第89章 演练
赛亚没有说话。选择性沉默。
Sharp也观察到了赛亚手上拿着的东西不一般,他从煌身后走出来,目光落在那柄长戟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像煌那样凑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挺想看看”的表情。
面对煌的不停追问,赛亚终于抬起爪子,把她搭在自己臂甲上的手肘拨开。动作不大,但煌整个人被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Sharp自觉地让开了道路,侧身站到一边。
赛亚扛着链锯戟,走进了演练室。他站在房间中央,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那两点红光在昏暗的演练室里格外刺眼。
“如果要看,就关上门,安静点。”
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要是没什么事,就离开。”
“你这么说,那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了。”
煌咧嘴一笑,拉着Sharp的袖子走进来,回手把门关上了。她坐到演练室旁边的椅子上,双腿翘起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样子。
Sharp在她旁边坐下,坐姿比煌规矩得多,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柄被毯子包裹的长戟上,没有移开过。
赛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肩上扛着的链锯戟。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解开了缠在臂甲上的铁链。铁环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演练室里格外清脆。他把毯子从长戟上扯下来,随手扔在一边。毯子落在椅子上,搭在扶手上,像一块灰色的抹布。
链锯戟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长柄上雕刻着精美的蝙蝠图案,翅膀展开,爪牙狰狞,每一道线条都锋利得像能割开视线。
防滑条缠绕在经常握持的位置,黄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末端挂着一截长长的铁链,铁链的每一环都打磨得光滑发亮,环环相扣。
戟刃两侧的锯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齿尖锋利得像是刚刚打磨过,连一丝锈迹都没有。整柄武器在赛亚手中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煌的腿从椅子上放下来了。
她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尾巴在身后僵住了,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Sharp的目光也变得专注起来。他微微前倾,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辨认这柄武器的来历。泰拉大陆上,他见过不少名匠打造的武器——维多利亚的制式装备,乌萨斯的军用长刀,卡西米尔的骑士剑。
但没有一柄能和他眼前这东西相比。那些雕刻太精细了,那些线条太凌厉了,那感觉不像是手工作品,更像是某种工业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却每一把都独一无二的东西。
赛亚把链锯戟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长柄,竖在身前。戟刃朝上,锯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在长柄上停留了一瞬——那些蝙蝠雕刻的线条,那些防滑条的纹路,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的细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煌和Sharp。
“这是链锯戟。”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的导师的遗物。”
煌的嘴巴张开了。她本来想问“你还有导师?”,但看着赛亚那双稳定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目镜,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它……很漂亮。”
她最后说出了这三个字。这是一个很朴素的评价,但从煌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她见过很多武器,摸过很多武器,拆过很多武器——能让她用“漂亮”来形容的,不多。
赛亚没有回应。他握着链锯戟,退后两步,拉开与椅子之间的距离。然后他动了。
长戟在他手中转了一圈,铁链哗啦啦地响。戟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他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从上到下,干净利落,戟刃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弧光。
然后是横扫,长戟横着甩出去,铁链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末端的铁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接着是突刺,戟刃向前刺出,速度快得像是从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残影。
最后是回拉,铁链缠住长柄,他手腕一翻,长戟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戟刃从头顶劈下来,停在距离地面一掌的位置。
风声停了。
演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铁链还在轻轻晃荡的声音。
煌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合不上。她的尾巴在身后微微颤抖,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兴奋的。Sharp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好厉害……”
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终于看到水一样,
“你这东西……比我的电锯还猛。”
“不一样。”
赛亚把链锯戟收回来,竖在身侧,
“你的电锯是切割工具。这是武器。”
“有什么区别?”煌问。
“切割工具是用来对付材料的。”赛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武器是用来对付活物的。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不一样——角度,力度,刃口的磨损程度,对手的甲胄厚度,骨骼的硬度。切割工具不需要考虑这些。”
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墙角的电锯,那上面还有赛亚上次留下的爪印。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电锯好像确实挺“工具”的。
Sharp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赛亚面前。他的目光落在链锯戟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赛亚的目镜。
“我能看看吗?”
他的声音很沉稳,没有煌那种咋咋呼呼的热情,但有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好奇。
赛亚看着他。那两点红光落在Sharp脸上,停留了几秒。Sharp给他的感觉和煌不一样——这个人更稳重,更靠谱,不是那种会把武器弄坏的类型。
“可以。”
他把链锯戟横过来,双手托着,递到Sharp面前,
“小心锯齿。很锋利。”
Sharp伸出双手,接住链锯戟。他低估了它的重量——手臂猛地往下一沉,手掌几乎握不住,长戟的前端朝地面栽下去。
他连忙收紧手指,腰背发力,试图稳住,但那柄戟比他想象的沉得多,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
赛亚的爪子及时伸过来,托住了长柄的中段,稳住了它。
“很沉。”
Sharp松开手,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尴尬。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苦笑着摇了摇头,
“拿不动。你这东西,怕是有我半个人重。”
“正常。”赛亚把链锯戟收回,竖在身侧,“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Sharp退回到椅子上坐下,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比刚才更快了。
煌从椅子上跳起来,凑到赛亚面前。“我也想看!”
“你刚才已经看过了。”赛亚把链锯戟扛回肩上,铁链哗啦啦地响。
“那不算!Sharp都试了,我还没摸到!”
煌的声音拔高了,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你就让我摸一下嘛!一下!”
赛亚低头看着她。煌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猫——虽然她自己就是猫。
“不行。”
“为什么!”
“你会弄坏。”
“我不会!”煌急了,双手合十举在面前,
“我保证!就摸一下!赛亚——求你了——”
赛亚沉默了两秒。那两点红光落在煌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上,又移开,看向坐在椅子上的Sharp。Sharp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就一下。”
“好嘞!”
煌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链锯戟的戟刃。指尖碰到锯齿的瞬间,她缩了一下——那东西比她想象的要锋利得多,只是轻轻一碰,指腹上就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没有在意,又伸手摸了摸长柄上的蝙蝠雕刻,摸了摸防滑条,摸了摸末端的铁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和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厉害……”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在武器测试时都没有过的虔诚,
“这手感……这平衡……这东西简直是艺术品。”
赛亚没有说话。他看着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在武器库里,也是这样摸着导师的链锯戟、眼睛发光的年轻人。
他自己。
“行了。”他把链锯戟从煌手里抽回来,扛回肩上,
“看够了。”
煌收回手,脸上还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表情。她看了一眼自己指腹上那道浅浅的白痕,又看了一眼赛亚肩上的链锯戟,嘴角翘起来。
“赛亚,你这东西——能不能借我玩两天?”
“不能。”
“小气。”
煌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赛亚走到演练室中央,背对着两人。他重新握紧链锯戟,长柄在手中转了一圈,戟刃朝下,尖端点地。那姿态不像是准备继续演示,更像是在沉思。
演练室安静了下来。
Sharp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赛亚的背影上。煌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尾巴在椅子腿边扫来扫去。
过了很久,赛亚开口了。
“我刚才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问我有没有时间和她的朋友们接触一下。”
煌眨了眨眼。“你是说铃兰?”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煌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铃兰可是罗德岛的小明星。谁不认识她?她经常来医疗部帮忙,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懂事得不像个孩子。”
她顿了顿,歪头看着赛亚,“她让你去干嘛?”
“她说她的朋友们想见我。”
煌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演练室里回荡,“这也太好笑了”的欢快。
“你——你?去见一群孩子?”
她笑得直拍大腿,
“赛亚,你确定你不是听错了?你这样子往孩子堆里一站,他们不得哭成一片?”
赛亚没有回应。那两点红光稳定地亮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站立的姿态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Sharp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煌,别笑了。”
煌勉强收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看着赛亚的背影,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我不知道。”赛亚的声音闷闷的,
“所以我在想。”
煌和Sharp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惊讶。这个杀穿集团军、手撕内卫、独自闯入皇宫的怪物,居然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去见一群孩子。
演练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赛亚握着链锯戟,站在原地。那两点红光落在墙上的靶标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需要找个人问问。”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艾丽会知道该怎么办。”
煌张了张嘴,想说“你居然还要找人问这种问题”,但看着赛亚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她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放弃了”的无奈,
“那你去找她问。反正你的链锯戟也试完了,我们走吧,Sharp。”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Sharp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赛亚一眼。
“你那把链锯戟,是把很好的武器。”
他说,声音很沉稳。
赛亚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演练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链锯戟,长柄上蝙蝠雕刻的翅膀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末端的铁链垂在地上,铁环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链锯戟重新用毯子裹好,扛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