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里是乐园,是世界的终点
在超出这个世界的彼岸,蝎王从一片混沌中苏醒。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最终触到了光。
暖阳落在身上,那温度不轻不重,恰好裹住她的肩头与脊背,像是有什么人从身后将她环住。
她恍惚了一瞬——那触感让她想起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很大,能把她整个人托起来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膀上看见所有人头顶的风景。
“如果这就是代价,未免也太轻了。”声音从她自己喉咙里溢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她。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像她这样的人,不过一死。
十万年。
她活过的岁月比大多数龙族的寿命要长。那些年里,她的生活只剩下两个目标:报仇,报恩。
两个目标,填满了十万年的每一天。她在冥界训练,打磨自己,把仇恨一寸寸磨成锋刃。
许愿之前,她已经杀了龙剑。青龙族在她的带领的冥族战士进攻下溃不成军,攻伐第二平行宇宙的计划也算完成了。
如此仇报了。
恩也算还了。
只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那个“本该不存在的人”给了她一个愿望,她毫不犹豫的许愿,甚至没有去思考所谓代价。
但到了此时此刻她依旧不明白,自己究竟付出了什么。
“你醒了呀。”耳畔传来一个声音,清凌凌的,像石子落入深潭时溅起的那一滴水。
蝎王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空。不是冥界的灰暗,不是第二平行宇宙的苍蓝,而是一种她找不到词来形容的颜色。
——像是有人把星光碾碎了,和着月色一起泼洒在天幕上,又让它们在流淌中凝固。那些光芒不刺眼,柔和得像浸在水里的绸缎,一层叠着一层,缓缓地、无声地流转。
她坐起身,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正歪着头看她。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赤着足,金发垂至腰际,发尾微微飘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风从地面往上吹。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金象族那种带着冷意的白,而是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时,那一层薄薄的、几乎要化开的柔光。
“这是哪里?”蝎王问。
“这里啊,”少女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圈,“这里是乐园,是世界的彼端,万善万念的愿主所创造的世界。”
乐园?
蝎王环顾四周。
她坐的地方不是泥土也不是石板,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质地。像是冰,却不冷;像是琉璃,却柔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在那种光芒的映照下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去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一丝不挂地坐在这片发光的土地上,皮肤暴露在暖阳与星光之下,像刚出生的孩子。
然而念头刚起——黑色的铠甲便从肩头开始浮现。先是肩甲,然后是胸甲,护臂,护腿,一片一片地覆盖上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替她穿戴。
铠甲的边缘泛着暗银色的光,在那些星光的映照下,冷硬而沉默。
她低头看着这一切,眉头微蹙。
作为冥界四大护法之一,十万年来她的生活朴素到了极点。但依靠异能量,她依旧能做到常人不能行之事——比如用意志凝聚铠甲,比如用异能量治愈伤口。
可此刻,她几乎感觉不到体内异能量的存在。那些流淌了十万年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经脉。
铠甲却依旧出现了。
不是从她体内调动的,而是这片空间——是这片空间听见了她的念头,然后替她完成了。
蝎王再抬眼看着少女,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
然后她半躺在一架秋千上。那秋千由光芒凝成,细细的光丝从满天星空中垂落,在少女身侧交织成两根光绳,托着一块弧形的、同样由光凝聚成的座板。
少女赤着的脚悬在半空,脚尖微微点着地面,秋千便轻轻晃起来。流萤从四面八方飞来,拖着细长的光尾,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少女身边盘旋、聚集、又散开。
“你是谁?”蝎王问。
“我啊,”她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不像是会喜欢我的样子……你叫我阿桃就好了。”
“阿……桃。”
蝎王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个过于柔软的名字。
“你刚刚说,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所以,我已经死了?他说我需要付出的,是我的一切。”
阿桃点了点头,此刻的蝎王已经不是她自己,而是乐园的一体,是祂的一部分。
“愿望的代价不取决于祂,而取决于愿望本身。”
“你想知道你的愿望如何实现如何付出,需要先了解你所在的世界。”
流光溢彩的天幕上,凭空出现了一道彩虹。那是一道由七种颜色交织成的光带,从蝎王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像是有人用光线在这片空间中画了一道桥。
而让蝎王真正屏住呼吸的,是那光带之中的倒影。
每一个颜色里,都倒映着一个世界。有的世界里是苍茫的大海,有的世界里是无尽的沙漠,有的世界里是连绵的山脉,有的世界里是幽深的冥河。
它们太小了。整个七大平行宇宙,此刻就缩在那道光带里,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安静地躺在阿桃的掌心。
“那是……我所在的世界?”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
阿桃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道彩虹旁边,流萤绕着她飞舞,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没错。这就是我们世界的本质——一道由七条平行线谱成的乐章。”
“但就算是你这样在七大宇宙都屈指可数的强者,距离窥见这个世界的本质,依旧遥远。”
阿桃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蝎王,她伸手指向那道彩虹的倒影。
“这才是你所在的世界。”
“或者说,用祂的话来讲——”
“也可以叫做————十万年后。”
——————
【十万年前】
龙族新任领袖诞生的那一刻,一直站在角落观察的龙戬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龙飞突然倒地时,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刚来到这个时代时,他与毒龙交过手,和自己已故的师傅并肩作战,那时毒龙之血的确溅到了他的盔甲上。
关于这头毒龙的传说他自小便听说过——它的毒专门针对异能量,而异能量又是精神和意志的根本,几乎无药可医。
方才龙飞分明已经在死亡边缘了,龙戬有预感,事态似乎要朝着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冥王的预言就要成真。
然而就在龙飞即将灰飞烟灭的时候,一个神秘人出现在他身边,说了些什么。
再之后龙飞便像没事人一样,正式接过了首领的位置。
龙戬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疑惑:如果龙飞活了下来,为什么十万年后,他从没听说过什么白龙族?
龙戬心生疑惑,目光转向那个堂而皇之来到自己身边的神秘人……更奇怪的是,周围所有人对他都熟视无睹。
“你是谁?”
——这个神秘人自然就是黎了。
“我是谁并不重要。”黎这次没有急着介绍自己,“重要的是你——来自十万年后的超兽战士。”
龙戬心头一震。他的身份,连冥王都没有看穿,竟被眼前这人一眼洞悉。
“这是什么意思?”他佯装不知。
就在此时,龙戬忽然感觉到一阵思想的交融,不分彼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不分彼此。
“字面意思。龙戬,你是命运的扰动者。你应该明白,如果刚才龙飞死了,接下来的历史会走向何方——哪怕你不想面对……”
“因为对你来说,那已经是无法挽回的过去。”
龙戬心中确实有一些猜测。他来到这个时代不过几个小时,所见所闻,加上自身的经历,已足够让他拼凑出某些轮廓。
而随着少年的话语,那些轮廓忽然变得清晰——他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那是一个属于他本该行向的未来,又或者是他早已经历过的过去。
画面中延续龙飞的死亡,白龙族与青龙族因为龙飞的死爆发的大战。
自己最敬爱的师父成为抹杀白龙族的元凶。
自己于心不忍出手救下龙飞的女儿。
而那个女孩,最终变成了十万年后杀死师父,也是被他亲手杀死的冥界护法——蝎王。
这一切都那般真实,像是已经发生过,属于他命运的轨迹。
他回到十万年前,似乎并非意外。
就好像他回到十万年前便是为了完成这一切。
他在不自觉中牵动了龙族的内乱,导致了白龙族的灭族;他按捺不住救下那个女孩,也导致她最终成为杀死师父的元凶。
一切都是历史的一环。
龙戬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之人,也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做了什么:“所以你提前知晓一切……并改变了历史?”
黎轻笑着摇了摇头:“没那么轻松。”
“你们所看到的世界并不完整,你们所理解的世界并不完全。”
“你所存在的十万年后,是一个因果勾连起来的倒影。而你,还有其他超兽战士,则是牵连因果、在世界倒影之时穿过镜面的一缕微光。”
龙戬努力消化着这番话。
“因果……倒影……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黎也不急躁,不急不缓的继续解释:
“你需要跟着我,以跳出这个世界的视角去观察,世界的本质比我们其实比我们想象中要简单。它们的确是一个世界,相互影响,相互共存,互为因果,轮回往复。”
“模糊的,只是时间的概念,当因果尚未形成铁律,时间的概念其实并未形成。”
龙戬的脑海中出现超越这个世界的视角,七大平行宇宙被摆在眼前,如同一道七彩的虹。
“你们所认为的十万年,只是因投影向果时短短的一瞬。而七大平行宇宙相会的这短短七天,便是投影的过程——也可以理解为,真实的时间。”
大约是思想交融,他很快理解到了其中的含义。
七大平行宇宙之间相互平行、互不干预。
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们的时间同时流动,两个世界的因与果都不会向前推进。
唯有交汇的七天到来时,因果才会推进。
从更高维度的世界去观察,也只有这七天世界才发生改变,因果流动,真正的“时间”也才流动起来。
而十万年前和十万年后的“真实时间”其实是共同向前的,已经投射的因果是真正意义上的过去。所以龙戬作为因果中已经行向未来的果,只会在投射的过程中种下已经确定因。
“如果龙族没有发生内乱,那个女孩没有被送去冥界……”龙戬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那是不是意味着,师父还有青龙族的同胞,都不会死?”
黎笑了笑:“的确有可能达成你想要的那种局面。不过因果无常,我只能确保愿望实现的一瞬,却无法刻写因果的每时每刻。”
龙戬从惊喜中回过神来。
历史从头改变,未来究竟如何,还要等他回到十万年后才知道。
“愿望?这是你改变历史的原因?”
黎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远处的龙飞和小龙莹。
“是的。”
“一份跨越十万年的思念和仇恨,那份纯粹的意志在这整个世界都绝无仅有。这份愿望,足以撬动整个龙族的因果。”
龙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龙莹正仰着脸对父亲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十万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沉默片刻。
“那,需要我做什么吗?既然你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