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邀请的原因
食堂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先是靠近门口的那几桌安静下来，然后是中间，最后连打菜窗口前的长队都停了。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几十根针，扎在那件灰色披风上。
赛亚习惯了。他没看那些人，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寻找那个跑没影的佩洛女孩。
“赛亚！这边这边！”
艾丽的声音从食堂中段传来。
他偏过头。艾丽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一只手举过头顶朝他挥着，另一只手指着对面的空位。她旁边的椅子上瘫着煌——那只黑毛大猫趴在桌上，额头抵着餐盘边缘，一副还没从甲板上的惊吓中缓过来的样子。
赛亚走过去，站在餐桌旁。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艾丽能看到他嘴角那一点不太情愿的弧度。
“站这儿干嘛？坐下啊。”
艾丽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赛亚没动。他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煌——煌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怎么又是你”的绝望。
她的嘴角扯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赛亚……好巧啊……”
赛亚没有回答，目光从煌脸上移开，落回艾丽身上。他也没打算坐，披风下的爪子轻轻敲了敲桌沿。
“你怎么会跟着小刻来食堂？”艾丽问。
“她来烦我。”赛亚的声音从披风下传来，
“受不了，就跟着来了。”
艾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煌趴在桌上，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所以你是被她缠得没办法，才来食堂的？”艾丽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嗯。”
“她现在有吃的了，我走了。”
他转身，披风扫过煌的椅背，黑猫的尾巴又夹紧了。
“等等。”艾丽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赛亚偏过头，
“铃兰的事，你什么时候去？”
赛亚沉默了一秒。“中午。”
艾丽点头，笑了。
“行，到时候叫我，我陪你去。”
“你记得就好。”
赛亚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两点红光在兜帽的阴影里暗了一瞬，
“别像上次一样，说好帮我修门，结果人没来。”
“我不是故意的！”艾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今天仓库盘点，我走不开。”
赛亚没接话，只是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子不急不缓，披风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经过煌身边的时候，他的爪子搭上她的椅背，轻轻敲了一下。
煌整个人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天花板。等她回过神来，赛亚已经走远了。艾丽在对面笑得直拍桌子。
博士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凯尔希站在文件柜前，手指在一排排文件夹上划过，最后停在其中一册上，抽出来，翻开。
“博士，罗德岛干员入职合同放在哪里了？”
博士从一堆资料后面探出头，兜帽歪向一边，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入职合同？不是一直放在你办公室的抽屉里吗？”
“我找过了，不在。”凯尔希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原位，
“那是上个月的。”
博士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阿米娅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凯尔希身边。
“凯尔希医生，最近有新人入职吗？我怎么没收到通知？”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招聘流程不是要先经过人事部审核吗？”
“这次不用。”凯尔希转身，看着阿米娅，
“是我直接邀请的。”
博士的眉毛挑了起来。凯尔希亲自招聘？这可不多见。他认识她这么久，亲眼见她主动招人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谁？”他问。
“艾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博士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工程部仓库管理员，萨米来的，和赛亚关系密切。他见过她几次，在走廊里，在食堂，每次都是和那个银蓝色的大个子在一起。
“你邀请她加入罗德岛？”
博士的语速放慢了，
“因为她本人的能力，还是因为她和赛亚的关系？”
凯尔希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窗外。
“两者都有。”
她最终说。
阿米娅站在她身后，微微歪着头。
“凯尔希医生，我不太明白。艾丽确实工作能力很强，但罗德岛比她资历深、经验丰富的仓库管理员还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
凯尔希转过身，碧绿的眼眸落在阿米娅脸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因为赛亚。”
博士和阿米娅对视了一眼。
“赛亚展现出了灾难性的作战能力。”
凯尔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集团军小队，三名内卫，萨米的邪魔——这些都在他的应对范围之内。与此同时，他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你们也看到了，他可以在几分钟内从冷静的对话切换到毫无节制的杀戮，再切换回来。这种人，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她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罗德岛完全可以放弃与赛亚的接触，明确表示与他没有任何瓜葛。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她的目光从博士移到阿米娅，又移回来，
“但这样，泰拉就会多一个行走的灾厄。一个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牵挂、没有任何底线的战争机器。而这个人——很可能在未来成为罗德岛的敌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博士的笔停在纸面上，阿米娅的呼吸放轻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能影响他的人。”博士开口了，语气笃定，
“艾丽。”
“是。”凯尔希收回手指，双手交叠在胸前，
“艾丽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让他停下来的人。煌被挂在甲板上的时候，我来不及调集任何作战力量，也来不及制定任何有效方案——但一个艾丽，就够了。”
阿米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
“凯尔希医生，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凯尔希看着她。
“赛亚先生确实危险，但他不是灾厄。”阿米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愿意陪小刻去食堂，愿意去见铃兰和她的朋友们，愿意听艾丽的话。这些东西可以用‘约束’来解释，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
“他选择停下来。不是被逼的，是自愿的。所以我们不应该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控制的风险，而应该给他更多的机会，让他看到罗德岛正在做的事情。也许有一天，他会主动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
凯尔希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博士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他看看凯尔希，又看看阿米娅，嘴角微微翘起来。
“凯尔希想控制风险，阿米娅想改变人心。”
他把椅子转了一圈，
“我嘛——我觉得你们都对，也都不对。”
“那你觉得呢？”凯尔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博士把椅子转回来，双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看看赛亚去见铃兰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然后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阿米娅点了点头，凯尔希没有反驳。窗外寒风呼啸，舷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食堂里，刻俄柏端着一个堆得冒尖的餐盘跑回桌上。盘子里塞了起码四五种食物，肉排、甜点，还有一碗汤——汤已经洒了一半在餐盘边缘，和其他食物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颜色可疑的糊状物。
“赛亚呢？”
刻俄柏四下张望。
“走了。”艾丽接过她手里的餐盘，放在桌上，
“他说有事。”
刻俄柏的耳朵耷拉下来。
“小刻还想请他吃东西的……”
煌趴在桌上，终于慢慢抬起头。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桌沿压出的红印。
她看了看刻俄柏，又看了看艾丽——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刻俄柏身边，那个空空的位置上。
“他来食堂不是为了吃饭啊？”煌的声音干巴巴的。
“不是。”艾丽笑了，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排放进刻俄柏碗里，
“他是被小刻烦得受不了，才跟来的。”
刻俄柏把肉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小刻没有烦！小刻是邀请！”
“好好好，是邀请。”艾丽摇头笑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晨光从舷窗落进来，照在那些端着餐盘的、端着咖啡的、端着奇怪笑容的脸上。喧闹声又恢复了，但没有人再往门口看。
赛亚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有那件披风拖过地面留下的灰痕，在走廊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融入了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