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片刻的宁静
“我已经得到了充足的睡眠，现在无需多余的休息时间。”
赛亚边说着，边把门板嵌入框内，算是回应了艾丽的疑问。他没有明说要赶她走——或许连赛亚自己也觉得，有个人在身旁絮絮叨叨，并不是什么坏事。
“可现在已经很晚了呀，不信你看，都凌晨了。赛亚，什么时间就该干什么事，现在是休息时间。”
艾丽没好气地反驳，但身体还是诚实地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试着把门重新装回去。头盔内，赛亚调出时间播报。用泰拉的历法来算，这个点确实晚了些。可午夜领主，本就是在夜里活动的。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我干活的时候，没什么不合适的。而你，才是那个现在该去休息的人。黑暗是午夜领主的主场，不是给一位深夜不肯入睡的姑娘闲逛用的。”
“我睡不着，陪你不行吗？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怎么，在你看来，我这是好心办了坏事？”
艾丽撇过头去，佯装不理他，人却仍然蹲在一旁，全无要走的意思。赛亚没再多管她，按住装上的门板，爪子如同精密的机器，钳起散落在地上的螺丝，爪尖缓缓转动，将门一点点重新固定。
半晌没得到赛亚的回应，艾丽也假装赌气不去帮忙。她的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靠墙立着的那柄链锯戟上。她站起身，自顾自走过去，上下打量起这把造型奇特的武器。
“赛亚，这是什么东西呀？我之前好像没见你拿过，是新买的吗？”
“不是。”
赛亚头也不回地继续忙着装门，在又拧进一颗螺丝后，才开口解释了一句。
“那你怎么弄来这么个大家伙的？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艾丽打趣地问，伸出手指戳了戳长柄，触感一片冰凉。赛亚捻着螺丝的爪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艾丽根本没有察觉。
“诶，问你话呢，赛亚，你怎么又不回答了？”
“这个你无需操心。我自有我的特殊手段，弄来装备。”
“特殊……手段……？”
艾丽小声嘀咕着，脸上的笑容却怎么看都不像是信了的样子。她试着双手握住长柄，想拿起那把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链锯戟。
“赛亚，你这武器是不是太……哎哎哎！”
话刚说到一半，艾丽整个人便被链锯戟带着向前栽倒。这武器对她来说实在太沉了，无论怎么用力都拉不住。
赛亚闻声丢下爪尖捏着的螺丝，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链锯戟的上端，另一只爪子轻轻提起她睡衣的领口，稳稳接住了险些受伤的艾丽。
“你……”
砰！
赛亚的话尚未出口半句，就被一声巨响打断。回头看去，原来是尚未拧紧的螺丝终于承受不住门板的重量，再次松动脱落，整扇门板又沉沉地摔在地上。
赛亚的头盔缓缓转动，目镜的红光低下来，落在手里提着的艾丽身上。艾丽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挠挠头，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嘿嘿……那个，不好意思啊赛亚，是我的错……我……”
“不必道歉。反正我一个人也修不好，明天替我知会罗德岛的人来处理就是。”
赛亚并无责怪之意，轻轻把小姑娘放在地上。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他扛起链锯戟，转身走进了房间。艾丽好奇地在门口探头张望，只一眨眼的功夫，赛亚便又出现在门口。
这次他两手空空，已将那柄沉重的武器放下了。他低下头，看向正仰着脸望他的艾丽，随即蹲下身来，与她目光平齐。
“还有什么事吗，艾丽？你该休息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睡不着。”艾丽摇摇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而且你也不睡啊。我一个人回去也是睡不着。要不——你陪我去工程部的干员休息室坐坐？那里有沙发和热饮，总比两个人干站在走廊里要舒服点。”
赛亚沉默了片刻，目镜的红光平稳地亮着。他似乎也提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高大的身影重新立于走廊之中，他将肩上披风往身前拢了拢。
“走吧。”
工程部的干员休息室不大，但很暖和。
墙角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灯光是暖黄色的，软软地铺在米白色的墙壁上，与赛亚身上那副冷硬的银蓝色铠甲形成一种奇异而突兀的对比。
墙角立着一台自动贩卖机，艾丽踮起脚尖按了两杯热可可，将其中一杯递给赛亚。
赛亚低头看着那只纸杯，爪尖捏着杯沿，那模样像是全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的小东西。
“你不会连杯子都不会拿吧？”
艾丽捧着杯子坐到沙发上，两条腿蜷缩起来，整个人深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赛亚没有回答，只把纸杯放到了桌上。他站在落地窗边，舷窗外，罗德岛仍在航道上平稳航行，夜色中的景色飞速向后倒退。他双手搭住头盔气闸，泄去压力，露出了那张苍白的脸。
红蝠翼头盔和那只矮小的纸杯搁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倒映在玻璃上，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赛亚，你是哪里人？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家乡的事。”
艾丽忽然开口询问，语气就像平日里闲聊那样稀松平常。
赛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聊天呀，总不能一直都不说话吧。”
艾丽把杯子捧在胸前，歪头看他，“我是哥伦比亚人。你呢？”
“泰拉。”
赛亚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庄重了几分，仿佛这个字眼承载着难以估量的重量。
“泰拉？”艾丽愣了一下，“这不就是这片大陆的名字吗？”
“我说的泰拉，与你理解的不同，不是这片大陆。”
赛亚的爪子贴近落地窗的玻璃，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那是一座监狱，泰拉的监狱。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
艾丽的嘴唇微微张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不是个好地方。”
赛亚将爪子收回披风之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个话题画上句号，“但那便是我的起点。”
“那……你会想那里吗？哪怕它再不堪，也终究是你名义上的家乡呀。”
艾丽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纸杯，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杯壁。
“我对那里未有归属感。与军团中其他那些来自原体世界的兄弟不同，我没有真正的故乡。”
赛亚转过身，在她身旁的桌边蹲了下来。铁爪像钳子一样夹起桌上的纸杯，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里面的液体——太甜了。他极少，或者说几乎从未尝过“甜”为何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放下纸杯，没再说话。
“那……你真可怜，赛亚。要不，你试试在这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家？”
“嗯，对，家。”
艾丽使劲点了点头。赛亚却显得有些迷茫，似乎不明白“家”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见赛亚这副样子，艾丽继续解释道：
“家呀，就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一个在乎你的人等着你回去的地方。”
“可这里并没有帝国或是军团的驻地补给站。况且，我们对室内温度也没有要求。”
“谁告诉你是指这个啊，喂！”
艾丽听到赛亚竟一本正经地用字面意思去理解“家”，又好气又好笑地急忙打断。她扶着额头，露出无奈的苦笑——果然，和这个笨蛋聊战斗之外的任何话题，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好了好了，我们不提这个了。总之，赛亚，家这个东西不是由别人来定义的，而是得靠你自己去找到答案，想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呀，你可以慢慢去寻找答案。算了，不说这个了，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
艾丽摆摆手，就此划过了这个话题。之后的交流，基本就成了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赛亚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他也会插上一两句话，可句句不离战斗。
艾丽和赛亚讲了许多关于她自己的事：她是如何通过竞选加入莱茵生命的科考队的，哥伦比亚又是怎样一番模样……诸如此类的琐碎往事。
到后来，艾丽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杯子从她手里缓缓滑落。赛亚的爪子及时伸过去，稳稳接住了它，轻轻放在桌上。杯中的热可可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艾丽睡着了。头发散在靠垫上，耳羽有些凌乱。脸侧向一边，嘴唇微微张着。她蜷缩在沙发里，像一只终于寻到了暖窝的猫。
赛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找到一条叠好的毯子——大概是哪位干员午休时用过的。他用爪子将毯子展开，动作轻得出奇，覆在了艾丽的身上。
毯子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脚踝，边角被仔细地塞进了沙发靠垫的缝隙里，掖得很是妥帖。
桌上的头盔被拿走，那两点红光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再次点燃。赛亚直起身，没有再回头，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模糊而低沉的机械运转声。赛亚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了几步，随即停下，转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博士的办公室在更高一层。这个点了，灯应该还亮着。
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方的灯管果然还亮着。赛亚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博士和阿米娅仍在加班。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两台终端的屏幕兀自亮着，地图、报表、协议草案铺了满满一桌。
阿米娅坐在博士身旁，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勾画着什么。博士则靠在椅背里，端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门开的声音让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赛亚站在门口，那两点红光从高处投下来，扫过整间屋子，最后定格在博士脸上。
他又一次摘下了头盔，那张苍白的面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褪去了几分冷硬，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依然深深沉沉，像看不见底的渊海。
“赛亚先生？”阿米娅放下笔，站起身，
“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博士，聊些事情。”赛亚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站定，
“关于这片大陆。”
博士放下咖啡杯，兜帽下的双眼审视着他。“哪方面？”
“随便。”
赛亚的语气很是随意，“反正我对这里的情况也并不清楚。”
博士和阿米娅对视了一眼。阿米娅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翻看文件。博士将桌上摊开的文件归拢了一下，腾出一小块桌面，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正好。”博士说，
“有件事，我也该跟你知会一声了。”
赛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应罗德岛近期的发展需要，”
博士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眼，
“我们正在准备涉足维多利亚的事宜。那边的局势最近有些变动，需要提前布局。”
“维多利亚？”
赛亚重复了一遍，“又是当地势力之间的争斗。我对此不感兴趣。”
“我知道你没兴趣。”博士的语气没有分毫变化，
“但你是罗德岛的合作方，这些事你有权知道。”
赛亚静静地看了博士一眼。这个世界的同族，似乎和他那个世界里的凡人不太一样。这个人面对他时，心中并未生出面对帝皇天使时的那种敬畏，反倒真像是在同一位地位对等的合作伙伴交谈。
“我对凡人之间的利益冲突不感兴趣。”
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爪子搭上门把手时，他停下来，偏过头。
“如果罗德岛还有需要委托、愿意支付报酬的活——”
他停顿了一下。
“可以联系我。”
门开了。走廊里微凉的空气灌了进来，掀起桌上的几张文件。阿米娅赶紧伸手按住，纸张在她的掌下哗啦作响。
赛亚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
博士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沉默了几秒，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啜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回到那张维多利亚的地图上，眉头锁得更深了。
阿米娅将文件重新整理好，抬起头望向博士。
“博士，赛亚先生他……”
“他会帮我们的。”博士放下杯子，语气淡然，
“但不是因为罗德岛，而是因为他需要这片大陆的信息。”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
“各取所需。挺好的。”
（补丁：这章之后就会进入明日方舟主线剧情第九章“风暴瞭望”，之前遇到塔子姐那章我记得原剧情没有明确交代塔露拉是什么时候被劫走。所以如果时间线与人物出现冲突，就当作者改写啦。其实是我懒得去填坑，偷个懒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