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回到罗德岛
赛亚走在黑暗的风雪中。夜晚的雪原温度骤降,冷风裹挟着冰碴扑面而来,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往肺里灌碎玻璃。披风上堆满了白雪,原本深灰色的布料现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披风、哪里是雪。
撑在地面的链锯戟覆着一层冰霜,锯齿被冻住,抖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冰碎裂的声响。唯一不变的是,阴影里总有一双燃烧的眼睛,注视着渺茫的前路。那两点红光在白色的风雪中格外刺眼,像是从地狱深处亮起的灯。
顺着记忆,赛亚回到了罗德岛停靠点附近。巨大的舰船横卧在雪原上,舷窗透出温暖的黄光,在周围的白雪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赛亚停在距离舰船几百米外的一处雪丘后面,目镜放大——
出舰口还泛着微弱的光芒,几个人影在舱门处忙碌,应该是工程部的干员正在加班维修被他撬开的那扇门。
他没有再走一次出舰口。身上这副样子——披风上全是冻硬的血块,链锯戟上挂着碎冰,爪子缝隙里塞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肉——估计又要引来一番议论。他不想被围观,不想被那些好奇又畏惧的目光盯着看,不想听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赛亚的目光从出舰口移开,落在了罗德岛的甲板上。
出舰口旁,可露希尔正和小鹿Mechanist加班加点维修液压系统。舱门歪在一边,门框上赛亚留下的爪痕清晰可见,液压杆从接口处脱落,油液滴在甲板上,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可露希尔蹲在门框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拆卸损坏的零件。寒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裹紧外套,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工作没停过,她的嘴也一样。
“Mechanist,你评评理。”她一边拧螺丝一边抱怨,语气里带着真是受够了的无奈,
“那家伙也真是的——每次出现都要损坏一部分罗德岛设施。你还不能说他,就他那臭脾气,真是没办法。”
可露希尔心里把赛亚骂了一万遍。她是眼馋赛亚身上的装备,那些武器、那身铠甲、那柄链锯武器——每一件都让她心痒痒。但她也心疼罗德岛的机器设施,这些东西可都是花钱买的,修一次够她肉疼好几天。
“你说的是最近大家议论纷纷的那位罗德岛新合作人?”
Mechanist放下手中的终端,背后的机械臂正帮他抬着液压系统的外壳。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不然呢!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露希尔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把手里的扳手换个方向继续拧,
“话说Mechanist,你没见过那家伙?”
“是的,那个时候我还在外出勤。”Mechanist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描述,
“不过后来也听煌他们说过。”他停顿了一下,“听说是个奇怪的人。”
“那可不。”
可露希尔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打赌,你看到他身上的装备肯定会大吃一惊。”
“有那么夸张吗?”Mechanist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
看着可露希尔那副陶醉中带着兴奋的表情,他对她的话半信半疑。毕竟精英干员们对赛亚的评价可不是很好——疯子、精神病、危险分子,这些词经常出现在他们口中。
最多的,还是“怪人”。一个被所有精英干员盖章认证的怪人。
“不信?”
可露希尔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眉毛挑得老高,“敢不敢打个赌?赌注就是500龙门币,怎么样?”
“可露希尔,你还是太小瞧我的见识了。”
Mechanist摇了摇头,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你就准备好给我500龙门币吧。”
就在两人聊天的间隙,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罗德岛的外墙上,赛亚不知何时已经挂在了上面。
爪子嵌入金属壁板的缝隙,手臂发力,整个人带着链锯戟腾空而起,无声无息地攀上了甲板。链锯戟落上甲板的瞬间,他的靴子也踩在了金属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现在,他需要面对的就是那扇紧闭的舱门。
没有权限卡,没有通行证,他无法打开这扇门。而且他今天已经拆了一次门了,再来一次,估计凯尔希会跑去和艾丽说——然后艾丽又会跑来训他。他不想被训,也不想听那些“你能不能正常点”之类的话。
所以赛亚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叫人。
“凯尔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甲板上回荡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回应。
“凯——尔——希——”
他又喊了一遍,这次拉长了尾音。赛亚朝着正对门口的摄像头喊,声音从合成器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管子里滚动。他试图像之前那样,让凯尔希来开门。
这次算是有了点效果——可能是凯尔希提前安排过,也可能是值班干员有经验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凯尔希那里。
赛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披风上的雪开始融化,水滴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冰水。链锯戟戳在地面上,冻在锯齿上的冰开始松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门后传来了动静。
滴——权限通过。
舱门缓缓开启,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门板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那条熟悉的走廊。
凯尔希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双手插兜,碧绿的眼眸冷冷地盯着外面的“行走雪人”。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是她在压抑某种情绪时的习惯。
赛亚拿起杵在地面的链锯戟,弯腰钻进舱门。他直起身,与凯尔希对视。那两点红光落在那张永远冷漠的脸上,稳定地亮着。
“这次的效率比以往高出许多。”
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像是夸奖的夸奖味道,
“凯尔希,你的工作能力值得嘉奖。”
“不用和我说这些。”凯尔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你不拆门,已经是对我的工作最大的减轻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件还在滴水的披风上,
“现在,解开披风。我必须检查你有没有携带‘违禁品’进入罗德岛。”
她的语气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没有任何个人情感。可赛亚听来,却没有那么公事公办。
“违禁品?”
赛亚往前走了一步,离凯尔希只剩不到半米的距离。披风上的冻雪在罗德岛内部回暖的空气下迅速融化,冰水混着血水沿着布料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血腥味开始在走廊里蔓延,浓烈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链锯戟竖在身边,尖端直指天花板,锯齿上的碎冰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凯尔希,我必须纠正一点。”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这些战斗所获,是战利品——而非罗德岛规定内的违禁品。这些战利品是午夜领主高尚的传统,是记载又一次恐惧中诞生正义的证明。”
说着,他张开手臂,披风向两侧展开,露出披风下的动力甲——尤其是之前挂内卫头颅的位置。那里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扣带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像是在向凯尔希证明:我没有带任何罗德岛不允许存在的物品进入。
“这次,没有你不想看到的东西。”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凯尔希,午夜领主也是会守规矩的。”
讲完,赛亚放下手臂,披风重新合拢,将银蓝色的动力甲再次隐入黑暗中。他站在那里,静静等待凯尔希开口,然后离开。
凯尔希没有因为赛亚的几句话就放弃检查。
“不行。”
她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交叠在胸前,精致的眼眸里没有流露出一丝犹豫,
“这是例行程序。无论是谁,都不能违反。”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凯尔希没有退让的意思,赛亚也没有妥协的打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融雪的湿冷,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
最后,赛亚还是碍于之前与罗德岛之间的协议,选择了妥协。
爪子放在披风上,轻轻一扯——披风从肩上滑落,堆在地上。银蓝色的动力甲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铠甲还是那副老样子——永远洗不掉的血迹、零星几处划痕、肩甲上那道被内卫留下的焦痕。少了那些战利品的点缀,看起来至少顺眼了一些。
凯尔希的目光在铠甲上扫了一圈。没有可怕的头颅,没有断肢,没有头骨。
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停在他的左臂上。缠在臂甲上的铁链,串着几颗黑色的棱状物体,看起来像是某种角。
那几颗角不大,手指大小,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锯断的,是被掰断的。
凯尔希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她的声音拉长了,带着“我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想听你自己说”的意味。
“那并非血肉之物。”
赛亚低头看了一眼臂甲上的铁链,
“不过是一些角质而已。它们不会腐败,不会带来病变,更不会传染。”
凯尔希没有理会赛亚的解释。她盯着那几根串在铁链上的黑色物体,目光像两把手术刀,恨不得把它们从铁链上拆下来放到显微镜下仔细研究。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抿了抿嘴,抬手扶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行吧。”她的声音有些无奈的疲惫,
“随便你。你看着办。不过记住——既然你待在罗德岛,就必须遵守罗德岛的规矩。”
赛亚没有回答。他弯腰,链锯戟的戟尖挑起地上那堆湿漉漉的披风,搭在肩上。没有废话,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靴子踩在水渍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凯尔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赛亚披风上积雪融化后留下的污水。
那摊水渍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什么东西的剪影。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清楚,臂甲铁链上串着的黑色棱状物到底是什么。
她见过太多次了,在战场上,在尸体上,在那些萨卡兹人的头顶上。
“萨卡兹的角……”
凯尔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自言自语。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是在叹气。
舱门在她身后彻底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也离开了甲板层,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远去,去完成那些未完成的工作。
赛亚与罗德岛签署的协议上,今晚会多加一项条款。这项决定,将由凯尔希亲自签署。
工程部仓库区,赛亚的住处。那扇被拆下来的门板歪在墙边,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螺丝散落在地上,门框上空荡荡的。那件沾满血污与融雪的披风被扔在货架上,布料皱成一团,还在往下滴水。银蓝色的动力甲被艾丽给的防尘布重新遮掩,只露出一截肩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链锯戟靠在墙角,铁链堆在戟杆旁边,缠成一团。臂甲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赛亚站在门框前,爪子拿着门板,在门框前比划着,寻找合适的角度。他把门板举起来,对准门框,推一下——螺丝孔对不上。他又抬高了一点,换了个角度,再推还是对不上。
这片楼层很少有人来,平时安静得像是被遗忘的角落。但此刻,走廊里意外地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清晰。
脚步声戛然而止。
赛亚没有回头。他继续拿着门板,在门框前比划,寻找下一个可能的角度。但头盔下,那对任何人说话都冷淡无情的嗓音,柔和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现在是休息时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
“怎么?还不欢迎我来了?”
艾丽侧过脸,鼓起腮帮子,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她身上穿着罗德岛发的睡衣,白色的棉布上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头发乱糟糟的,还有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跑过来了。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赛亚。
“而且你也知道现在晚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为什么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