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沙暴中求生
荒野上的风已经刮了三天三夜。
达维安把遮面布又紧了紧,眯着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的天边泛着不祥的暗黄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陈旧的铜锈。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角度,对着那团黄晕量了量。
“还有一阵,很快了。”他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但三个族人还是听清了。
“东边?”年长的伊尔玛没有回头,正蹲在地上,手掌贴着沙面,感受着最细微的震动。她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沙砾。她是这支小队里经验最丰富的寻水者,跟荒漠打了几十年交道。
“东边。”达维安点头。“那片风蚀柱群后面,风暴会绕道。我们一定能撑过去。”
这是埃维金人代代相传的本事——不是对抗荒漠,而是读懂它。风的方向、沙的纹理、星的位置、远处地平线的色差,每一处都是生死的注脚。
“走。”伊尔玛站起身,拎起那只用兽皮缝制的水囊——已经瘪了大半,但够撑两天。她走在最前面,脚步均匀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风蚀形成的硬壳上,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松软的沙面。
身后跟着年轻的梅利卡,怀里抱着几株刚挖到的阿苏拉草——根茎能嚼,汁水微苦但能止渴,叶子磨碎了可以敷伤口。
她走得很小心,因为怀里还揣着三颗昨天捡到的沙漠蜥蜴蛋,那是她们今天唯一的“收获”。
达维安走在最后。
他腰间系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皮水袋——那是他亲手缝的,袋面上用骨针歪歪扭扭地刻了一只小手的形状。
那是大女儿的手印。她才刚学会走路,牙牙学语,会在清晨扯着他的衣角不让他出门。
而他的妻子还在帐篷里,肚子高高隆起。接生的老妇人说,就是这几天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茨冈尼亚绿松石——这是他专门带出来的。今天若是能找到水源,便可以顺路去那片古老的干河床,捡几块品相好的绿松石回去。
埃维金人相信,这种石头是地母神死后重生的神体碎片,能保佑新生儿平安。
他出发前,妻子把这颗旧石塞进他手里,说:“带回来给小的那个。”
他攥紧了石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愿母神三度为你阖眼。不是为自己,是为还没见面的孩子。
“走。”伊尔玛的催促声从前面传来。
他们走出不到半里,风暴来了。
不是循序渐进地来,而是像一面墙,轰然倾塌。
天地瞬间变成混沌的暗黄。
细密的沙粒不是被风吹来,而是像从天上砸下来的,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
空气里充斥着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层下面尖叫。
伊尔玛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同时喊了一声:“聚起来!”
四个人立刻缩成一团,背靠背坐倒,用身体撑起一块遮风的布幔。
她们的头巾被拉下来裹住口鼻,只露出眼睛。
伊尔玛从腰带上解下一根绳索,迅速在四个人腰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不是怕走散,而是怕有人被风卷倒后,其他人还能把他拽回来。
梅利卡把阿苏拉草和蜥蜴蛋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两只手死死攥着伊尔玛的衣角。
达维安跪在最后面,用身体挡住最小的族人——梅利卡才十七岁,这是她第三次跟着出远门。
他一只手按着梅利卡的肩膀,另一只手不断拍打身下的沙面。
这是埃维金人传下来的法子,拍打可以让沙粒之间更紧实,防止被风掏空脚下的支撑。
他的嘴唇在动。
不是祈祷。是在数数。
从一到十,从十到百。埃维金人相信,在风暴里只要还能数数,就没有失神。一但失神,风就会钻进骨头里,再也不会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风声。
是歌声。
达维安猛地抬起头。
沙粒砸在他眼眶上,他不得不又眯回去。
但耳朵不会骗人——在那片混沌的轰鸣之下,有一层极轻极柔的声音,像一根丝线,从地底或者天上,精准地穿进了他的耳膜里。
他也听不懂。
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语言。不是茨冈尼亚那些游牧氏族的土语,不是公司的通用语,更不是卡提卡人野兽般的战嚎。
埃维金人是知道公司的,在茨冈尼亚的荒漠里有许多旧古时代的遗迹,里面留存这旧古时代名为“公司”所留下神奇科技。
却听那些音节像水滴落在灼热的石面上,像指尖摩挲丝绸,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出生时,据说母亲在他耳边哼过的那首摇篮曲的模糊残影。
歌声从四面八方来。
从沙里来。
从天里来。
歌声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风的喉咙。
风暴还在。
但变远了。
不是停止了,而是被隔开了。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罩子扣在了他们周围。风声变得遥远而钝重,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在听。沙粒还在砸,但到了他们头顶三尺处,像是撞上了什么,滑向了两旁。
空气突然安静了。
伊尔玛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她低头一看——
他们的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沙里。
不是流沙。
比流沙更安静,更致命。
“别动!”伊尔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是悬沙——下面有空洞,沙层在整体下沉。”
梅利卡的手一抖,怀里那颗蜥蜴蛋滚了出去,落在沙面上,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几乎是瞬间消失,连一个小小的旋涡都没留下。
她僵住了。
“听我说。”伊尔玛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母神教他们的那样——越恐惧,越要慢。“达维安,你陷得最深,因为你块头大。梅利卡,你陷得最浅,因为你最轻。都不要挣扎。”
他们都知道——挣扎是死。
流沙不会把人吞没——人体的密度比沙小,最多陷到胸口就会浮住。
但悬沙下面可能是几十米深的空腔,或者地下暗河,一旦沙层整体崩塌,人会被活埋,或者被水流冲走,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们能做的,只有慢慢、慢慢地仰倒,增大受力面积,像躺在水面上一样,等着沙层稳定下来,再一点点把自己拔出来。
但这需要时间。
而悬沙随时可能崩塌。
“慢慢倒。”伊尔玛下了令。她用的是族里长者的语气,不容置疑。“达维安,你先来。梅利卡,我喊到三你再动。一起往外挪,数到十,动一寸。”
四个人开始缓缓后仰。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
达维安咬紧了嘴唇,血丝渗了出来。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帐篷里妻子的脸,大女儿揪着他衣角的小手,怀里那颗绿松石硌着胸口的触感。
他还没有见到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是男是女。
大女儿出生时,他在荒野上赶不回去,等到了家,接生的老妇人已经把婴儿裹好了递到他怀里。
那是个女娃,皱巴巴的小脸,哭声响亮,他笨拙地托着她,手都在抖。
妻子笑着说:“你轻点。”
他想,如果这次还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在帐篷外面等着。等那声响亮的啼哭穿过夜晚的寒风,等老妇人推开门说“是个——”然后他再进去。
“……诡计永不败露。”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没人听见。
这是埃维金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外人听了只会嗤笑——看,连祈祷都在教人使诈。
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不是在祈求好运。这是在告诉自己:活下去,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不要羞愧,不要犹豫。
活着,才是对死去的人最好的回答。
然后歌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清晰。
是从他们正下方传上来的。
达维安汗毛倒竖。
他能感觉到——那些音节像是从沙层深处浮上来的气泡,一颗一颗,穿过他的身体,升向天空。
每一个音节落下,沙粒的滑动就慢了一分。
他微微睁开眼——沙粒打在眼皮上,但他还是看见了。
沙面在缓缓变硬。
不是结块,不是干涸,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躁动的沙粒,把它们一粒一粒地归位,压实,变作坚实的土地。
悬沙。
停了。
“快走!”
伊尔玛没有犹豫,在沙面上滚了半圈,借着力从沙坑里翻了出来,然后一把拽住梅利卡的手腕,把她像拔萝卜一样从沙里扯了出来。
达维安撑着温热的沙面,把自己从齐腰深的沙坑里拔出来,顺势托了一把还在挣扎的梅利卡。
四人在沙面上滚作一团,喘息着、咳嗽着,沙粒从衣领、袖口、头发里簌簌地往下掉。
然后达维安抬起了头。
沙面凝固如磐石。
上面站着一个人。
赤足。
金色的头发,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之后重新浇铸成的,垂到腰际,发梢几乎扫在沙面上。她穿着极简的素白长袍,赤脚踩在刚才还是致命流沙的表面上——没有陷下去,甚至没有留下脚印。
她就那样站着,歪着头,看着他们。
眼睛里映着三重瞳。
不是病态的变异,而是像三颗星辰,整齐地嵌在同一片眼眸里,缓缓转动,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芬戈……秩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哭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不是悲伤,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感激。像是这具身体知道他不明白的事情,用眼泪替他回答了。
少女没有再开口。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是笑吗?
不确定。然后她转过身,向荒漠深处走去。
赤足踩在沙面上。
没有脚印。
风又起了。
不是风暴,只是轻轻的、带着温热的风。那阵风卷起细细的沙幕,像一匹薄纱,从少女的裙摆下飘过。
她的身影在沙幕中模糊、幻化,像是融进了天与地之间那道暧昧的边界。
“母神……”
梅利卡跪在沙面上,膝盖磕在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没有人回答她。
风暴已经完全停了。
天边露出了铁灰色的暮色,几颗星子早早地亮了起来,冷冷地照着这片死寂的荒漠。
沙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衣褶的痕迹,甚至没有一根金色的发丝。
只有他们四个人留下的狼狈的、凌乱的滚爬痕迹——和那一片突然静止的、坚硬的、像是被施了咒的沙地。
伊尔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声音很低。
“走吧。东边。风蚀柱群就在前面。”
没有人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不需要。
梅利卡把怀里的阿苏拉草拢了拢,跟了上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重复那段听不懂的歌谣。
达维安走在最后。
他低着头,把手伸进怀里——那颗茨冈尼亚绿松石还温热着。他把它攥在手心,缓缓贴上额头,闭上了眼。
“……愿母神三度为你阖眼。”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沙地上刻字。
然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让我见到他。”
他不知道那是儿子还是女儿。他只是想见到那个孩子。想亲手把这块石头放在那小小的、皱巴巴的手心里。
这是被母神祝福过的。
风从东边来,带着沙尘和一丝微弱的、潮湿的气息——那是雨的味道,在茨冈尼亚,这几乎是个奇迹。
达维安抬起头,望着那片铁灰色的天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族人。
腰间的皮水袋上,那只小小的手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像是有人在远方,朝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