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好吃
赛亚回到了罗德岛安排的住所。门还是躺在地上,没有人来修。反正一个人住,有没有门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他蹲下身,把那只从梦境中带回的箱子重新打开。爪尖划过最上面一排码放整齐的弹匣,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一共六个弹匣,每个各装有二十发爆弹。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不是不信——是习惯了。战场上,数字从不出错,出错的是人。确认无误后,他拿开弹匣,从底下抽出一根营养膏。
那是一根方方正正的金属长条形物体,顶端是管状开口,银白色的外壳上印着帝国双头鹰的徽记和一行标准哥特体的产品编码。乍一看,还以为是某种注射器。
赛亚把它举到眼前,转了转,爪尖敲了敲管壁,发出空洞的回响。和他以前吃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过去的配给可没这么精致的包装——就是简单的硬块状固体,灰不溜秋的,像是从某个生产线上掉下来的边角料。他估计,可能是拿到了精英杀戮小队或者指挥层的物资空投箱。不过现在没必要纠结这个问题,这些东西归他了。
头盔摘下来,随手放在工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赛亚拧开营养膏的封口,试探性地尝了一口。粘稠的液体混着淡淡的铁锈味滑过舌尖,在口腔里铺开一种熟悉的、说不上好受的味道。
能吃。但绝对说不上好吃。
就在他还在享用自己的“早餐”时,门口突然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光线从走廊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那颗脑袋正好卡在光带的边缘。
刻俄柏趴在门框边,双手扒着门板,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竖起来的耳朵。
“小刻来找赛亚玩了!”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颗石子,
“赛亚有想小刻吗?”
赛亚叼着营养膏,回头看向门口。昏暗的房间里,那两点没有目镜遮掩的目光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刻俄柏看到他嘴里叼着的东西,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盏被拧到最大功率的灯。
她完全忽略了赛亚没戴头盔这件事,或者说,她根本没觉得不戴头盔有什么大不了的。
“哇!赛亚在吃什么好吃的吗?”
她从门框后面整个人蹦出来,跑到赛亚面前,身后的尾巴摇得像风扇,
“小刻也想吃!”
她踮起脚尖来,双手张开放在头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管营养膏,那表情分明在说“给我尝一口”。
“这不是你能吃的。”
赛亚把营养膏从嘴边拿开,声音恢复了没有合成器过滤的清亮低沉,
“阿斯塔特的营养膏,不适合凡人。你不会喜欢这个口味的。”
“可是小刻就是想尝尝什么味道。”
刻俄柏的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祈求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小刻保证不吃太多。”
“不行。”赛亚没有因为她的可怜样心软,拒绝得干脆利落。
“小刻就吃一小口……”
“不行。”
“那小刻吃一小半口!”
刻俄柏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得像是在谈判。
赛亚把营养膏换到另一只爪子里,侧过身,避开那两道热切的目光。刻俄柏跟着转过来,又绕到他面前。围着他打转,喋喋不休,像一只围着饭桌转圈的饥饿的小狗。
赛亚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祈求。他叹了口气,把营养膏朝刻俄柏的方向伸了伸,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到没脾气的无奈。
“好了。我给你停下这无休止的噪音输出。”
“真的!”
刻俄柏一下子跳起来,双手合拢放在营养膏下面,眼睛亮得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
“赛亚最好了!”
赛亚轻轻一挤,一小截营养膏落在刻俄柏掌心里。她低头看着那坨黏糊糊的、灰白色的膏体,也没多想,直接送进嘴里。
舌头刚一接触,营养膏那极具攻击性的味道瞬间在她口腔里炸开。赛亚能清楚地看到,刻俄柏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从耳朵尖到尾巴梢,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
“呸呸呸!”
刻俄柏慌忙把营养膏吐出来,舌头伸得老长,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擦拭,试图把那股味道擦掉。
她的脸皱成一团,耳朵紧紧地贴在脑袋上,尾巴僵在半空。过了好几秒,她才缓过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赛亚吃的东西不好吃!”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欺骗了的控诉,
“小刻不喜欢!这比芙蓉姐姐的营养餐还难吃!”
“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赛亚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把营养膏管口送进嘴里,又吸了一口,“是你非不听劝。”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吸了一口。刻俄柏站在旁边,双手撑着下巴,看他把那管营养膏一口一口地吸完。她的目光从营养膏上慢慢移到赛亚的脸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哇啊——”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
“赛亚,你原来长这个样子!”
赛亚拿营养膏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刻俄柏。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光,
“那你觉得我该长什么样?”
刻俄柏摸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她的眉毛拧在一起,耳朵微微抖动,像是在翻阅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画册。
“小刻之前觉得,”她终于开口了,
“赛亚应该和小刻一样,有毛茸茸的耳朵,和藏在盔甲下面的大尾巴。”
她说着,用手在身后比划了一下,画出一条想象中的、毛茸茸的、比她自己还长的大尾巴。
“而且赛亚的眼睛也和小刻不一样。好黑啊,全是黑的。是生病了吗?”
赛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那道藏在眉心处的旧疤在光线的偏移中若隐若现,像一道被时间磨平了的裂痕。
“这不是生病。”
他把空了的营养膏管扔进箱子,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本来就该是这样。我和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完全不同。所以,别用看待同类的眼光看我。我们本不相同。”
“好吧……”刻俄柏歪着头,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然后又认真地说,
“可小刻觉得赛亚这个样子也挺好看的!为什么大家会害怕赛亚?”
“那是你太单纯了。”
赛亚把空投箱的盖子合上,推到工作台下面,
“罗德岛还未曾见过真正的我。真正的午夜领主。”
刻俄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当是他在给自己找借口。肚子突然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朝赛亚咧嘴笑了笑。
“赛亚,小刻又饿了。”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好像饿肚子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小刻没有吃早餐。能陪小刻去食堂吗?”
“你自己不是能去吗?”
“可小刻想请赛亚吃好吃的!”刻俄柏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赛亚的食物太难吃了!”
她一脸天真地解释,完全没有顾及赛亚会不会答应。赛亚想了想——刚好要去找铃兰赴约,顺路。
“可以。”
“不过吃的免了。我无需多余摄入。”
“没关系!”刻俄柏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面,
“那小刻可以多吃一点!”
说完,她一下子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啪地响,像一串被点燃的小鞭炮。赛亚弯腰,把工作台下那个空投箱又往里推了推,确保它完全被遮住,然后抓起头盔,跟了上去。
另一边,艾丽扶着还有些发晕的煌,也来到了罗德岛的食堂。
煌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走在棉花上。她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几缕,外套上还沾着甲板上没拍干净的灰尘。艾丽一只手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端着两人的餐盘,艰难地从取餐窗口挤出来。
“你真的没事?”
艾丽把餐盘放在桌上,扶着煌坐下,眼神里满是“你再嘴硬我就把你扛回去”的关切。
“没事。”煌晃了晃脑袋,接过艾丽递来的筷子,
“就是有点晕。那个疯子——把我挂太久了。”
她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终于恢复了一些人色。艾丽坐在她对面,自己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和食堂里嘈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刚坐下没几分钟,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清脆的、带着夏日汽水味的大喊。
“小刻来啦——!”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看向门口。刻俄柏从门外蹦了进来,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刚得了什么大奖。她的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道残影,眼睛扫过食堂里每一个餐盘上堆着的食物,像是在挑选猎物。
然后,食堂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在某个深夜里,你突然意识到房间里不止你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端着餐盘的、正在嚼东西的、低头看终端的、靠在墙边发呆的——都不约而同地从刻俄柏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从门口走进来的身影上。
赛亚站在门口,兜帽压得很低,帽檐在眼睛的位置切出一条笔直的阴影线,巧妙地将整张脸遮住。只露出下巴那道浅浅的疤,和垂在身侧那只握着链锯戟的爪子。
披风从肩上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把他身上那些斑驳的血迹和铠甲的棱角全部藏进了灰白色的布料里。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随意丢在门口的巨大岩石——不动,不说话,甚至不像是在呼吸。
食堂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有些人嘴里的食物忘了嚼,腮帮子鼓着,像被定格的画面。有些人端着的餐盘还举在半空,手开始抖了才想起来放下来。
刻俄柏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她跑到了窗口前,踮起脚尖,手指戳着玻璃柜面,对里面的厨师喊: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小刻都要!”
厨师没有动。
他站在窗口后面,目光穿过刻俄柏的脑袋,落在她身后那个高大的、沉默的、占据了整个门口的身影上。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汤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台面上,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食堂里安静得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最后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