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不好笑
赛亚走在去工程部的路上，走廊里意外地安静，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这个点，干员们要么在食堂，要么在休息室，要么在训练室挥汗如雨，后勤仓库区反而成了整艘舰船上最冷清的角落。
不过这样也正合赛亚心意——没有异样的目光注视，没有那些好奇又畏惧的窃窃私语，让他觉得舒服许多。
顺着记忆，赛亚找到了上次煌带他参观的罗德岛后勤仓库区。这里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贴着编号和物资类别的标签，有的还挂着“正在盘点，请勿打扰”的牌子。
艾丽只给他说过自己在罗德岛负责管理仓库，但没有细说负责哪一块区域。更尴尬的是，赛亚没有艾丽的联系方式——他没有终端，也搞不懂那玩意儿怎么用，更不想求人教他。
于是只好采取最高效、也是最笨的方法：一个一个找。
第一间，赛亚推开门。里面正在卸货的干员们纷纷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门口。
有人手里的终端滑落了，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武器；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嘴巴张着，手里的箱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赛亚扫了一眼房间。没有艾丽。他关上门，走了。
门后传来一阵压低的、急促的议论声，隔着金属门板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赛亚没有理会。
第二间，门推开，里面空无一人。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零件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没有人。赛亚关上门。
第三间——呃，第三间可以跳过了。因为赛亚还没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可露希尔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那声音隔着门板都挡不住，像是什么宝贝藏不住了非要蹦出来给人看似的。
“嘿嘿，你们看好了！这可是我的得意收藏——来自其它世界的器械，高清图片！每一张都是我亲手拍的，角度、光线、构图，完美！”
“哇！可露希尔，你怎么弄到这种东西的？借我看看呗！”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别抢！”
“这张是那个大个子的铳枪吗？好大！”
“当然！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拍的，你们想想怎么感谢我吧！”
里面干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气氛越来越热闹。赛亚站在门外，爪子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秒。
就算艾丽在里面，他觉得开门也不会是什么好主意。那个血魔拍了他的武器照片——他记得可露希尔那天跟在华法林后面，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原来如此。赛亚收回爪子，无声地离开了第三间门口。
第四间。
门推开，熟悉的、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认真工作的专注劲儿。
“你来了，可露希尔部长？对了，你说的源石工业制品好像库存不够，要不要——”
艾丽的话问到一半，才想起抬头看来人。她以为是可露希尔，手里还拿着清单，另一只手在货架上比划着数字。
结果门口站着的不是那个黑发血魔，而是一个扛着裹着毯子的长条物体、穿着银蓝色铠甲、腰间还挂着颗内卫头颅的高大身影。
赛亚站在门口，那两点红光落在她脸上。
“赛亚？”
艾丽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清单，轻快地走到他旁边。她的脚步很轻，没有一丝犹豫，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她丝毫没有顾忌赛亚身上还挂着的那颗头颅——毕竟相处了那么久，早习惯了。那东西在她眼里，大概和赛亚本人一样，属于“虽然奇怪但习惯了就还好”的范畴。
艾丽两只手拽着他的爪子，把人拉到仓库里，关上了门。金属门板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把走廊里的安静隔绝在外。她转过身，跳到旁边的货箱上坐下，双腿悬在空中晃了晃，笑眯眯地看着赛亚。
“你怎么有时间想着来看我了？说实话——是不是又在罗德岛惹祸了？”
“没有。”
赛亚把肩上扛着的链锯戟靠在墙边，动作很轻，生怕磕到，
“不过是找你问些问题。我需要你的意见。”
“难得啊。”
艾丽歪着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她确实有点不敢相信——赛亚会主动找她帮忙。换做以前，他巴不得用自己手上的武器来解决一切问题，能动手绝不动口，能杀人绝不废话。不过既然他主动开口了，艾丽还是乐意帮助的。
她拿过旁边桌子上放着的水杯，拧开盖子，随口问了一句：
“那你可得给我好好说说，是什么事情能困扰你这么疯疯癫癫的人？不会是感情问题吧？”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举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铃兰。”
赛亚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
“她说罗德岛上的朋友们想见我。可我没有接受过类似的任务。我需要一个人告诉我怎么做。”
噗——
艾丽嘴里的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精准地浇在赛亚的披风上。水珠沿着那些干涸的血迹往下淌，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赛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披风，又看了看艾丽。他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披风上的水珠，重新站直，没有抱怨，也没有后退。
“等等等等——”艾丽顾不上擦嘴，眼睛瞪得溜圆，
“你刚刚说，铃兰那孩子邀请你去和她朋友们见一面？”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在憋笑。嘴角往下压，腮帮子鼓着，肩膀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坐在货箱上，双手撑着膝盖，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倒下去。
“是的。”赛亚的回答一本正经，没有任何犹豫。
“你——哈哈哈——”
艾丽终于没忍住。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捂住了肚子，笑得整个人在货箱上缩成了一团。笑声在仓库里回荡，撞在货架上，弹回来，又撞回去。
“等等！你再说一遍？你会因为这种事烦恼，来找我帮忙？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又是要去哪儿砍人之类的大事，结果——结果是不会应付小孩？”
她的声音在笑声里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喘不过气的尾音。
“这不好笑。”
赛亚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两点红光稳定地亮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站立的姿态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看艾丽这反应，他有些不高兴了。这个问题他觉得没什么好笑的——虽然之前煌也笑过，但煌就那样大大咧咧的，赛亚没往心里去。
可艾丽也这样，赛亚感觉到自己被嘲笑了。一名午夜领主，喜欢虐杀敌人的疯子，现在被个矮他一大截的黎博利女孩嘲笑，这事要被赛亚的导师知道，肯定要把他打个半死。
“行行，我不笑了。”
艾丽深吸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脸上的笑容总算收住了大半，
“铃兰那孩子我见过。在医疗部接受治疗时，她检查完找我聊天，还问我感觉如何。小姑娘挺可爱的，又懂事，谁不喜欢。”
她顿了顿，歪头看着赛亚。
“人家找你就说明，你还是没那么吓人的。”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连个小孩都吓不到？”
赛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微妙的、自我怀疑的困惑。
“我说的重点是这个吗喂？！”
艾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果然，他还是老样子——交流的点永远那么奇怪。你跟他讲东，他跟你讲西；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逻辑；你跟他讲孩子，他跟你讲“我能不能吓到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所以，你找我是想问怎么应付小孩？不会吧，这不像你。”
“我只是需要找一个可以执行任务的机会。”
赛亚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一本正经的、像是在汇报工作的调子，
“观察当地幼崽的成长环境，是获得当前世界局势情况的最佳方式之一。”
艾丽盯着他看了两秒。
“行吧行吧，随便你怎么说。”
她摆摆手，懒得拆穿他。赛亚又开始了——明明就是想去，还非要搞出什么别的听不懂的理由来掩饰。她太了解他了。
她从货箱上跳下来，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颗骷髅面甲。
“如果你想要去赴约，就必须听我的命令，懂吗？”
赛亚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现在，我们从外表开始。第一个——这东西你不能带着去。”
艾丽指着赛亚披风下、腰间挂着的那颗内卫头颅。那颗黑色的头盔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管子垂下来，断口处的黑血已经凝固成块。
赛亚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的人都对他的“战利品”有意见？这东西又不咬人。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照做了。爪子解开扣带，把头颅取下来，放在一旁的货架上。那颗头颅在架子上滚了一下，管子晃了晃，停住了。
艾丽又指着他的披风。
“还有这件披风——你多久没洗了？味儿也太冲了。你必须马上换下来。”
赛亚低头闻了闻。他什么都没闻到。
“可是我没有新的。就这一件。”
“这……”
艾丽一手拍在脸上，指尖揉着眉心。为什么赛亚就不能表现得正常点？就算哪怕一点点也行。她到处看了看，目光在仓库里扫来扫去——货架、箱子、工具、零件、覆盖在大型机械上的防尘布……
她眼睛一亮。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