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再次从梦中清醒
赛亚离开了博士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灯管已经调暗了一半,只剩下夜巡模式的微光。他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回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尾巴。
工程部仓库的门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门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从门口斜斜地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整齐的光影边界。
没有人来过。
赛亚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跨过门板走进房间。黑暗静默地涌上来,唯一的光源是从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光。
原本铺在地上的毯子被他之前拿去裹链锯戟了,现在是找不回来的。他索性靠着墙壁坐下——反正穿着动力甲,有没有毯子都一样。
链锯剑和链锯戟靠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老兵。货架上换下来的披风还在滴水,水珠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赛亚戴上兜帽,拉低帽檐,闭上眼。
目镜熄灭了。动力甲内部的系统转入低功耗模式,伺服马达的电流声低不可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远处舰船引擎传来的、几乎是潜意识层面的震动。
他在试着做一件事。
上一次,链锯戟从梦里被他带了出来。那是一个意外——还是某种可以被复制的规律?如果梦境可以成为现实,那他还能从梦里带出什么?
一颗爆弹。一罐钷素燃料。一个活人。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最后那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把那些杂念压下去,呼吸放得更缓,让意识在清醒与沉睡之间的那条细线上游走。
罗德岛的琐事。萨卡兹佣兵死前的面孔。凯尔希那双永远在审视他的绿眼睛。
他让那些画面一层一层地消散,把自己沉进更深处。
黑暗之后,是微弱的灰。
赛亚睁开了眼。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光线昏暗的机库里。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钢架和轨道,巨大的吊钩悬在半空,挂着一排排等待装载的空投舱。空气中弥漫着钷素燃料的气味,混合着机油、金属粉尘和成千上万名凡人辅助军留下的汗味。
脚步声。机械运转的轰鸣。远处军官的呵斥。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被机库巨大的空间放大又反弹回来,震得他的骨骼微微发颤。
这不是梦。这是记忆——他第一次参加空投任务前的那个早晨,准确到他能看见自己靴尖上那一点没擦干净的污渍。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第一视角。他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过去的自己站在不远处,穿着那身崭新的银蓝动力甲,手里握着一把爆弹枪,还没有配给链锯剑或任何副武器。那个年轻人的肩甲上没有划痕,披风上没有弹孔,站姿绷得笔直。
赛亚没有走过去。他知道那个年轻人在想什么——这次任务是否能证明自己?他能为军团传播恐惧吗?他会活下来吗?
赛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爪子握紧,松开。金属关节的摩擦感、液压系统的反馈力、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和上次一样,如同现实。
他抬起脚,靴子踩在机库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弹了两下,和其他千万种声音混在一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转过身,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机仆正在搬运物资。那个半机械半血肉的身影穿着褪色的工作服,胸前的齿轮与颅骨标记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它的动作僵硬而精确,把一个个密封的金属箱从运输车上搬下来,堆放在标注了编号的区域。
赛亚走过去,站在机仆面前。机仆抬起头,一只机械眼和一只浑浊的人眼同时看向他。那只人眼的瞳孔迟缓地对焦了一下,虹膜是浅灰色的。
“任务编号。”机仆的声音是合成的,干瘪得像没上油的齿轮,“请提供物资领取授权。”
赛亚低头看了一眼它脚边堆放的那些箱子。标准的军绿色,边角有加固条,侧面印着帝国双头鹰和物资编码。他对那个编码很熟悉——基本战术空投物资。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没有报授权码,先问了问题。
“基本战术空投物资。”
机仆的回答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念说明书,
“包含:单兵爆弹弹匣、钷素燃料罐、动力甲医疗包、营养膏。”
和他猜的一模一样。
赛亚沉默了几秒,那两点红光落在那堆物资箱上。
“给我一箱。”
“请提供物资领取授权。”机仆重复了一遍。
赛亚蹲下身,那两点红光与机仆的机械眼平齐。他没有报授权码,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个词。
“服从。”
机仆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瞳孔的光圈缩了缩,又放大,像是在处理一条超出预设指令范围的命令。它那只人眼眨了眨,浑浊的眼球表面倒映着赛亚头盔上的红光。
几秒后,它的手臂伸出来,指向堆在最上面的那个箱子。
“物资箱确认。领取已记录。”机械眼的光稳定了下来,
“请知悉:未授权领取可能导致物资短缺,建议在任务开始前补充登记。”
赛亚没有理会它的建议。他伸手,爪子扣住箱体的提手,把它从物资堆上提起来。箱子比他预想的沉——钷素燃料罐的重量实实在在的,不是梦境的虚假质感。他将箱子扛在肩上,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赛亚。”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机库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隔开了——远处的轰鸣、机仆的电子音、军官的呵斥,全部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只留下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
赛亚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他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他听过太多次了——在训练场上,在战舰的走廊里,在杀戮小队的任务简报会上,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句嘱托里。
“老师………”
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机库不是发呆的地方。”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别磨蹭了,立刻登舱。”
赛亚握着箱子提手的爪子收紧了一些。
他转过身。
导师站在那里,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高大的身形包裹在涂装了午夜蓝和银色闪电纹的动力甲里,肩甲上挂着三颗异形的头颅,那是上一个任务带回来的战利品。
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张被风霜和战斗刻满了痕迹的脸。灰白色的头发梳向脑后,漆黑的眼睛像两颗没有星光的夜。嘴角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说话时会微微歪向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赛亚肩上扛着的物资箱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物资领多了。你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
赛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他几乎忘了导师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忘了他说话时嘴角那道伤疤会微微牵动,忘了他看人时总是微微眯起眼睛——不是看不清,是在掂量你。
赛亚抬起爪子,搭在导师的肩甲上。冰冷的金属,硬朗的轮廓,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怎么了?”
导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爪子,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没睡醒?空投舱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赛亚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太多了——说自己从未来回来,说他找到了那柄链锯戟,说他在一个完全未被帝国开拓的世界里和一家医疗公司待在一起,整天处理一些他从来不会处理的事。
他什么都没说。
“我要走了。”
赛亚松开搭在导师肩甲上的爪子,扛着箱子往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见。”
身后没有回应。他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正朝这边走来,那张年轻的脸紧绷着,目光直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年轻时的赛亚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不存在的虚影,没有停顿,没有侧目。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气阀声嘶嘶地响了几秒。舱门合拢的瞬间,赛亚闭上了眼睛。
闹钟响了。
不是手机铃声,不是广播播报,是赛亚在睡前设定的头盔内部计时器。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把梦境从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他睁开眼。
漆黑的天花板。布满管道的、属于罗德岛工程部仓库的天花板。
赛亚仰着头,呆呆地看了许久,才让意识重新锚定在现实里。他的目光下意识移向脚边。
一个货箱。
他在梦境里扛着的那个货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脚边。军绿色的箱体,边角的加固条,侧面印着的帝国双头鹰——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没有磕碰,没有划痕,甚至连灰尘都没有。箱子像是刚刚从工厂里运出来一样干净。
赛亚缓缓坐直了身体。他伸出一只爪子,指尖轻轻点按箱体侧面的凸起按钮。箱盖自动开启,一股白雾从内部涌出——那是快速解压造成的冷凝,带着钷素燃料特有的刺鼻气味。
一排排整齐的爆弹手枪弹匣码放在最上层。黄铜色的弹头在箱口透进的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每个弹匣都压得满满的,弹簧被压缩到极限,散发着崭新的工业制品特有的气味。
他伸手拨开弹匣,露出下面的钷素燃料罐。六个,标准的皮套保护外壳,瓶身上喷涂着高纯度燃料的橙色警示标志。
医疗用品和营养膏塞在箱底的隔层里,每一件都被防震泡沫固定得严严实实,连边角都没有翻起。
赛亚大致扫了一眼箱子内的物品。与机仆描述的相符,没有遗漏。
第二次了。这不是意外。
他从最上层拨开弹匣,爪子钳住一罐燃料的边缘,缓缓提起来。液态钷素在罐内微微晃荡,略带粘稠的质感从罐壁传来的阻力中清晰可辨——里面的燃料品质完好,没有因时间流逝而降解。
他钳着罐子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搁置许久的链锯剑。剑身比链锯戟短得多,但握在手里的感觉更熟悉。他用这把剑太多年了——每一个划痕,每一次磨损的位置,都刻在他的掌心里。
他把剑平放在工作台上,拧开燃料罐的密封盖,将注嘴对准剑身的注油口。液态钷素流入的声音很轻,细而绵长,像是为生命注入血液。他注视着液面缓缓下降,直到最后一滴都没入注油口。
赛亚将空罐放回货箱,握紧剑柄横在身前。拇指找到油门的触感,按下去。
引擎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随即熄火。
赛亚皱了皱眉。他握拳敲了敲剑身,再次按下油门。同样的结果——
引擎启动不到一秒就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扼住了喉咙。
机魂。又在闹脾气了。
头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赛亚把剑放回工作台上,心里清楚得很——现在的他没有补给,没有后援,连基本的物资补充都困难,更别说装备保养。
这种情况下机魂发牢骚,也情有可原。链锯剑的机魂跟着他太久了,久到彼此都摸透了对方的脾气。
不过这样的情况他见过太多次。他不会应付人际交往,可机魂他应付得很好。他把链锯剑举起来,凑近头盔,像小声祷告一样低声呢喃。
“醒来,领主的利刃。再次为鲜血而战。”
过了几秒。机魂没有回应。
赛亚猜到了。果然还是得用老方法。
他攥紧拳头,狠狠在剑身上敲了一下。
“别装死。要么被拆,要么为我所用。”
这下机魂有了回应。在没有按下油门的情况下,引擎自己启动了。雄厚的咆哮声骤然炸开,回荡在整条走廊里。锯齿疯狂转动,带起的劲风掀起货架上的披风,水珠被甩得到处都是。
赛亚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拳头,重新把链锯剑放回原位。
机魂这种东西,有时比活人好沟通得多。
他看向门外。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清晨的第一缕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淡金色的光穿过舷窗,在金属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舰船不知何时已经驶出了夜航区域,窗外的云层被晨曦染成了浅橘色,一层一层地铺到天边。
赛亚站在仓库门口,让那道光隔着目镜落在他的头盔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他还有个未完成的承诺等待着他去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