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出发前夜
赛亚回到住处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昏黄。门板歪在门框上，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门口多了一个工具箱——灰蓝色的金属箱，箱盖上贴着一张罗德岛工程部的标签，写着“维修专用”四个字，应该是来维修门的干员留下的。
可房间里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赛亚的脚步停了下来。爪子搭上腰间的战斗匕首，无声地抽出。刃口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脚步放轻了，披风的下摆被爪子按住，不再拖行。
那两点暗红色的目光落在半掩的门板上，透过门缝，能看到房间里有人影在动。
“你看这个锯齿的排列方式，是不是比普通的链锯密了很多？”
可露希尔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在工程部里才会有的认真劲儿，
“而且这个握把的防滑纹——不是刻上去的，是热压成型的。这种工艺，泰拉很少见。”
房间里，可露希尔蹲在链锯戟旁边，手指悬在锯齿上方，没有触碰，但目光已经黏上去了。她旁边的Mechanist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赛亚的那把链锯剑，正举到眼前，仔细观察剑身上的铭文。背后的机械臂垂在身侧，钳爪收拢，安安静静的。
“链锯剑的平衡性更好。”
Mechanist的声音沉稳，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重心在握把往前两指的位置，单手就能操控。你再看这把长戟——重心在中间，虽然灵活，但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驾驭。从工程设计角度来说，链锯剑更成熟。”
“成熟？”
可露希尔站起来，双手叉腰，
“你那叫保守！你看看这把长戟的戟刃——双面锯齿，前刃劈砍，后刃钩拉，而且戟刃和握把之间还有一层缓冲结构。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设计，太精妙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已经开始往链锯戟的方向伸了，
“我敢打赌，这把长戟的技术含量绝对比那把剑高！”
Mechanist放下链锯剑，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
“可露希尔，你每次看到新鲜东西都这样。上个月你还说可露希尔工坊的新型号是最完美的，这才多久就变心了？”
“那不一样！那个是批量生产的，这个是独一无二的——”
“你们俩，”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可露希尔的手停在了距离链锯戟不到一掌的位置。Mechanist的脊背僵了一下。两人同时转头——
一把战斗匕首插在他们之间的墙壁上，刃口没入墙体，刀柄还在微微颤动。赛亚站在门口，披风垂在身侧，兜帽压得很低，那两点暗红色的光从兜帽的阴影里透出来，落在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爪子张开，五指微曲，像一只随时会再次合拢的捕兽夹。
“赛——赛亚先生！”
可露希尔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又飞快地压下去，
“我们……我们是来修门的！对，修门！你看，工具箱都带来了！”
她指了指门口那个灰蓝色的工具箱，脸上的表情真诚得像是在对天发誓。
Mechanist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匕首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把链锯剑轻轻放回工作台上，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可露希尔说得对，我们是来维修门板的。工程部的任务单，今天下午下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上面的确印着罗德岛工程部的抬头和维修任务编号。
赛亚走过去，从墙上拔出匕首，收回披风下。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没有任何温度。
“修门不需要研究我的武器。”
“这个嘛……”
可露希尔挠了挠头，尾巴在身后不自然地甩了一下，
“顺便看看，顺便看看。职业病，你懂的。”
赛亚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可露希尔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了一眼Mechanist，Mechanist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大概是“我说了别乱碰”。可露希尔瘪了瘪嘴，拿起工具箱，往门口走去。经过赛亚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赛亚先生。”
她的语气突然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
“这位是Mechanist，工程部的同事。我们上次打过一个赌——Mechanist说你的装备没什么特别的，我说他一定会大吃一惊。”
Mechanist从她身后走过来，朝赛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确实在赛亚身上停了一瞬——披风遮住了大部分铠甲，只露出边缘的一小截银蓝色金属。他收回目光，看向可露希尔。
“走吧，先干活。”
两人走出房间，赛亚跟在他们身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蹲在走廊里打开工具箱，把螺丝、扳手、密封胶条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怎么样？”
可露希尔一边拧螺丝一边小声问Mechanist，嘴角翘着，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怎么样？”
Mechanist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在门框的螺丝孔里转了两圈，把旧的膨胀螺丝取出来。
“他的装备啊！你不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吗？刚才你可是拿着他的链锯剑看了好几分钟，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Mechanist的手停了一下。
“……那把剑的工艺确实不错。”
“只是不错？”
可露希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你那是‘不错’的眼神吗？你那是‘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的眼神！我太了解你了！”
Mechanist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手上的活。他把新的膨胀螺丝塞进孔里，用螺丝刀拧紧。
“赌约的事，回去再说。”
“那就是你输了？”可露希尔的眼睛亮了。
Mechanist沉默了一秒。
“……算是。”
可露希尔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密封胶条，递给Mechanist。
“好戏还在后面呢，别着急。”
赛亚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装门。他们的动作很熟练，配合也很默契——可露希尔递工具，Mechanist安装，偶尔交流几句，语速不快，但很有效率。
门板很快就被扶正了，螺丝一颗一颗地拧进去，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被密封胶条填满，严丝合缝。
“好了，”Mechanist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试试。”
可露希尔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门板合拢，又拉开，手感顺滑，没有杂音。
“完美。”
她拍了拍手，转身看着赛亚，
“门修好了，赛亚先生。以后关门的时候轻一点，不然铰链会松。”
赛亚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露希尔蹲下去收拾工具箱，把散落的螺丝和工具一样一样地放回去。她搬起工具箱的时候，故意晃了一下，箱子歪向一边，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哎呀——”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赛亚听到，
“好重，Mechanist你帮我一下？”
Mechanist看了她一眼。他的机械臂就垂在身侧，钳爪张开，随时可以钳住工具箱的把手。但他没有动。
“我的机械臂出了故障，”他的语气平板得像在读说明书，
“还没来得及维修。”
可露希尔朝他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转头看向赛亚，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也没办法”的无辜。
赛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Mechanist身后那条完好无损的机械臂。沉默了一秒，他走过去，爪子扣住工具箱的把手，把它提了起来。工具箱在他手里轻得像一个纸盒，被他拎着走了几步，放在走廊尽头的墙角。
“谢谢赛亚先生！”
可露希尔跟在他身后，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但她的目光不在工具箱上，而是在赛亚的披风上——准确地说是披风被动作掀开时，露出的那截银蓝色动力甲，和腰间磁吸扣上那支造型夸张的爆弹手枪。
Mechanist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支枪上停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恐惧，是一种工程师看到全新结构时本能的、抑制不住的兴奋。随后他的目光移开，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表情。
赛亚转过身，看着他们。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落在可露希尔脸上，不重不轻。可露希尔的笑容还在，但那种轻佻的意味少了些。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并不慌张。
“看完了？”
赛亚问。
“看完了。”可露希尔点头，语气坦诚得不像是在承认错误，
“谢谢赛亚先生，那我们走了。”
她拉着Mechanist的袖子，快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Mechanist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赛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回去，和可露希尔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
赛亚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磁吸扣上的爆弹手枪，爪子搭在枪身上，轻轻按了按，确认卡扣牢固。他走进房间，链锯戟和链锯剑还放在原处，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他关上门，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没有杂音。
医疗部的灯还亮着。赛亚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华法林一个人。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她的目光不在文件上，而是落在桌角那个空试管架上。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和赛亚的目镜对上。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恢复了正常。
“凯尔希不在。”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平时那种轻快的尾音，
“她去博士那里了，有事找她就去那边。”
赛亚看了她一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合拢，华法林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个空试管架上，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博士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赛亚推门进去的时候，凯尔希、博士、阿米娅都在。凯尔希靠在窗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碧绿的眼眸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博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摊着一张维多利亚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阿米娅站在博士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在翻看什么。
听到门响，三个人同时抬起头。博士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
“赛亚，正好。我们刚说到你。”
赛亚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维多利亚的任务，具体情况。”
凯尔希从窗边走过来，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小丘郡。维多利亚南部的一个城镇，最近局势不太稳定。罗德岛在当地有一个地下办事处，需要派人去对接，了解情况。”
她收回手，
“你负责安全保障，具体的调查工作有其他人负责。”
赛亚点了点头。
“谁和我一起？”
凯尔希看了一眼博士。博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
“Outcast。精英干员，经验丰富，对维多利亚的情况也比较熟悉。她会在出发前和你碰个头。”
门口传来敲门声。阿米娅放下文件夹，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萨科塔。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但从帽檐下露出的那张脸，轮廓硬朗，眉目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
头上顶着一个光滑的光环——不是那种常见的、悬浮在头顶的圆环，而是一个紧贴着头部的、几乎和发丝融为一体的弧形光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赛亚的目光落在那道光环上，停了很久。他的手垂在身侧，爪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爆弹手枪——不是要拔枪，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警觉。
那道光环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东西。一些关于异形的、关于远征的、关于焚烧和灭绝的记忆。
“赛亚先生，”
阿米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这位就是Outcast，萨科塔。萨科塔是泰拉的一个种族，他们头上的光环是种族的特征，不是……不是别的什么。”
赛亚的目光从光环上移开，落在Outcast脸上。Outcast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见过了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淡然的沉稳。
“你就是赛亚。”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煌跟我提过你。”她走进办公室，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灰白色的头发。那道光环在没有了帽子的遮挡后，显得更加醒目，光滑得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银器，悬在她头顶上方一掌的位置，纹丝不动。
“萨科塔。”
赛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闷闷的。
“是。”
Outcast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因为他盯着自己的光环看而表现出任何不适，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赛亚沉默了片刻。“没有。”
他没有问。
但他心里已经做下了一个决定——如果这个萨科塔在任务中展现出任何异端的行为，任何与帝国真理相悖的、不应该存在于这片大地上的东西，他会当场打爆她的脑袋。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不信任。
Outcast朝凯尔希点了点头，又转向博士。
“明天一早出发？”
博士点头。
“明天一早。车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从甲板层的出舰口走。”他顿了顿，看着赛亚，
“别再把门拆了。”
赛亚没有接话。
Outcast转过身，看着赛亚。
“赛亚，既然明天要一起出任务，今晚要不要来精英干员的休息室坐坐？煌已经把艾丽介绍给我们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邀请一个邻居来家里喝茶，“听说你和艾丽很熟，她这会儿应该也在那里。”
赛亚看了她一眼。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可以。”
Outcast点了点头，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赛亚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精英干员休息室的门半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和之前铃兰那间休息室的灯光差不多，但里面的陈设完全不同。
房间不算大，几张沙发围成半圆，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和一个遥控器。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和几张手绘的战术草图，角落里的白板上还写着上周的体能训练成绩。空气里混着咖啡、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集体生活的味道。
赛亚站在门口，看到艾丽坐在沙发中间，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和煌说着什么。煌坐在她旁边，腿翘在茶几上，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迷迭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微微转动。Logos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赛亚进来的瞬间，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赛亚！”
艾丽放下茶杯，站起来，
“你来了！煌说带我来见几个朋友，我就过来了。”
她朝赛亚招了招手，笑容像是刚从萨米的雪原上带回来的，干净透亮。
赛亚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
“我有任务。明天走。”
“任务？”艾丽的笑容收了一点，
“什么任务？”
“维多利亚。小丘郡。”赛亚回答。
艾丽看着他没有问“危不危险”，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Outcast女士跟你一起去吗？”
赛亚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Outcast。
“嗯。”
“那就好。”
艾丽的肩膀放松了一点，脸上又浮起那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你这个人太偏执了，有个人在旁边看着你，我会放心一些。”
赛亚没有说话。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落在艾丽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偏执。”
“你是。”艾丽的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遇到什么都想自己扛，遇到什么都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但你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赛亚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他说：
“我尽量。”
艾丽看着它，叹口气点了点头。
“平安回来。”
她说，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赛亚能听到。
煌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赛亚的肩甲，力道不轻，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赛亚，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不就是去维多利亚出个差吗？过几天就回来了。”
赛亚低头看着她，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落在她那张大大咧咧的笑脸上。
“我没觉得是生离死别。”
沉默了一秒，煌尴尬地收回手。
迷迭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赛亚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安静，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注视。
“赛亚先生。我叫迷迭香。”她的声音不大，
“上次在走廊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攻击你的。”
赛亚看着她，小女孩的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
“我知道。”
“你不用道歉。”
迷迭香点了点头，退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本书。这一次，她翻开了。
Logos从窗边走过来，在距离赛亚两步的地方停下。他比煌和迷迭香都高，但站在赛亚面前还是需要微微仰头。那双深色的眼睛看过来，平静得像一潭静水。
“Logos。”
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握手，没有多余的话。
赛亚点了点头。Logos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窗边，继续看他的书。煌从背后捅了捅赛亚的肩甲，压低声音。
“他就这样，你别介意。”
赛亚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休息的时间了。
“我走了。”
他看了一眼艾丽。
艾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那颗白色的骷髅面甲。
“明天我不送你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惹事。”
赛亚看着她，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在头盔后面稳定地亮着。
“我说了，尽量。”
披风在门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Outcast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煌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样？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Outcast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煌脸上。
“有意思。”
“但有意思的人，往往也最麻烦。”
煌咧嘴笑了。
“那不是正好？你不就是喜欢麻烦吗？”
Outcast看了她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