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和血魔的被迫承诺

赛亚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罗德岛的各个角落。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找——

只是不需要休息，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只有一面墙、一扇歪门和一堆货箱的房间里。

不知不觉，他已经从工程部走到了医疗部门口。

走廊尽头那盏值班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磨砂玻璃，在门前的瓷砖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赛亚停下脚步，那两点红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了片刻。

他打算直接跳过这个部门。想到医疗部里那个一直馋自己血的血魔，他现在就非常讨厌靠近这个地方。每来一次，华法林的那双红眼睛就会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像是打量一管还没开封的、不知道什么血型的珍贵血样。

脚步越来越轻，甚至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声直接消失了。黑影在门板上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一阵风——可就是这瞬间，还是被医疗部里的某个人捕捉到了。

赛亚刚背对医疗部的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抓到你了”的得意。他回过头，发现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颗白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白发赤瞳的某血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赛亚看过来，她也干脆不再遮掩，门被彻底推开，华法林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头盔上，轻快的问候像是与老朋友叙旧。

“呦～！好久不见，赛亚先生。”

她的尾音往上飘，带着让人不太舒服的甜腻，“今天怎么有空来医疗部了？来来来，要不进来坐坐？聊聊天？”

“不用了。”

赛亚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我还有事。”

“真的～？”

华法林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赛亚先生确定不是在找我们小铃兰？她刚好等会要过来听课。所以说——你真不打算进来坐坐？”

她贱兮兮地捂着嘴偷笑。这情报可是她从与赛亚较为熟悉的人那儿打探来的，为此她可没少花费自己的小金库在罗德岛的酒吧里。请煌喝酒不是一件便宜的事，那只大黑猫能喝空半个吧台。

赛亚转身，低头盯着华法林。目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猜疑这血魔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华法林说的没错，他是在找上次那个叫铃兰的女孩。他一直在想怎么回应那个邀请——是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比任何战术部署都让他头疼。

不过华法林是怎么知道的？赛亚对告密者大概有了点头绪。这事就三个人知道：艾丽、煌、Sharp。

艾丽应该不会告诉华法林，她和这个血魔不熟。Sharp他很少接触，但单从最近的几次见面来看，他也不像是会乱说的人。那么答案显而易见——那只总是大大咧咧、行为随意的黑毛菲林，就是罪魁祸首。

办完事情之后，他一定要找煌好好“聊聊”。

不过现在，赛亚并不急着追究煌的责任。等时间到了，账他自然会慢慢清算。现在还是得先应付眼前这只血魔。

披风下的爪子微微收紧，爪尖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目光从高处落下，压在那张笑眯眯的脸上。

“你的消息很灵通。”赛亚的声音压低了，

“可你用错了地方。”

“怎么会用错呢？”

华法林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

“在罗德岛，消息就是资源。资源就是——你懂的。”她眨了眨眼，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赛亚先生，你真的不进来？铃兰还有一会儿才到。你可以先坐坐，喝杯茶。我们也可以——聊点别的。”

“别的”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某种暗示。

赛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上，红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她看起来无害——太过无害了。就像一只蹲在路边的猫，等你伸手去摸的时候，才会发现它爪子底下压着一只还没死透的老鼠。

“我对聊天不感兴趣。”赛亚说，“尤其是与你。”

“那对什么感兴趣？”

华法林歪着头，手指从门框上收回来，交叠在胸前，“武器？装备？还是——那个凭空变出东西的能力？”

赛亚没有回答。他迈出两步，来到华法林面前，披风几乎快要贴在她脸上。两只爪子撑着门框，像是怕华法林跑掉似的。身子压弯，骷髅面甲近到快要碰到她的睫毛。

“你是怎么知道的？”

“哎呀，别这么激动嘛。”华法林没有后退，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赛亚的面甲，把它往后推出一点距离，

“至于我怎么知道的嘛——猜到～”

她故意放慢语速，试图勾起赛亚的兴趣。可他的动作看上去不太像是感兴趣。爪子随着话题的深入逐渐收拢，嵌入门框，金属在爪尖下发出细微的、受力变形的声响。头盔的呼吸闸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野兽的低吼。

“当时我和可露希尔闯……不对，参观你的住处时，可是确认过了——你手上什么也没有。

但当你醒来之后，那把武器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你手里。这不符合常理。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你拥有类似源石技艺的力量，并且你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说到这儿，华法林转身走进办公室，一下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赛亚。脸上的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你在威胁我？”

回答她的是诡异的合成音。赛亚没有展现任何敌意，就是单纯站在原地。不过华法林清楚，赛亚这下是真生气了。

“你别那么紧张嘛。”华法林摆了摆手，语气突然放轻了，

“我对你的秘密没有兴趣。我感兴趣的——”她的目光从被捏出裂纹的门框上移开，

“是你的血。一管。就一管。你让我抽一管血，我帮你保守秘密。顺便——”她朝医疗部里面偏了偏头，

“我还可以帮你跟铃兰说说好话。小姑娘对你挺好奇的，但你这样子，我怕你把她吓哭。”

两个人就这样在医疗部办公室对视着，谁也不让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华法林身上那种淡淡的、属于血魔的特殊气息。

“你真的觉得，我会因为这点小事被你控制？”

“没有没有。”华法林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一点都没减，

“我这是在——和你做交易。你情我愿的那种。”

过了一会，赛亚再次开口。

“我可以答应你。”华法林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一亮。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是——我不会现在给你想要的。我也需要看到你履行承诺的诚意。在这一个月内，你必须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我找到合适的解释——你想要的自然会送到你手里。”

“成交！”

华法林的回答快得像是在抢答。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的弧度几乎咧到耳根。

“赛亚先生，请进。”

赛亚迈步走进医疗部。经过华法林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那两点红光落在她脸上。

“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

“不会不会。”华法林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

医疗部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那盏还亮着的值班灯，在磨砂玻璃后面静静地发着光。

两个小时后。

咚、咚、咚。

医疗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门外，铃兰抱着笔记本，手里提着从食堂打包来的早餐——是为华法林带的。小姑娘旁边意外地站着另一个人，是一位女性菲林，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是铃兰在走廊上正巧碰见的亚叶，来给凯尔希送体检报告。

“亚叶姐姐，确定不要我帮你一起拿吗？看上去好重的样子。”

铃兰仰着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诚恳。

“没事的，铃兰。我一个还能应付得来，不需要你帮忙，谢谢啦。”亚叶的声音从文件后面传出来，有些闷，但语气很温和。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门开了。

开门的还是华法林。

“早上好啊，各位！”

华法林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清脆，笑容灿烂得有些不正常。她看到铃兰手上的袋子，伸手摸了摸铃兰的脑袋，

“呦！是为我准备的早餐吗？真是麻烦你啦，小铃兰。”

铃兰把袋子递给华法林，脸颊染上一丝粉色，微笑着回应：“没什么，华法林医生，不用客气。”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啊，华法林医生。”

亚叶从文件后面探出头，敏锐的目光在华法林脸上扫了一圈，

“今天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老师同意你抽一管博士的血液拿去分析了？”

“好事嘛——”华法林接过早餐，往后退了一步，神秘兮兮地把食指竖在嘴唇前，

“秘密。”

她的目光越过亚叶和铃兰，朝走廊里瞟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先进来，先进来。别站在门口吹风。”

亚叶和铃兰对视了一眼，都没明白华法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灯光比走廊亮得多。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咖啡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亚叶抱着文件走到凯尔希的办公桌旁边，正要放下——她的目光落在房间的角落里，整个人顿住了。

铃兰跟在她身后，也愣住了。

赛亚站在办公桌旁，背对着门口，那件灰色的披风从肩上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他没有戴头盔，苍白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白。

爪子捏着什么东西，举在眼前，专注地观察着。那是一个透明的样本盒，里面放着一小块暗橙色的结晶体——源石样本。光从盒底透上来，把那些棱角分明的晶体表面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指节微微转动，让样本在灯光下换了一个角度，像是在看一块宝石，又像是在研究一件武器。

医疗部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咔咔声。

铃兰和亚叶谁也没说话。铃兰的嘴巴微微张开，她见过赛亚——在走廊里，那次被刻俄柏拉着的那个沉默的高大身影。

但她没见过他不戴头盔的样子。那张脸比她想的“年轻”很多，也冷很多。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眉心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样本盒，眼皮都没抬一下。

亚叶的反应比铃兰大得多。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怀里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滑落，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挂，她今天没带武器。

华法林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铃兰带给她的早餐，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朝亚叶使了个眼色，意思大概是“别紧张”。

然后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赛亚旁边，踮起脚尖，从他爪子里抽出那个样本盒。

“看够了吗？这可是很贵的。弄坏了凯尔希又要骂我。”

赛亚的目光从空荡荡的爪尖移开，落在华法林脸上。那两点红光没有亮起———只有无尽的黑，那是他本来的眼睛的颜色。

“你的样本很普通。”

他说，声音没有头盔的过滤，清亮而低沉。

“普通？”

华法林把样本盒放回桌上的架子里，转过身，双手叉腰，

“这可是我从切尔诺伯格废墟里亲手挖出来的高浓度活性源石样本。你知道当时有多少佣兵盯着那堆废墟吗？我差点挨了一枪才弄到手的。”

“我没闻到火药味。”

“那是因为我躲得快。”

亚叶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抱紧在胸前，目光在华法林和赛亚之间来回跳动。

“华法林医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

华法林一拍脑门，走到赛亚身边，手肘很自然地搭在他臂甲的边缘上——她踮着脚尖才够得到，

“这位是赛亚，罗德岛的合作方。赛亚，这位是亚叶，凯尔希的学生兼助理。那边那个——”

她朝铃兰抬了抬下巴，

“铃兰，你已经见过了。”

赛亚的目光落在铃兰身上。小姑娘站在门口，怀里的笔记本被她抱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的耳朵在头顶微微抖动，像两只被惊动的小动物。她没有后退，但也没有上前。那双大大的眼睛盯着赛亚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赛亚没有说话。他走到铃兰面前，蹲下来。动作很慢，铠甲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那两点暗红色的目光和铃兰平齐了。

“你的朋友们，”赛亚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还想要见我吗？”

铃兰愣了一下。她的耳朵竖了起来，脸上那点紧张慢慢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取代。她使劲点了点头。

“嗯。”

赛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转向门口。

“告诉我时间。”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我会去的。”

披风在门框边闪了一下，消失在了走廊里。

医疗部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华法林靠在桌沿上，双手捧着早餐袋，脸上的笑容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怎么都收不回去。亚叶把文件放到桌上，转身盯着华法林。

“华法林医生，”她的声音压低了，

“他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华法林咬了一口铃兰带给她的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说，“就是合作关系啊。”

“那他为什么会在你的办公室里？”

“等铃兰啊。你不是听到了吗？”

亚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了一眼铃兰。铃兰正蹲在地上，把刚才被吓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抱回怀里。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笑容。

“铃兰，你没事吧？”亚叶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

“没事，亚叶姐姐。”

铃兰摇摇头，把那本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只是……看起来有点凶。”

亚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看着华法林。华法林已经把三明治吃完了，正在舔手指上的面包屑。

“华法林医生，”亚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凯尔希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哪件事？”

“那个人——在你的办公室里，等铃兰。”

“当然知道。”华法林眨了眨眼，

“凯尔希什么都知道。”

亚叶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叹了口气，抱起那摞文件，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铃兰，如果他欺负你，你来找我。”

“不会的，亚叶姐姐。他不是坏人。”铃兰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亚叶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华法林站在桌边，看着铃兰。铃兰抱着笔记本，坐到靠墙的椅子上，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听课笔记”四个字。

“小铃兰。”华法林突然开口。

铃兰抬起头。

“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铃兰歪着头想了想。“很凶。但是——”她抿了抿嘴，

“好像也不是故意的。”

华法林笑了。那笑容和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那么得意，没有那么狡猾，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把早餐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个样子。”

铃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华法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支空着的试管。

还有二十九天。

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