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为什么帮你？

过了好一会儿，艾丽终于完成了对赛亚的形象改造。

其实也没什么大变化——就是把身上那件熏人的披风换成了仓库里的防尘布，灰色的布料粗糙厚实，边缘还有没剪干净的线头，往肩上一披，遮住了大半身铠甲。

赛亚所谓的“战利品”也全部交给艾丽帮他暂时保管，那颗内卫的头颅被放在货架最高层，管子垂下来，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最重要的是——赛亚竟然愿意把身上的武器卸下。

爆弹手枪、链锯剑、战斗匕首——除了最后那把，其他的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墙角，和裹着毯子的链锯戟挨在一起。

至于赛亚是怎么愿意卸下武器的，那就得归功于艾丽的坚持。她一直强调带着武器会吓到孩子，也会对其他干员产生不好的印象。可赛亚还是死犟不听，说什么“武器是战士的一部分”

“不带武器和赤身裸体有什么区别。”

没办法，艾丽直接上手——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磁吸扣，嘴里念叨着

“你这人怎么跟个铁疙瘩一样顽固”。

而那些平常除自己外不让任何人碰的武器，赛亚竟然让艾丽随意触碰。甚至在艾丽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下吸在磁吸扣上的爆弹手枪时，赛亚还悄悄解除了吸力。因此艾丽一个没站稳，差点被沉重的爆弹手枪带倒——那支枪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是赛亚及时伸出爪子，扣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拎了回来。

现在的赛亚看上去好了些，但没多大作用——只是没那么骇人了。

防尘布虽然比披风干净，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一个本该在战场上的人，硬生生被塞进了仓库里。其实在艾丽原本的计划里，是想赛亚把那吓人的头盔摘下来的。

可这是赛亚最后的底线，就算是艾丽如何劝说都没用。她试过撒娇、试过讲道理、试过瞪他——赛亚只是站在那里，目镜里的红光稳定地亮着，一言不发。最后艾丽放弃了。

看着自己的成果，艾丽满意地点点头，对着赛亚笑道：

“好了，完美。不愧是我。赛亚，你现在看上去好多了。”

赛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是不舍地放在堆在墙角、和链锯戟摆在一块儿的武器上。这是他第一次在除军团基地以外的地方解除大部分武装。

虽说罗德岛上没有可以威胁到他的东西，但这样还是不太放心——有个血魔可是对这些武器眼馋很久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可露希尔趁他不在偷偷溜进来的画面。

“哎呀好了，到时候你就这样去，我保证有一半的概率不会有什么问题。”

艾丽拍了拍手，语气轻快。

“为什么是一半？”赛亚终于开口。

“这个你比我清楚。”

艾丽赌气般地转过头。赛亚还好意思问，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样——那副骷髅面甲往那儿一站，别说是孩子，就算是成年人也得绕着走。一半的概率，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差不多了，我已经尽力了。至于结果如何，还是看你。”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实在不行我陪你去。刚好我明天休息，就当散散心。”

赛亚思考了一下。如果艾丽跟着去，他就有了个兜底的人。这样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孩子们被吓哭、干员们来投诉、凯尔希找他谈话——他也可以把一切交给艾丽来处理。

赛亚同意了。

“那就这么定了。”

艾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也不晚，我还有工作。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怕小孩的赛亚大人。”

赛亚没有回应艾丽的打趣。他只是走到墙角，重新拿回自己的武器。爆弹手枪扣回腰间，链锯剑挂上磁吸扣，然后弯腰扛起裹着毯子的链锯戟。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重复了无数次的事。他拿起脱下来的披风走了出去，连招呼也没打一下。

艾丽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重新拿起写字板继续工作，嘴里还有些不满地嘀咕着：

“真是的，我好心帮完忙，连句谢谢都没有。下次我不帮你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了两下，她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颗内卫的头颅。

“……算了，下次还是帮吧。”

走廊里，赛亚扛着链锯戟往回走。防尘布比披风轻了不少，在身后飘着，时不时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来。他路过一段观察窗，余光瞥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灰色的“披风”，银蓝色的铠甲，骷髅面甲，内卫的头颅不见了，腰间的武器还在。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区别。

他心想。

罗德岛出舰口。

消息是在十五分钟前传回来的。罗德岛前往龙门的航道上，负责探查路况和预警潜在危险的情报官小队遭到不明势力的袭击。大部分干员在交替掩护下成功返回罗德岛，但有人没回来。

收到消息的阿米娅和博士，还有不少干员都已经在出舰口聚集。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在清点装备，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因为伊内丝目前还在出舰外勤，负责此次行动的是晓歌和寻澜。可在回来的队伍里却没有见到晓歌的身影。阿米娅负责帮忙搀扶着伤员，同时有条不紊地安排医疗部干员开展工作。

她的声音很稳，手上的动作也很稳，但博士注意到她抿着嘴唇，嘴角微微往下撇。

最后一名干员登舰了，是寻澜。她顾不上手臂上的伤口，穿过人群，直接冲到阿米娅身边。一只带血的手拍在小兔子肩膀上，血迹在阿米娅的外套上印出几个指印。寻澜的语气虚弱，几乎是强撑着手上的伤势。

“阿米娅……前面有情况。我们遭到了埋伏，对方势力不明，但通过使用的源石技艺来看，应该是萨卡兹。”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发紧，

“还有……晓歌小姐还没来得及撤离。”

阿米娅听到这个消息，身体明显绷紧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不想罗德岛再出现干员的伤亡——切尔诺伯格之后，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

博士察觉到阿米娅的情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轻，很稳，像是一块压住风浪的石头。同时他换上了作战指挥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干脆利落。

“阿米娅，别担心。我相信会没事的。”他转向寻澜，

“寻澜小姐，您先去处理伤口。一切交给我。”

寻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被旁边的医疗干员扶走了。博士从兜里摸出终端，输入密码解锁。屏幕亮起，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广播键。

“请罗德岛的各位注意——前方航道发生紧急情况。请待命作战干员立刻到出舰口集合。”

广播的声音在舰船里回荡，穿过走廊，穿过舱室，穿过每一扇半开的门。

走在路上的赛亚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手上正拿着被华法林她们拆下来的那扇门，试图装回去。门板靠在门框上，他低着头研究卡扣的位置，铁链在臂甲上哗啦啦地响。

这条紧急通知本就与他无关——他不是罗德岛的干员，不领工资，不服从调遣，和凯尔希的协议里也没有“随叫随到”这一条。所以赛亚没太在意，继续试着把门装回去。

但出舰口那边就没想象中的顺利了。

因为时间已晚，加上乌萨斯与炎国边境线恶劣的环境，现在派出干员有一定的风险。外面的风雪没有停，能见度低，地面结冰，源石技艺在这种环境下也会受到干扰。可罗德岛也不允许眼睁睁地失去同伴。

博士站在出舰口，面前是一排已经整装待发的干员。他扫过每一张脸——有的沉稳，有的紧张，有的跃跃欲试。

他在心里评估着每个人的能力、经验、适合的任务类型，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越皱越紧。

阿米娅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帮他核对人员。她也清楚此次任务的危险性，可还是自告奋勇。

“博士，请让我也跟着大家一起行动。”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作为罗德岛的领袖，我也有责任。”

博士没有抬头。“不行。”

“可是——”

“阿米娅。”博士终于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领袖，不是士兵。领袖的责任是指挥，不是冲锋。你留在舰上。”

阿米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博士那双疲惫但坚定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在名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博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些等待指令的干员。他在心里把名单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合适的人选要么已经出勤了，要么不适合在这种环境下作战，要么……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博士，您在头疼派谁去吗？”阿米娅抬起头，看着他。

“嗯。”博士没有否认，

“这种天气和地形，常规小队不好展开。我们需要的是能独立作战、适应恶劣环境、不需要太多支援的人。这种人……不多。”

阿米娅沉默了一会儿。她也在想。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名字。突然她停下来了。

“博士，我想到一个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压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个……赛亚先生。他可以独自一人横穿乌萨斯，在这种环境下作战应该没问题。”

博士的手指停在终端屏幕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那个东西确实符合条件，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符合了。但问题不在于他能不能做，而在于他愿不愿意做。他不是罗德岛的干员，不欠他任何人情，和凯尔希的协议里也没有“随叫随到”这一条。凭什么让他去？

“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同意。”博士实话实说。

“我想试试。”

阿米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去找他。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博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热血，是“必须去做”的笃定。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阿米娅转身跑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混在广播的回音和干员们的交谈声中，很快听不见了。

走廊里，赛亚还在和那扇门较劲。

门板靠在门框上，他蹲着身子，爪子捏着卡扣，试图对准门框上的锁孔。臂甲上的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铁环叠在一起。防尘布从肩上滑下来一半，搭在腰侧，露出下面的肩甲。

他已经试了好几次。卡扣对不上锁孔，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好不容易对准了，一松手又滑开了。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赛亚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喘息的尾音。

赛亚停下来，转过头。阿米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她是从出舰口一路跑过来的，脸颊泛红，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

赛亚站起身，看着她。那两点红光落在小兔子身上，稳定地亮着。

阿米娅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喘。

“赛亚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口了，

“罗德岛有一名干员被困在外面，我们需要人去营救。现在天气很差，地形也不好，常规小队很难展开……”

她停下来，看着那双猩红的目镜。

“我想请您——帮我们这一次。”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广播还在响，但声音被拉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赛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着阿米娅——这个扮演领导者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里带着请求，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放下门板。那扇门靠墙立着，卡扣朝外，对准了锁孔。随后他直起身，扛起靠在墙边的链锯戟，朝阿米娅走去。

披风——不，防尘布在身后飘了一下。

他停在阿米娅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帮你？”

赛亚蹲下与小兔子对视头盔稍稍歪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