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完事
干员休息室的门半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赛亚站在门口,不知何时重新戴上了头盔,披风垂在身侧,兜帽压得很低。他没有动,像一尊立在门口的雕像。
艾丽从身后推他,却无法撼动分毫。
“进去啊,站在门口干嘛?”
赛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那两点暗红色的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上,停留了一会儿。
“人太多了。”他说。
煌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就三个小孩,多什么多?你杀集团军的时候怎么不说人多?”
赛亚没有接话。他深吸一口气,爪子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开了。
休息室不大,几张沙发围成半圆,阳光从舷窗落进来,照在米白色的地毯上。铃兰站在沙发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赛亚进来,微微鞠了一躬。
“赛亚先生,您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稳重。
刻俄柏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饼干,说话含糊不清地:
“赛亚!你来了!小刻等你好久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风扇,饼干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沙发上。
还有一个孩子。泡芙卡坐在沙发的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偶,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抬起头看了赛亚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朵贴着脑袋,整个人往沙发靠垫里陷了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好”,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赛亚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孩子。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儿。兜帽下的目光从铃兰移到刻俄柏,从刻俄柏移到泡芙卡。
“我来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刻俄柏还在嚼饼干,铃兰微笑着看他,泡芙卡低着头,把玩偶抱得更紧了。赛亚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卡在门框里的钉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艾丽从他身后探出头,朝铃兰挥了挥手。
“铃兰,好久不见。”
她轻快地走进休息室,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赛亚,过来坐。”
赛亚看了她一眼,走过去,没有坐下,而是单膝着地蹲下。刻俄柏立刻凑过来,趴在沙发扶手上,仰头看他。
“赛亚,你今天怎么戴头盔了?”
“他一直都戴头盔。”
煌也从门口晃进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快见底的咖啡。她靠在墙边,翘着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Sharp跟在最后面,进来之后没有坐下,而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也在看戏。
铃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笔。
“赛亚先生,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聊聊天。”
赛亚看着她。
“我没紧张。”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
艾丽在旁边偷笑。煌的咖啡差点从杯子里晃出来。
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博士第一个走进来,兜帽歪向一边,手里还捏着那份没看完的文件。阿米娅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夹。凯尔希走在最后面,白大褂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眸扫过房间里的人。
“博士?你们怎么来了?”
煌放下咖啡杯。
“路过。”博士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他走到Sharp旁边,靠在门框的另一侧,
“顺便看看。”
阿米娅朝铃兰笑了笑,把文件夹放在门口的桌上,站到博士旁边。凯尔希没有解释,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朝门外看了一眼。
“进来吧。”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门外探出头来。红——白发黄瞳,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色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她看了凯尔希一眼,凯尔希点了点头。
红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快步走进休息室。她的目光落在刻俄柏身上,又落在泡芙卡怀里的毛绒玩偶上,停了一下。最后她走到铃兰旁边,坐下来,仰头看着铃兰的脸。
“铃兰。红来了。”
铃兰笑了,伸手摸了摸红的头发。
“欢迎,红。”红的尾巴在身后甩得更快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赛亚身上。那暗红色的眼睛和赛亚的目镜对上,她歪了歪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转开目光,鼻翼翕动了两下。
“什么味道?”
红的鼻子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捂着脸。
煌听到红的话也闻了闻,却什么也闻不到。
“红你是不是闻错了?这什么味道都没有啊?”
“红闻到了!”红的声音很笃定,“像是血的味道。”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瞬间充斥着诡异的安静。赛亚披风下的爪子下意识摩挲着,目光放在凯尔希带来的这个女孩身上。
红说得没错,她确实闻到了血腥味——因为那味道就出自他身上带着的那节乌萨斯皇帝的断指。
“她说的没错。”
赛亚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或许是我盔甲缝隙里的血液未被清理干净。这孩子的嗅觉非常灵敏。”
“那你还不回去好好清理!”艾丽接过话题,顺势跳过,
“好了好了,我们换个话题吧。铃兰,你不是还有问题想问赛亚吗?”
铃兰看向蹲在面前的赛亚,犹豫了一下,开口。
“赛亚先生,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总是戴着那个头盔?兜帽下面是什么样子?”
“这个小刻知道!”刻俄柏高举着手,像抢答一样,
“小刻早上看过!赛亚长得和小刻不一样,但赛亚在小刻来看上去没那么凶。”
听到刻俄柏的描述,那些没有见过赛亚头盔下真容的人纷纷跟着好奇起来。煌搂着Sharp往房间里探头张望,阿米娅站在博士旁边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往里看,甚至连一直躲在后面不敢上前说话的泡芙卡也忍不住凑上前偷看。
赛亚扫视了一圈好奇围观的众人。
“头盔是盔甲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用来保护头部,也用来制造恐惧。兜帽下面——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刻俄柏凑过来,歪着头打量赛亚的兜帽。
“可是赛亚的脸不吓人啊?为什么大家会怕你?”
赛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大家怕的不是这张脸。”
“那怕什么?”
“怕我做过的事。”
刻俄柏眨了眨眼,没听懂。铃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了,赛亚。”
艾丽微笑着看着他,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温暖,
“你可以选择把头盔摘下来给大家看看,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赛亚低头,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试试。披风下的爪子扣住头盔边缘,将头盔摘下放在膝头。气阀声嗤地一响,卡扣依次松开。
休息室里有些明亮的灯光让赛亚刚开始不太适应,那张苍白的脸从阴影中露出来的时候,灯光似乎都晃了一下——不是灯真的晃了,是那种白太不正常了,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煌的嘴张着,上下嘴唇之间悬着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她盯着赛亚那张脸,眉毛一会儿拧起来一会儿松开,像是在做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数学题。
“和我想的差太多了吧!”
她终于把憋着的气吐出来,“这么年轻?我以为你起码四五十岁呢!”
赛亚偏过头看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煌被那目光盯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嘴巴没停:
“还有你这皮肤,是不是太白了?头盔戴久了捂的?还是你根本就不晒太阳?”
她凑近了些,鼻尖快要贴上赛亚的颧骨,眼睛眯成一条缝,
“而且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全是黑的,连眼白都没有——生病了?”
赛亚的头微微后仰,拉开距离。
“我没病。”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懒得解释但又不得不解释,
“这是基因改造的结果。”
“基因改造?”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Sharp,
“什么意思?”
Sharp从门框上直起身,双手垂下来,摇了摇头。阿米娅站在博士旁边,踮着脚尖往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关注点和煌完全不同——她盯着赛亚脸上那些伤疤,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一道从唇角延伸到下颌,一道横过眉骨,还有一道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每一道都很浅,但很长,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
“赛亚先生,”阿米娅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什么,
“您脸上的伤疤……是不是太多了?是经历过很多战斗吗?”
赛亚看着她。小兔子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不是‘很多’。”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是‘一直’。一直都在战斗。”
阿米娅抿了抿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刻俄柏趴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赛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满意,从满意变成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铃兰你看!小刻说得对吧?赛亚长得不吓人!就是白了点,眼睛黑了点,脸上多了几道疤而已!”
她拍了拍沙发扶手,尾巴摇得飞起,
“而且赛亚早上还让小刻尝他的早餐了!”
铃兰转过头,温和地看着刻俄柏。“那赛亚先生的早餐好吃吗?”
刻俄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腮帮子鼓成一个包子,整张脸皱在一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经历。
“不好吃!超级难吃!比芙蓉姐姐的营养餐还难吃!小刻就吃了一口,吐了半天!”
铃兰的嘴角抽了一下。煌在旁边笑得弯了腰。连Sharp都微微偏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赛亚面无表情地听完这段控诉,没有为自己辩解。营养膏确实难吃,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刻俄柏说着,目光没有继续停留在赛亚的样貌上——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看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膝头那个红蝠翼头盔上,眼睛里装了星星。
“赛亚!赛亚!这个可以给小刻看看吗?”
赛亚低头看了看头盔,爪尖刮擦着白色骷髅面甲上一片暗红的污渍——那是干透的鲜血。艾丽看出了他在犹豫,轻声说:
“赛亚,我知道这个头盔对你意义非凡,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拒绝。”
“不用拒绝,艾丽。我知道你在为我着想。”
赛亚谢过她,单手托举着头盔递到刻俄柏面前。他没有不情愿——这是他自愿的。
“拿好了,它的分量不止看上去那么轻。”
刻俄柏点点头,接过头盔。头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整个人往下一沉,咬紧嘴唇使劲抱住。看着造型从未见过的面甲,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哇!好酷!”她转头朝红喊,
“红你看!”
她举起头盔扣在自己头上。太大了,直接滑下来盖住了整张脸,连脖子都遮住了。她在里面闷闷地叫了一声,伸手往上推,露出嘴巴和下巴。
“小刻看不见了!”
红看着刻俄柏戴着头盔的样子,显然也对头盔感兴趣,上前手指戳了戳蝠翼尖端。
“红也想试试!”
刻俄柏摘下头盔递给红。红接过之后贴近鼻子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学着刻俄柏的样子戴上头盔,里面一片漆黑,透过目镜可以看到满是红色的视野。
“怎么样?红看上去吓人吗?”
“红看起来一点都不吓人。”
刻俄柏摇摇头,突然想到什么,拍了下红的肩膀,指了指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泡芙卡。红恍然大悟,点点头。
两人悄悄摸到泡芙卡身后,刻俄柏轻轻拍了一下泡芙卡的肩,泡芙卡扭头一看——红戴着头盔突然跳出来。
“啊——!”
泡芙卡被吓了一跳,尖叫一声。铃兰在旁边轻笑,提醒道:
“好了小刻、红,不要故意去吓泡芙卡了。”
“小刻知道了。”
“红也是。”
两人异口同声答应,跑到一边继续把玩赛亚的头盔。
铃兰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开口问道:
“赛亚先生这个样子,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可以讲讲您有趣的故事吗?”
赛亚抬起手,爪子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一番。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经历算是有趣——对他来说,有趣的事就两样:制造恐惧与死亡,以及搜集“战利品”。
“我没什么有趣的故事。”
铃兰抱着靠垫,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
“没关系,什么都可以。您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都没问题。”
赛亚放下爪子,看向旁边的泡芙卡。小姑娘明显也对讲故事感兴趣,一直埋着的脑袋抬了起来,看向这边。
“你也想听我的故事?”
赛亚毫无避讳地直接开口询问。被问到的泡芙卡一愣,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但很清晰:
“嗯,是的。”
得到肯定,赛亚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本该挂着些什么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他再次抬眸,看向还在抢着他头盔玩的两人,开口了。
“我不会讲故事,但我有一些‘藏品’。每一件都有来历。”
“什么藏品?”铃兰歪着头。
“比如在泰拉,有一颗内卫的头——”
“赛亚!”
艾丽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铃兰面前。煌也紧随其后从门口冲进来。艾丽捂住赛亚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煌站在旁边,手按在肩甲上,像是怕他突然站起来演示一个“如何快速取下头颅”。
“他在开玩笑。”
艾丽转头朝铃兰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僵硬得像是贴在脸上的,
“他说的不是什么头颅,是……是他在来罗德岛路上遇到的一些遭遇。对不对,赛亚?”
她转头瞪着赛亚,眼睛里的意思是“你要是敢说不是,你就死定了”。
赛亚低头看着她,原本起了点兴趣的目光瞬间变回原来的暗淡。
“……对。”
“还有那个皮——”
煌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然后她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艾丽深吸了一口气。
“都是假的。赛亚先生喜欢开玩笑。他说的那些东西,你们还小,听不懂。等长大了再告诉你们。”
铃兰看着她们,眨了眨眼,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没问“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也没追问“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没关系”。
刻俄柏从沙发上探过头来。
“赛亚还会讲故事吗?小刻也想听!”
“不讲了。”艾丽挡在赛亚面前,双手叉腰,
“小刻,你饼干吃完了吗?”
刻俄柏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吃完了。”
红也戴着头盔走了过来,双手捧着头盔举过头顶,身后的尾巴摇晃得厉害。她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这是只会在与同龄人玩耍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凯尔希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出现了那么一点点。
在门口看戏的博士见闹剧结束,忍不住笑出声,和旁边的阿米娅打趣道:
“看来赛亚的行为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担忧。阿米娅,你觉得这次赛亚怎么样?”
阿米娅抱着文件的手微微放松,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后回答道:
“我还是觉得赛亚先生和看上去不一样。他会有我们愿意看到的一面。”
见面会结束的时候,茶几上的饼干盘子空了,茶杯也见了底。刻俄柏趴在地毯上,和红还有泡芙卡一起在研究头盔面罩上的那根管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铃兰站起来,走到赛亚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鞠了一躬。
“赛亚先生,谢谢您今天能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都很开心。”
赛亚站起身,艾丽也站在旁边,明显不太放心。
“嗯……我得走了。”
听到赛亚要走,红举着头盔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尽力把头盔举到最高。
“头盔,给你。”
赛亚伸手接过头盔,重新戴上。气阀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卡扣依次咬合,目镜重新亮起。
红看着赛亚戴上头盔,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提醒,朝他说道:
“红闻到你身上和头盔里都是血的味道,红不是很喜欢。”
赛亚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孩子还站在休息室里:
铃兰在朝他挥手,刻俄柏在挥那只还沾着饼干屑的手,泡芙卡躲在铃兰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但那半张脸上没有恐惧了。
她犹豫了一下,也抬起了手,挥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赛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走廊。
“赛亚。”
凯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跟了出来,白大褂的下摆还在轻轻摆动。
“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走廊里,煌和艾丽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Sharp跟在后面,翻开了那份一直没怎么翻的文件。博士和阿米娅讨论着罗德岛接下来的计划,并肩离开。
赛亚看了一眼时不时往这边瞟的艾丽,开口叫住她:
“艾丽。”
“怎么了?”艾丽抬起头。
“无需担心,我有分寸。只是和凯尔希聊些小事。”
赛亚朝她轻点脑袋,示意没事。
“希望吧。那再见,别给凯尔希医生添麻烦。”
“好啦走了!我带你认识几位同事,你一定会感兴趣!”
艾丽说完被煌拉着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凯尔希看着艾丽和煌离去的背影,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看来你非常在意她。”
赛亚没有转头,只是侧目看向她。
“她是我在这片大陆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第一个交流的人,更是我的第一个错误。还有这个,合同已经签了。”
他从披风下抽出那份文件袋,递给凯尔希。
凯尔希接过,打开,抽出那几页纸,扫了一眼签名栏。“艾丽”两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最后一笔拖了个长尾巴。她点了点头,把合同收好。
“赛亚。”她抬起头,
“你跟我来一下。有些事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赛亚静静跟在凯尔希身后,看方向应该是去医疗部。凯尔希保持着自己的速度,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交流。
“待会我们去解决你和华法林的问题。现在聊聊你给予的承诺。”
“你想要什么?”
赛亚的目镜闪过一丝冷光。
“你……是否能展示一次华法林所发现的那个能力?无需解释原理,就是单纯展示一遍。”
“这个我无法答应。”
凯尔希没有急着问原因,而是保持沉默,等待赛亚自己解释。
“每次使用都会伴随着一定的消耗,我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多次施展。”
赛亚其实说谎了——目前为止他也没发现有任何消耗。可他相信,没有无代价的给予,每次的使用都注定在未来标注了价格。何况他也未完全信任罗德岛,自己留在这里纯属是因为互相利益。
“行吧。那我换一个要求。”
凯尔希的步伐没有停顿,
“罗德岛将要开展一次对维多利亚的局势勘察任务,到时我们将派出一位精英干员前往维多利亚,与罗德岛在当地的地下办事处对接。
最近维多利亚传来些不好的风声,以你的能力足以应对。我希望你可以参加这次任务。当然,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赛亚脑海中开始回忆有关维多利亚的信息。据他了解,维多利亚是这片大陆的独立国家之一,但与自己接触过的乌萨斯截然不同。
“我接受这个任务。前提是——我只负责保证任务的完成,至于其他的一切概不参与。还有,我必须有独立行动权。”
“这个我会与博士沟通。”
二人抵达了目的地。医疗部的门被推开。
华法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什么。亚叶站在文件柜前,手里抱着一摞档案盒,正在往架子上码。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凯尔希站在门口,白大褂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眸平静如常。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披风垂在身侧,头盔的目镜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华法林的笔停了。她的目光从凯尔希移到赛亚身上,又从赛亚移回凯尔希。那张苍白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的表情。
亚叶看看凯尔希,又看看赛亚,手里的档案盒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还是该收。
走廊里的光线从凯尔希身后照进来,把医疗部的办公室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赛亚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那两点暗红色的光从暗处看过来,落在华法林脸上。
凯尔希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
“华法林,把门关上。我们谈谈。”
华法林看着凯尔希,又看了看赛亚。“……谈什么?”
凯尔希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亚叶,劳烦你出去一下。接下来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亚叶愣了一下,目光在华法林脸上停了一瞬。她把档案盒放回架子上,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抱着空文件夹快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医疗部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暖气片的咔咔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赛亚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目镜里的红光稳定地亮着。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那两点暗红色的光穿过整个房间,落在华法林脸上,一动不动。
凯尔希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碧绿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华法林。
华法林被这两道目光夹在中间,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凯尔希,你带他来——是来抽血的?还是来签什么协议?”
“都不是。”
凯尔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华法林,你最近是不是和赛亚达成了某项交易?”
华法林的目光闪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赛亚——那两点红光依然稳定地亮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又转回来,看着凯尔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不确定凯尔希知道多少,也不确定赛亚说了多少。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凯尔希把亚叶支走,不是来请她喝茶的。
“是。”
华法林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内容?”
“保密一个月,换一管他的血。”
凯尔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威胁他?”
华法林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只是提了一个交易。他答应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答应之后,打算反悔?”
华法林的目光猛地转向赛亚。赛亚依然靠在墙上,一动不动。那两点红光连闪都没有闪一下,像是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
“你——”华法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了下去,
“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了。”
赛亚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但我不会给。”
华法林瞪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不是要哭,是气的。
凯尔希的声音插进来,平静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华法林,放弃这笔交易。”
“凭什么?”
华法林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上文件柜,
“是他自己答应的!我又没有逼他——”
“你没有?”凯尔希的语气仍然很轻。
华法林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
“……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赛亚终于动了一下。他的头微微偏了一点,那两点暗红色的光重新落在华法林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凯尔希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华法林面前。她的个子比华法林高,但此刻她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微微低着头,碧绿的眼眸和华法林红色的眼睛平视。
“华法林,你在罗德岛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底线。”
华法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干涉你的研究,不干涉你的兴趣,不干涉你那些……”凯尔希停顿了一下,
“……小小的私人采集。但有一条——你不能用罗德岛的资源,去威胁罗德岛的合作方。他答应你不代表他愿意,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几天他为什么没来找你麻烦。”
凯尔希说完,退后一步,双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华法林垂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节发白。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暖气片的咔咔声听上去像是在倒数什么。
“我知道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赛亚,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狡黠的光芒。
“交易取消。你的血我不要了。那个秘密——我会烂在肚子里。”
赛亚看着她。那两点暗红色的光稳定地亮着,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好几秒,他才点了点头。
“你的承诺是否比那个血液样本更有价值,我拭目以待。”
华法林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那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
凯尔希走到赛亚面前。“你先回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赛亚看着凯尔希,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沉默的背影,从墙上直起身,爪子搭上门把手。
“凯尔希。”
“嗯。”
“这件事——到此为止。”
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照在赛亚的披风上。他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走廊里。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凯尔希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边那个始终没有转过来的人影。
华法林的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起伏。风吹起她的白发,在空气中散开又落下。
“华法林。”
“嗯。”
“下不为例。”
“……嗯。”
医疗部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样浓烈。亚叶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还抱着那个空文件夹。
看到赛亚出来,她的后背瞬间挺直了,文件夹被攥紧贴在胸口,目光追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直到他在拐角处消失。
赛亚走在回住处的路上。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披风拖在身后,扫过地板。经过一扇舷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外面。
天色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