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明日方舟与午夜之子第110章 小丘郡0%

第110章 小丘郡

清晨,罗德岛出舰口。

远处的天空还未彻底放亮,天际线还沉在一层深蓝色的薄纱里,分不清是夜未退还是昼未至。罗德岛已经驶出了乌萨斯与炎国边境线的冻土,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风裹挟着沙砾吹过舱门,打在金属外壳上,发出细碎的、像是无数只小虫在爬行的声响。

赛亚早早站在出舰口等候。披风的下摆随风摆动,兜帽盖住头盔,那两点暗红色的光从帽檐的阴影里透出来,稳定地亮着。腰间用来挂内卫头颅的位置是空的——不是他不想,是艾丽昨晚特意跑来叮嘱的:

“去维多利亚别挂着那些东西,吓到当地人,任务还怎么做?”

赛亚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把头颅继续交给艾丽保管。链锯戟扛在肩上,铁链缠在臂甲上,末端的萨卡兹角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空洞的、硬物撞击的声响。

背部披风下隐隐可见半个方形物体的轮廓——那是赛亚一早从工程部要来的备用储存装置,里面装了从空投箱拿来的物资:

弹匣、钷燃料罐,以及一切可能在任务中用到的资源。他本想再多拿几罐燃料,但储存装置的空间有限,只能取舍。弹匣占了大部分,燃料罐塞了两罐,营养膏带了三条。

医疗用品他没拿——凯尔希说Outcast的背包里备了全套。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急不慢,鞋跟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稳定而精确。

Outcast从拐角转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战术背包,身上换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制服,帽檐下的白发盘得一丝不苟。那圈光环在她头顶静静悬浮,泛着柔和的、几乎可以与晨光融为一体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她头顶画了一个永远不落的月亮。

她走到赛亚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

“准备好了?”

“嗯。”

“那就走吧。”

半开的舱门缓缓敞开,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风一下子涌进来,吹起Outcast的鬓发,一缕白发贴在她脸颊上,又被她随手拨开。赛亚率先走出去,链锯戟在甲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Outcast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不急不慢。

外面的风比想象中大了许多。赛亚的披风被吹得飞起,猎猎作响,缠在臂甲上的铁链哗啦啦地,萨卡兹角互相撞击,发出像是风铃一样的声音——只是这个“风铃”挂在谁家门口,那人大概不会觉得好听。Outcast的背包带子在风中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走到赛亚身侧。

“你打算一路扛着那柄戟走过去?”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老同事之间闲聊,而不是第一次单独出任务。

“不然呢?”

“可以放进战术背包里。我看过你的武器尺寸,折叠一下——当然,它不能折叠。所以当我没说。”

赛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两点红光亮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沉默了两秒后他开口了:

“你说话的方式,和我认识的一些人很像。”

“哪些人?”

“死了的人。”

Outcast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

“那我争取活久一点。”

她没有追问“那些人”是谁,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只是把背包换了个肩,走在赛亚身边,步幅不大但很稳,跟着赛亚的大步流星,竟然也没有落下太多。

罗德岛派遣的卡车已经停在出舰口边缘等待。灰色的车身覆盖着应急装甲板,两侧印着罗德岛的标志,够坐四个人和运送中型器械。

引擎已经在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排气管里喷出白色的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驾驶员是个年轻的佩洛小伙。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耳朵竖得笔直,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到赛亚走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耳朵抖了抖,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他在罗德岛这段日子,听过不少关于这个合作方的传言。有人说他一个人杀穿了乌萨斯集团军,有人说他和凯尔希谈判的时候差点把Mon3tr拆了,有人说他腰上挂着的不是装饰品,是内卫的头颅。

他一直当这些都是夸张的传言,直到煌有一次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见到他的时候别盯着看,他会以为你在挑衅”。

赛亚跃上后部的货斗,靠着驾驶室坐下,关上挡板,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链锯戟太长,无法平放进货斗,只能竖着靠在肩头抱着,铁链从臂甲上垂下来,堆在脚边,末端的萨卡兹角搁在挡板边缘,随着卡车的晃动轻轻磕碰。兜帽压在头上,遮住了晨光,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Outcast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驾驶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他不敢看后视镜里那个坐在货斗里的影子。

“出发吧。”

Outcast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驾驶员点了点头,挂挡,踩油门。卡车缓缓驶出出舰平台,沿着斜坡滑下,汇入荒漠中那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土路。

罗德岛本舰的轮廓逐渐消失于视野,先是舰桥,然后是甲板,最后连那根最高的天线都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被风沙吞没。

天灾的肆虐在这片荒漠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地面龟裂,裂缝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沙砾。

周围突兀地生长着高大的源石簇,晶体从地面拔地而起,最高的比卡车还高出半截,棱角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紫色。随着卡车不断行驶,那些源石簇缓缓后退,像是某种沉默的、不会倒下的哨兵。

Outcast一手搭在靠枕上,侧目看向坐在货斗里一言不发的赛亚。风吹着他的披风,兜帽的边角在风中翻卷,露出头盔面甲的边缘。链锯戟的尖端露出肩头,锯齿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你以前执行过类似的任务吗?”

她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被风裹着送进赛亚耳朵里。

“什么算‘类似’?”赛亚的回答没有犹豫。

“情报收集。局势评估。和当地势力打交道。”

“有,但不全是。”赛亚换了个姿势,铁链哗啦啦响。

“以前我们的任务只有两个——调查基本所需情报,和执行恐惧战略。挑选猎物,将其杀死,保证恐惧在短时间内达到顶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驾驶员的耳朵动了一下,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大得整个车内都能听到。他不敢从后视镜里看,但后视镜还是忠实地映出了那个披着披风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那你这次可以学点新东西。”

Outcast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维多利亚不比乌萨斯。这里的人不看你能杀多少人,看你会不会说话。”

“说话?”赛亚的头盔微微偏了一下。

“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对谁说。有时候一句话比一梭蚀刻子弹管用。”

Outcast的手指在车窗边沿轻轻敲了一下,

“我在维多利亚待过几年,这里的贵族喜欢绕弯子,平民不喜欢绕弯子,但如果你太直接,他们又会被吓到。

你得把握好那个度——让他们觉得你是个不好惹的人,同时又愿意跟你说话。”

赛亚兜帽微动,透过玻璃看向车内。

“我不会说那种话。”

“我知道。”

Outcast偏过头,从座椅的缝隙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很稳,

“所以我说——你可以学着说。”

卡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路上,驾驶员就重复着一句话:

“快到的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然后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下车离开主干道。如果遇上维多利亚巡逻队就麻烦了。”

每一次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在数着时间熬,声音从一开始的紧绷渐渐变得麻木,最后成了一种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复读。

赛亚一句都没有回应。倒是Outcast偶尔会应一声“嗯”或者“知道了”,语气随意。

卡车最后停在一处小丘下。斜坡正好挡住了后面的视线,从远处看过来,只能看到一片斜坡和几簇干枯的灌木。

窗外不再是土黄色的大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这在荒漠的交界地带显得不太真实,像是谁在这片灰黄的世界里泼了一盆绿色的颜料。

零星的灌木丛在风中瑟缩,枝条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石头房子和一条蜿蜒的土路,土路延伸到地平线尽头,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看不见云层和天际的分界线,天地间只剩一片暧昧的、分不清边界的灰白。

赛亚首先下车。他直接跳下货斗,链锯戟竖在身前,长柄抵在地面上,戟刃朝上。卡车的悬挂因为突然的受力晃动了几下,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随后稳住。

那两点红光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格外刺眼,像是两盏从黑暗里带出来的灯,和这个灰蒙蒙的世界格格不入。

Outcast紧接着下车,背包甩在肩上,动作干净利落。她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那空气里混着泥土、干草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荒野的气息。

“小丘郡。”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怀念,

“好几年没来了。还是老样子——灰的天,绿的地,和永远不散的雾气。”

“办事处在哪?”赛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就在移动城市上。我们得先去到航道。”

Outcast朝远处延伸的土路偏了偏头,

“走吧,路不远。走过去,顺便看看沿途的情况。”

驾驶员没有跟来。他的任务只是把两个人送到这里,等任务结束再来接。卡车调头离开,引擎声轰鸣声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低沉的、远去的嗡鸣,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那个年轻的佩洛小伙从车窗里探出头,朝Outcast挥了挥手,然后又飞快地缩回去——不是不想挥了,是因为后视镜里那个披着披风的身影还没有走远。

赛亚和Outcast走在土路上。旁边的草已经枯了大半,风从丘陵之间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偶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牲畜粪便的味道。远处的石头房子越来越近,但依然看不清细节,只是几块灰白色的、堆在一起的轮廓。

赛亚的步伐很大,一步抵Outcast两步。Outcast要快步跟上,脚后跟在土路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印子,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的呼吸还稳,但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走慢点。”

她说,语气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赛亚的步幅没有变,但频率降了下来。从大步流星变成了一种刻意的、压着速度的节奏。Outcast走到他身侧,呼吸平顺了一些。

“你平时和艾丽走路也这样?”

赛亚沉默了一会儿。那两点红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稳定地亮着。

“她不说我。”

“她不说你。但你会等她。”

赛亚没有回答。Outcast没有再问,只是走在他身边,步伐不急不慢。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两个人往前走,像是在催他们动作快些,又像是在送他们一程。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远处的航道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座钢铁巨兽正静静匍匐于地面——那就是小丘郡,维多利亚的中型移动城市,伦蒂尼姆的卫星城之一。

它的轮廓从雾气中浮现,先是模糊的、灰黑色的剪影,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舷窗、装甲板、高耸的烟囱、交错的管道——每一处细节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露出它作为工业产物的冷硬线条。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灰带,飘向远方。

赛亚停下来,那两点红光落在那座移动城市的轮廓上。他见过更大的——原世界的战列舰,乌萨斯的移动城市,萨米的聚落——但小丘郡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它不像乌萨斯那些城市那样阴沉、压抑,也不像罗德岛那样紧凑、有序。它更像是某种顺从的东西,顺从于天地间的这片灰白,顺从于风和雾,顺从于它作为卫星城的、不被重视的命运。

“就是它?”

“就是它。”

Outcast站在他身边,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

“维多利亚的小丘郡。我们的目的地。”

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煤烟和金属的气味,混在泥土和干草的气息里,成了一种奇特的、属于工业时代的混合味道。赛亚扛着链锯戟,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Outcast跟在他身后,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远处的天还是灰的。远处的路,还在两个人脚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