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苍冥万念府总司殒身入魔诛孽荡秽天君】
而祂又言:“痛苦的众生,我会接纳你们的痛苦。”
话音落下,亿万魔阴的痛苦以丝线为连,从虚空中牵引而出,源源不断地涌入乐园的本源。那些积攒了数千年的、被长生活活碾碎至疯癫的哀嚎与执念,此刻终于找到了归宿。
祂切实地感受到了那些痛苦——不是隔岸观火的悲悯,而是如同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亿万次魔阴身,在每一次发作中肉身崩裂、意识溃散、死不瞑目。
每一次都是一世,每一世都是一场无尽的折磨。亿万世修行,不为超脱,只为承受。
痛苦是人欲中的警示与限厄。
它标记着渴望与危险的边界,刻写着不得的烙印,是凡生必然的一部分。
祂又说:“痛苦的众生,我会接纳你们的仇恨,为你们的仇恨织矛。”
祂承诺:“痛苦的众生,我会予你们无忧的死亡,在你们仇恨消解的尽头。”
话音落下,千亿的仇恨、痛苦与魔念从虚空各处涌出,如百川归海,汇聚于一处。
它们不再是无形无质的哀嚎,而是化作有形的丝线——漆黑的、暗红的、灰白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向着同一个中心缠绕、交织、堆叠。
那些丝线越缠越密,越缠越厚,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悬浮在混沌中央的茧。
茧的表面,亿万道纹路如血管般微微起伏,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呜咽。
而躁动的丰饶孽物们立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意志——
它们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站着,如同一具具失去了灵魂的傀儡。
眼眶中空空荡荡,却朝着茧的方向微微仰起,像是在注视,又像是在等待。
也就在这一个刻。(记忆见证着)
遥远世界的彼端,一道目光投来。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而是从所有方向同时降临。
没有征兆,没有过渡,只是混沌的虚空忽然凝重了一瞬——像有一张无形的弓,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拉开了弦。
这是黎第二次被星神观测。第一次,是浮黎,祂在超越因果的未来发出了一声轻笑,大约是开心。
但与第一次不同,这一次,是黎主动引来的。
他抬起眼,迎向那道目光。
黎与星神真正对视。
被黎引来的,自然就是是帝弓司命——巡猎的星神:岚。
没有形体,没有面容,只有一道横亘星海的箭意悬于虚空之上,锋镝未出,已让整片混沌为之一滞。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巡猎本身就是祂的目光,箭在弦上就是祂的呼吸。
对于黎来说,被其他星神观测到并不危险,或者说只是迟早的事情,星神之间若非对立,就不会是仇敌。而这其中,又以除纳努克外最年轻、最纯粹的岚威胁较小。
一方面是岚的力量没那么强,未必就能轻易碾死现在的黎,打不了黎心一横直接表演给现场突破。
另一方面是黎虽然具备不弱的攻击性,但箭矢始终对准了丰饶。
无需言语。
黎与岚在目光交汇的刹那,便已洞悉了彼此的目的。
岚的命途,在刚刚那一刻得到了补润——虽然这却未必是祂所计划的补润。
极致的仇恨催化极致绝对的复仇:
——无所不用,无所不行,无所不报,无死无休。
而这又必然是巡猎所覆盖的辙迹,无非是早到还是晚到。
此刻,黎提出了一个提议。
将这一部分权柄借于自己。
如此,祂便不必担忧巡猎的篇章提前翻入下一页。
而黎,也会用自己的力量约束这部分权柄,不让它失控,不让它溢出,不让它成为宇宙间又一场无人收拾的灾祸。
岚没有立刻回应。
对于凡人而言,那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
对于神而言,那是一段漫长的、需要穿透无数因果经纬才能做出的思量。
虚空中的箭意时而紧绷,时而微松,像弓弦在风中轻轻震颤,迟迟没有松开,也没有收回。
最终,那道箭意凝住了。
岚应允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前提。
复仇的权柄,只能向仙舟民开放。
祂或许注意到了龙莹——那个被苍城源力洗炼过的存在,此刻的龙莹的愿身与那千亿仇念的集合体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契合。
又或许,岚的命途行迹里本就隐含了“自束”的规则,对命途力量的自我约束和掌控构成了巡猎命途的一环。
与有索求便恩赐的药师相对,岚克制着命途恩赐的给予,甚至克制着命途本身的发展。
就如同仙舟民必须限制自己走出,黎把权柄向仙舟人开放并不是一种慷慨,而是一种自束,如此以防止命途力量扩散而带来灾祸。
就事实而言,巡猎自诞生以来,的确几乎从未显化过命途的反面,就连复仇本身,也需要限制自身的边界。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岚简直正得发邪。
不过很遗憾,这一点大约被黎打破了。
就算不向宇宙开放复仇的权柄,也会有命途行者自行走上这条被拓展出来的道路,充满恶的复仇者必然诞生。
当然,岚并没有因此恼怒,因为这是巡猎必将行向的未来,黎将其提前也非恶举。
于是,宇宙彼岸,一箭横跨星空。
那不是寻常的箭矢——它超越了时间,洞穿了因果,从岚的弓弦上脱手的那一刻,便已经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流光撕裂混沌,精准地贯穿了那枚悬浮在虚空中央的“魔茧”。
茧壳上裂开一道细缝,流淌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
随即,箭矢凝滞在半空,化作一柄长剑,千亿魔念便如潮水般涌入其中,贪婪地、急切地、像是找到了归宿。
漆黑的怨与渊红的恨在剑身上交织、沉淀、固化,将剑刃染成深邃到极致的暗色——那是长夜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随后茧开始崩解。
从裂缝中探出的,先是手指。
漆黑如深渊巨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撑开茧壳的碎片,指节分明,每一寸都像是用凝固的暗物质雕琢而成。
紧接着是手掌、手腕、小臂。
灵化的躯体从茧中生长出来,不急不缓,以一种超越了物质逻辑的速度铺展——肩、胸、腰、腿,每一块“肌肉”都由纯粹的精神与愿力织就,不需要骨骼支撑,不需要血肉填充,只是以“存在”本身的意志,凝聚成行星般庞大的身躯。
而后它站起来。
足下的虚空为之震颤,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腴肉、怒焰、白骨、碧血,在它脚下如海浪般退去。
它的面容模糊而空旷,没有五官,只有两处深邃的凹陷,像是在注视着某个无人能及的远方。
然后它抬起手,伸向胸口。
那里的剑柄静静地悬着,剑格上还残留着箭矢的余晖。巨大的手指合拢,握住剑柄。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拔出。
长剑从胸膛中被缓缓抽出,剑刃与灵体摩擦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亿万人的低语同时响起。
渊红与漆黑的光芒顺着剑脊流淌,照亮了它模糊的面容,在那两处凹陷中投下两点冷冽的光。
威灵,诞生于千亿仇念与一箭巡猎的交汇之处。
它站在那里,手握长剑,沉默如星。
——————
仙舟联盟,天将合会。
这是一场跨越星域的超远程视频通讯会议。
六道全息投影分别从曜青、朱明、玉阙、方壶、虚陵、罗浮六艘仙舟投射至虚空中的一个加密频段内。
六位将军的身影或坐或立,悬浮在各自的光幕之中,衣袍上的仙舟纹饰在通讯信号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元帅华端坐于主位。
六位将军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曜青的御月、朱明的怀炎、玉阙的竟天、方壶的玄全、虚陵的有无,以及罗浮的景元。
“诸位或已听闻,”华元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位将军的耳中,“不久之前,我们的死敌,始终被巡猎锋镝锁定的噬界罗睺忽然陨落了。”
光幕中,几位将军的神色同时凝了一瞬。景元微微前倾了身体,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怀炎则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噬界妖星的血肉就算以威灵轰灭至渣都会在虚空中重现生机,就算是公司的虚数武器都无法将其消灭,难道是帝宫司命终于将其锁定?”御月问道。
“并不是,为了寻找斩落罗睺的契机,玉阙始终对其保持关注,帝宫的箭矢并不是导致妖星陨落的原因,而是来源于宇宙中一股未知的力量。”竟天回答。
“罗睺陨落的原因还在排查中,公司那边也已经答应共享前线的情报。”华元帅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场例行演练的结果,“不过在此之前,戎韬将军已对罗睺陨落的后续进行了卜算。”
爻光微微颔首。
那枚卜文的余韵似乎还未从她的指尖完全消散。
华元帅顿了顿,目光在六位将军的脸上一一扫过。
“苍城仙舟,将将在罗睺的死躯中复苏。”
短暂的沉寂之后,虚陵的尘冥将军有无最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枯枝断裂:
“苍城……那也就是说,这是次仅仅针对妖星的猎杀。”
“如果苍城身化魔阴的同胞归来……或许会成为仙舟联盟最可怕的敌人。”
“正是。”竟天接过话,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一幅由卜算推演生成的星图投影在众人之间缓缓展开,“卦象显示,千亿化作魔阴身的苍城同胞,将随仙舟一同归来。”
神策将军景元的眉尾微微一动,他听出了其中的玄机,竟天似乎没有将此作为一件绝对的坏事,也就是说事有转机?
“已经彻底陨灭的苍城复苏……说明此事定有势力引导……甚至可能动用了星神的伟力。千亿魔阴身劫……”
景元看向戎韬将军,能让对方以这样的态度陈述:“——它们难道不是以敌人的身份归来?”
戎韬将军点头:
“不愧是神策将军,的确如此……这恰恰就是这次卜算奇怪的地方。”
“卜算显示,它们的归来,将为巡猎的征途带来巨大的变数,但祸福犹未可知。”
祸福犹未可知,这就是最大的诡异之处。
空劫之难历历在目,仙舟联盟深知魔阴身的可怕,而这次可是一整座仙舟的仙舟民所化的魔阴身,重新将丰饶之灾推向顶峰都不是没有可能……
但卜算的结果竟然是福祸犹未可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察到了这两个意象之间的巨大裂隙
戎韬将军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军的脸:“这可能是巡猎的又一次折旗,却也可能是——巡猎锋镝真正对准寿瘟祸祖的第一声号角。”。
元帅华的目光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爻光的陈述,然后淡淡地说:“有个好消息,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卜算所呈的结果或可能是后者。”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这一次,连飞霄都收起了嘴角漫不经心的弧度。
“因为就在这次会议召开的不久前,帝弓司命已册封了一尊新的威灵。”
元帅华的目光一一掠过众人,吐出那个注定会被载入仙舟史册的长名:
“其名曰——苍冥万念府总司殒身入魔诛孽荡秽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