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摧毁交易
医疗部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永远挥之不去。那股气味渗进墙壁,渗进天花板,渗进每一寸空气里,像是某种固执的、不肯离去的灵魂。
凯尔希从博士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有封口,边角被博士的咖啡杯压出一道浅浅的圆形水渍。她走在走廊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鞋跟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拐过一个弯,她停下来了。
赛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披风垂在身侧,几乎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他没有戴头盔,苍白的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道从唇角延伸到下颌的浅疤。
那兜帽下的目光落在凯尔希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在等我。”
凯尔希的语气没有任何疑问。
“嗯。”
赛亚从墙上直起身,披风随着动作展开,扫过地面。他走到凯尔希面前,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对话不被走廊里偶尔路过的干员听到,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施压。
“我需要和你谈一笔交易。”
“关于什么?”
“关于华法林。”
凯尔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侧身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门——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面没有人,灯也没开。
她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赛亚。
“进来,关门。”
赛亚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写满日程的白板。赛亚没有坐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凯尔希脸上。
“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想聊什么关于华法林的交易?”
凯尔希抽出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没有多余的废话,直奔主题。
“华法林。”
赛亚摘下兜帽,脸上露出少有的厌恶表情,那种厌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经过无数次压抑之后仍然藏不住的东西,
“她发现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并用此来要挟我与她交易。”
凯尔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等赛亚继续。
“她以为我妥协了。”赛亚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我不喜欢被掌控的感觉。尤其是她。”
他上前一步,影子盖住了身后的整扇门。
“我希望你可以介入,强迫华法林主动提出交易作废。”
凯尔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她发现了什么?”
“这不重要。”
凯尔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发现赛亚在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问题,可她必须了解所有情况才能做出判断。
“如果我不能知道华法林到底发现了什么,那我无法判断这件事的重要性。要是你还不肯说——我是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的。”
赛亚眯起眼睛,盯着凯尔希,企图看清她内心究竟在盘算什么。那两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两枚钉子,一动不动。他在计算这个情报的泄露对自身的利弊,一分一毫地计较。
最终,他决定相信凯尔希一次。
“她发现了我拥有一项特殊能力——可以从虚无中凭空变出物品。”
凯尔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赛亚描述的这个能力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关于罗德岛的前身巴别塔,关于其领袖所研究出的一项全新技术。
那些记忆被尘封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被翻出来了。想到这,她心中莫名悬起一块巨石。
“你是说你利用源石技艺或源石,凭空变出想要的物品?”
“你的判断有误。”赛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不会你们所谓的源石技艺,也没有依靠源石或任何其他媒介完成这一操作。”
听着赛亚的解释,凯尔希心中那块莫名悬起的巨石落了下来。这么说来,之前赛亚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那把长柄武器,来源也合理了起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提了什么交易?”
“保密一个月,换一管我的血。”
凯尔希的手停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赛亚点了点头,兜帽下的视线扫过她脸上,坦诚得近乎冷酷,
“但我不会给。”
凯尔希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让我介入,让她主动放弃交易。凭什么?”
“我的这副躯体里藏着帝国最珍贵的财产。”
赛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决绝,
“血液触及到了我们的基因,这是我的底线。如果她拿到我的血,以她的专业能力,一定会发现不该知道的东西。到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我会让所有知情者彻底闭嘴。包括间接关系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抽出战斗匕首,钉在桌上。刀尖刺入木质桌面,直立在那里,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虽然没有说“杀了她”,但那个意思已经像刀刃一样,明晃晃地搁在了桌面上。
“现在我站在这里,就代表你还有选择,凯尔希。”
声音故意放轻了些,
“珍惜机会。不是所有午夜领主都像我这样,给予凡人少有的仁慈。”
凯尔希看着他,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细微的咔咔声,和两个人平稳的、谁也不肯先乱的呼吸声。
“你来找我,而不是自己动手。”
她终于开口,
“说明你不想杀她。”
赛亚没有说话。
“至少,不想在罗德岛杀她。”凯尔希补充道。
赛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如果你愿意介入,”
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在不触及我原则的前提下,满足你一个请求。”
凯尔希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会议室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又走远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她的白大褂上,照在桌上那份文件袋上,照在那个站在门口、披风拖在地上的高大身影上。
“好。”她最终说,
“我会找华法林谈谈。”
“我必须在场。”赛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而且,只能有我们三个人。”
凯尔希抬起头,那双碧绿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兜帽下的阴影。
“可以。”
“明智的领导者,凯尔希。”赛亚伸手拔出桌上插着的匕首,收回披风下,
“有时与你相处令人愉悦——但也仅限于利益交换的时候。”
他转身,半边身子已经踏出了会议室的门。
“等等。”凯尔希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她已经从椅子上起身,来到他身边,手里的文件袋拍了拍披风下的动力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你替我转交给艾丽。告诉她,考虑清楚后把字签了,送到我办公室。”
赛亚接过文件袋,爪尖轻轻刺入牛皮纸,在里面探了探。
“这是什么?”
“罗德岛干员入职合同。”
赛亚没有多问,收好文件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头也没回。
“凯尔希。”
“我还在。”
“记住我说的话。”他的声音从走廊前方飘回来,被风撕扯得有些模糊,
“我讨厌被掌控的感觉。”
凯尔希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罗德岛从来没想过去控制任何人。”
“但愿如你所说。”
赛亚没过多争论的意思,径直离开,朝工程部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披风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地板,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
凯尔希也在他走后紧随其后离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就散了。
赛亚在工程部仓库区的走廊里找到了艾丽。她正蹲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写字板,嘴里念念有词地在清点库存。马尾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工作服的袖口沾着灰。
“艾丽。”
艾丽抬起头,看到赛亚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是说要去见铃兰吗?现在就要走?”
“还早。”赛亚把文件袋递过去,
“凯尔希让我转交的。她说让你考虑清楚,把字签了送到她办公室。”
艾丽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扫了一眼。罗德岛干员入职合同,几页纸,标准的格式,右上角印着罗德岛的徽记。她的目光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停了一下。
“凯尔希医生真的想让我正式加入罗德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看来是。”赛亚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双臂抱在胸前。
艾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纸页的边缘摩挲着,来来回回。那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赛亚。”她抬起头,“如果我留在罗德岛,你会离开吗?”
赛亚偏过头,黑暗中的注视落在她脸上。
“我答应过你。”他的声音放轻了,
“在你的病治好之前,我不会离开。”
艾丽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放在货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笔画都很认真。
艾丽。
最后一笔收了个很长的尾巴,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签得很快。
她把合同装回文件袋,递给赛亚。
“帮我带回去给凯尔希医生。”
赛亚接过文件袋,收进披风下面。
“走吧,该去赴约了。”赛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舷窗,冬日的光线已经移到了窗框的边缘,
“你不是说要陪我去?”
“当然。”
艾丽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写字板放回货架上,走到赛亚身边,仰头看他,
“不然你一个人去,那些孩子不被你吓哭才怪。”
赛亚没有反驳。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披风拖地、步伐沉重,一个马尾摇晃、脚步轻快。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煌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咖啡,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看起来已经从早上的惊吓中恢复了不少。她旁边跟着Sharp,一如既往地沉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呦——”煌的尾音拖得很长,目光在赛亚和艾丽之间跳了一下,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赴约。”艾丽回答。
“赴约?”煌的眼睛亮了,
“什么约?和谁?不会是铃兰吧?”
艾丽没有否认。
煌的笑容瞬间绽开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那我也去!”
“我也去。”
Sharp合上文件,抬起头,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好奇。
赛亚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煌,又看了看Sharp,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在添什么乱”的意味。
“我只是去见一个孩子。用不着这么多人。”
“谁说我们是陪你的?”
煌绕过赛亚,走到艾丽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咧嘴一笑,
“我们是陪艾丽的。对吧,艾丽?”
艾丽被她搂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站稳了,抬头看着赛亚。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确实是来陪我的,你管不着。”
赛亚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别迟到。”
煌在后面偷笑,Sharp收起文件,跟了上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变成了四个人,参差不齐的,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偶尔有路过的干员侧目,看到这个组合——精英干员、仓库管理员、加上那个披着披风的大个子——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阳光从舷窗落进来,照在赛亚兜帽里面的黑暗。它淡了许多,却永远无法被完全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