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选择的权利
第三平行宇宙。
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许久。
在鲸鲨族被奴役的过去万千年里,反抗从未发生过。
习惯是一种奴性。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刻进骨子里的顺从——这些比镣铐更牢固,比鞭子更深刻。
鲸鲨族生来就是要劳作,生来就是要吃苦,生来就是为了帮主人创造价值。
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直到多年以前。
一道黑洞的阴影出现在世界的尽头。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
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缓慢旋转,吞噬着所有靠近它的光。而自那之后,一些鲸鲨族人的眼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神彩。
他们开始学会反抗。
于是战争从那个时候开始。
几十年来,从未停歇。
“欲望如同高山滚石,一旦开启,就无法再停止。”
黎笑着对少年说:“的确如此,但我们不该否认欲望,因为这就是我们生存的本能。”
鲸鲨族的少年站在岩石上,嘴里重复着眼前人的话。
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阳光的反射,而是从深处燃起的火,在过去的千百个日夜里,他的眼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光彩。
他盯着面前的人,心跳忽然加快。
“你一定就是冥王吧!”
冥王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这里。
并不是因为七大平行宇宙即将重合,而是因为冥王的意志已经逐渐拥有超越宇宙的威能。
他的声音穿过黑洞,穿过虚空,落在那些愿意倾听的人耳中。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太过狭隘,冥王或许也拥有亿万分之一登神的可能。
当然,前提是他所行的命途上还没有神明。
不过,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走得更远的存在——那就是远在第七平行宇宙的神明,雪皇。
黎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冥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温和却深远。
“我可以给你一样的东西,你所渴望的东西。”
鲸鲨族的少年眉头微皱。
“可是冥王告诉我们,这世界上的东西,唯有自己去争取。只有力量才是真实,唯有强大才是主宰。”
他复述着那些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信徒般的虔诚。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的与苦痛不同的声音,第一次感受到的指引,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不是生来就该受苦的命。
黎轻声笑了笑。
“我并不会阻止你走上冥王给你的道路。我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选择?”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
然后他摇了摇头。
“鲸鲨族从来都没有过选择的权利。”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无论是面对金象族的主人,还是面对冥王的声音,又或者眼前这个神秘的人——他们从来都只能接受。
接受命运,接受安排,接受别人给予的一切。
少年转身离开,这或许也是一种选择。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有一道影子落进了心里。
他更不知道的是,同样的影子,同时也在许多其他鲸鲨族——甚至金象族——的心中种下。
于此同时,若隐若现的黑洞深处,有一道目光洞悉过来。
不是别人,自然就是那来自第五平行宇宙的冥王。
准确地说,是冥王的星云体。
在这个世界,神格与人格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共存——那就是星云体。
意志的力量外显为二,一分而二,二始为一。
那是超越了肉身的存在,是意志凝聚成的实体,是介于人与神之间的状态。
…………
冥王的星云体静立于黑洞边缘,目光穿透虚空,落向第三平行宇宙的方向。
刚才那一瞬,他感应到了什么。
那股力量像是一阵风掠过皮肤,当你想要捕捉时,却已经消失无踪。
以他对第三平行宇宙的了解,那里应该没有诞生这样的强者。
“难道来自于第二平行宇宙的龙族?”
他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强,意志也只是刚刚触及第三平行宇宙的边缘。
龙族的情况,他想要窥探一二,也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只是按照他的观察,青白两族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
他们所依赖的那种原始的矛盾解决方式——以所谓和平的比武决定领袖,已经到了一触即毁的时候。
仇恨越积越深,裂痕越扯越大,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到了那个时候,只有武力撕扯出鲜血,踩着尸体踏掌握的权利才能让他们感受真实的世界。
“这样也好。”
冥王收回目光。
“面对她的时候,多了一分变数。”
他转身望向冥界的尽头。
那里,是一个白洞。
白洞与黑洞相对。一个吞噬一切,一个倾泻一切。而那个白洞之中,代表着这个七大平行里最强大的存在,圣界之主——雪皇。
哪怕第五平行宇宙已经诞生了一位“神明”,祂的力量还是蔓延到了这里。
冥王能够感觉得到,那光芒看似温暖,却有着“吞噬一切”的野心。
祂想要一统七大平行宇宙的决心,从未动摇。
距离七大平行宇宙交汇,只剩下不到百年时间。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冥王凝视着那个白洞,许久未动。
虚空中,似有低语响起,不知是自语,还是叹息:
“天堂与地狱,没有我选择的权利,只有我们被选择的命运。”
…………
在第三平行宇宙待了十多年,黎见到了很多人。
有和那个鲸鲨族少年一样决心反抗的觉醒者——他们眼中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有因为反叛被波及的无辜者——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错误的地方,就被卷入了死亡的漩涡。
有仍然在统治下麻木无知者——鞭子落在身上,他们只是低头,继续干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有把武器对准同族者——为了活下去,为了主人赏赐的一口饭,他们可以杀死自己的同胞。
金象族在金字塔顶端奢靡了太久,在这个意志决定力量的世界里,他们豢养了大量的废物。
那些金象族的贵族们,终日沉溺于享乐,早已忘记了力量从何而来,他们的意志像久不锻炼的肌肉,萎缩,松软,不堪一击。
而被冥王指引了道路的鲸鲨族。
虽然只有极少数——但那极少数,却如同沙里淘金,筛出来的都是顽强的反抗者。
百年时间,鲸鲨族的叛党已经从最开始委曲求全逃离主人掌控的逃亡者,逐渐发展成了一伙游走的叛军。
他们在暗处集结,在夜中行动,在每一次伏击中积攒经验,在每一场战斗中磨砺意志。
对于金象族更加要命的是——叛乱不止是发生在鲸鲨族,也发生在金象族。
千万年的历史中,不乏有这样的故事:公民爱上奴隶,亲手为她解开镣铐;主人看见仆人的眼泪,第一次问起他的名字;少年发现自己吃的每一口饭,都沾着另一个人的血。
在金象族的奴隶主中,或许也有那么一些人,在反抗中被唤醒了良知。
黎是公平的。
选择的机会,会给予所有人。
过去的几十年,黎亲眼见证了许多。单纯从金象族的角度来说,事实上他们当中也不乏良善之辈。
有人在夜里偷偷给奴隶送去食物,有人在鞭下故意打偏,有人在临终前放走了自己所有的奴仆。
就算是奴隶主,也偶尔会写下这样的诗歌——
“她的眼睛像星辰/她的手上有茧/我从未问过她疼不疼/我愿用一切换她原谅”
哪怕这背后是万千年的压榨和血债。
哪怕这诗歌本身,也是一种奢侈的偶然。
黎应该庆幸的是这里不是主世界宇宙,连星神们的目光都还没来得及触及这里。
不然以他这些时间的作为,或许一不小心就会得到药师的注意。
以他这些年做的事——种下愿望,唤醒意志,给予选择——那都是药师喜欢的调子。
虽然黎还挺喜欢药师妈妈的。
但是他现在身上的债有点多。
希佩的问题还没解决,浮黎的因果线在手指上缠成死结,再加上纳努克这个大仇人……
还是不要招惹更多命途为好。
也得益于在第三平行宇宙的这几十年,黎收集到了不少欲望。
那些欲望各种各样——
有人想活下去。
有人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有人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有人想让那些欺压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有人只是想,在临死前,能吃一顿饱饭。
就像黎对那个鲸鲨族少年所说的那样:欲望并非黑暗,而是本能。
欲望有阴影的一面——贪婪,嫉妒,仇恨,毁灭。
欲望也会有光芒的一面——渴望,守护,希望,爱。
坏消息是,黎现在就像是一个纯化机器。
一般的负面情绪被他吸收之后,很快就会被纯化,转化成那些光芒的部分。
而光芒的部分,他无法拒绝,无法分离,只能任由它们融入自己,壮大自己。
吸收别人的愿力,治标不治本。
不过好在,治标只需要持之以恒,也可以缓解黎将要登神的现状。
而且愿力也可以实实在在提升黎的实力。
“老师,你要走了么?”
他正想着,身旁的女孩忽然问道。
黎转过头。
女孩站在他身侧,逆着光。白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那是金象族的特征。
“噢,何以见得?”
“老师行事不藏于心,很容易瞧出来。”
女孩说这话时,眼睛望着他,没有躲闪。
黎笑着摇了摇头。
“是你又进步了。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天赋。”
女孩的眼睛亮了亮。
她看着黎的时候,眼中倒映出的是整片星空。
“是老师教的好。”
黎不置可否。
他其实更多的时候只是个观察者。在那些岁月里,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思考,看着她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偶尔开口,偶尔指点,偶尔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与自己的内心对话。
女孩名叫桃依。
她是金象族里的那个“叛徒”。
这份选择并不是黎给她的。而是黎还未见她之前,她就已经是了。
她为的不是爱情,不是同情,不是任何被讴歌的戏剧中的感情——仅仅是因为感觉,是觉得那是正确的道路。
那种感觉,便是天赋。
触碰自己愿意为之付出终生的意志,便是这个世界成为强者的基石。
“老师要去见那个冥王么?”桃一问。
她现在知道了很多。
她知道有两股意志正在崛起,都有潜力主宰七大平行宇宙。
也知道老师是那个第三方——不是任何一方的附庸,而是独立的、谁也无法预测的变数。
她没问过老师有多强。
但她知道老师不会比冥王弱。
老师从第二平行宇宙过来,她理所应当地觉得他会一路走下去,去看更多的世界,见更多的人,在每个宇宙留下痕迹。
然而黎却摇了摇头。
“没那么多时间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像是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而且,我也不觉得我能说服一个已经走到了孤独尽头的人。也有可能是我的私心,我对于冥王并不喜欢。”
桃一没有再追问。
她看得出老师不想细说行踪。
“老师此去,此生还会再见么?”
她问得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手落在发顶,带着熟悉的温度。
“没那么麻烦。想见即可见。”
他收回手,看着她。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心中。”
这话听起来像是神棍发言。
事实上,过去这十几年与桃一相伴,换成常人,或许早已生出情愫。
但黎现在感情有些欠缺——那些本该有的悸动、柔软、眷恋,都被愿力稀释,被众生的声音淹没。
而桃一也有自己的执念未竟,她的目光总是向前,望向某个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的方向。
所以没有那种感情。
但黎现在也能算是个记忆令使。
靠着记忆令使的能力,只需要桃一在心中留下足迹,他随时可以出现。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过去多久,只要她想起他,他就能感知到。
黎走了。
只是他还来不及知道——
少女的进步,是终于看清了自己一部分的内心,那是爱的力量。
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师消失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许久之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师啊,就是不知,你会不会想我呢。”
…………
第七平行宇宙。
在许多传说里,这里又被叫做圣界。
这里风雪很大。
黎站在雪地里,放眼望去,那白茫茫一片,风卷起雪粒,打在脸上,微微的凉。
正常情况下,这里不像是能生活的地方。
但黎知道,这里生活着很多人,在这个十万年,圣界的实力来到一个顶峰。
他抬头看向天边。
那里悬着一团光。
不是太阳。
那是白洞。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永恒地倾泻着光和热,像是天空睁开的眼睛。那或许才是圣界居民赖以生存的源头——没有它,这片冰封的世界早就归于死寂。
“小哥哥,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黎回过头。
一个少女站在风雪中,正好奇地看向他。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微红,她歪着头看少年,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黎微微怔住。
那张脸——
和桃依长得有九十九分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