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为秩序的复苏作一首守望的序诗
这里是德涅斯—普鲁阡—多瑙交界域,又被称作“暴风眼”。
这片横跨三大星系边缘的荒芜星区,长期暴露在数颗恒星的暴躁星风下,星际航行极其凶险,气候恶劣,是银河远近闻名的“暴风眼”。区内遍布紊乱的小行星带与陨石群,缺乏稳定恒星引力的牵引,天体运行毫无章法,到处是扭曲时空的旋涡。
然而,就是在如此恶劣环境中,依然有生命倔强扎根。
——母神卧榻。
这颗星球上最“宜居”的死寂荒漠带,被埃维金人视作“三重眼的地母神”的沉睡之所,是他们一切文化的源头。
埃维金人没有能力为这位地母神修建哪怕一座宏伟的神庙。
他们坚信禁忌铸像与赞歌——母神如茨冈尼亚的群山一样沉默且朴素,“造像和赞歌只会使自身远离她的庇护”。子民只需以一颗朴素之心,安静地与她对话。
“真是残忍又迷人的星球,令人敬佩又怜惜的种族。”阿桃轻声赞叹,苍蓝的眼眸里映着这颗荒星的轮廓。
她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黎的小指,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身边。
远处,达维安等人的身影正逐渐远去。
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然而这颗星球上还有许多部族,埃维金人也只是其中一支。”
“为了生存,人类能迸发出最耀眼的勇气与智慧,也能催生最原始的残暴与兽性。与埃维金人世代交恶的卡提卡人,便是后者。他们将暴力视作族群生存与延续的唯一手段。卡提卡意味剥皮刀……他们的生存方式就如同他们的名字一样血腥。”
他顿了顿,偏头望向身边的阿桃,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温柔:“此情此景,是不是有些眼熟?”
埃维金人与卡提卡人的境遇,与超兽世界中的圣界与冥界映照出相似的影子。不过这里的困境,比超兽世界更为真切,也更为残酷。
在永不凋零的风暴中,早已没有高高在上的星神为他们撑开穹顶,也没有诞生出雪皇、冥王那样以一人之力托举全族的强大者。当命运的洪流冲垮堤坝,幸存的种子只能各自漂流,然后在风暴的冲刷中长出各自不得已的模样。
阿桃点了点头,靠得离他更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不过相比之下,我们的世界要幸运一些。”
黎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怜悯:“银河寰宇之大,既有比超兽世界更幸运的星球,也有像茨冈尼亚-IV这样,乃至更凄苦的地方。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在这些如同蝼蚁般的生命面前,宇宙的尺度冷漠无情,喜怒无常。”
阿桃微微一笑,沿着脚边的沙石走上前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朝他伸出手,黎会意,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两人并肩而立,十指交握。
“幸运的是,他们即将迎来一位仁慈的真神,对吗?”她的声音轻快起来,“万善万念的愿主,彼端永恒乐园的主人。”
她侧过身,仰起脸看他,金色的发丝在干燥的热风中飘动,拂过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不过……他们好像已经有信仰了呢。在如此艰难的环境里,依然虔诚地相信着一尊不存在的神明。阿黎,这样虔诚的信仰,你忍心窃夺吗?”
黎没有在意那略带戏谑的恭维。他抬起另一只手,替她将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划过,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信仰的事怎么能叫窃呢?”
“三重眼的地母神‘芬戈-比约斯’,是秩序太一在凡人眼中的遥远投影。埃维金人所笃信的,并非高高在上的神明本身,而是那份‘活下去’的渺茫期待和愿望。寰宇间世界数不胜数,人们所盼望的乐园也形态各异。我会留在他们心中的印象,自有千万种模样。”
阿桃眨了眨眼,忽然把脸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嗯,我明白了——万善万念以及……万般面象的愿主。就算呈现给我的,也只是阿黎万般面相中我所期待的那种么?”
黎没有反驳。
他在阿桃面前表现的怜悯又慈悲,的确一定程度受到了乐园性质的影响,但伴随着自我权柄的越来越完善,这注定只是他所展现的一面。
他会去往更多的世界,会有慈悲、冷酷乃至邪恶的面目。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苍蓝色眼眸,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腰侧拍了一下。
“阿桃,我看你是屁股痒了!!!”
收拾了一番过后,阿桃靠在黎肩头,发丝凌乱,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的。不论阿黎今后会为宇宙中的生命展现何种面貌,与我相爱的阿黎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没有再纠结于此,抬起脸,目光认真地望向他:“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万善万念万般面相的愿主。”
黎看向这片荒芜的星球,手掌还搭在她腰侧,没有收回。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帮助他们战胜艰苦的岁月,还要推动让他们叩见的神明,让三重眼的地母神从寂静的沉睡中苏醒。”
“以同谐之形,却播下秩序复苏的希望。埃维金人,外表美丽、擅长交际,卡提卡人擅长武力与暴力——这都是秩序自我萌发的种子。”
“一切等到一次胚胎的孕育,秩序的钟声重新响彻寰宇。
到那时,他们的努力就会换来三重眼的地母神恩眷的重临,大地的生机会在秩序中复生。”
阿桃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安静了片刻。
她知道,这是阿黎的布局之地,也是她的历练之地。
超兽世界的因果与时间走向秩序,七大平行宇宙也将逐渐变成一个正常的世界。
在向“爱”倾斜的世界里,不会有绝对的完美,而想要维系这样的世界,她还需要继续成长。
在这个世界,她将不再具备造就“太阳”的神迹,也没有凭一己之力制衡宇宙的伟力。她只会是一个为人们带来秩序、三重眼的地母神的使者。
………
茨冈尼亚-IV的荒漠似乎永远不懂得怜悯,炽风与烈日轮番拷打着这片干涸的土地。
接生的老妇人掀开厚重的门帘,刺骨的风猛地灌入。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沉声对着守在帐外的两个身影点头。
在埃维金氏族,新生命的降临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达维安跪在帐篷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想冲进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却只能僵在原地,听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喘息声,如同听到命运开始转动那嗜血的轮盘。
母神,让她平安。
他什么都愿意押上。
帐篷内,即将成为母亲的年轻女人几乎透支了所有力气。汗水混着沙漠的风干涸在她惨白的脸上,她咬着木栓,死死抓着身下的兽皮。
那个在她腹中作乱了九个多月的小家伙,在茨冈尼亚荒漠最死寂的一个午夜,在漫天寒星都吝啬给予一丝温暖的黑暗中,那一声嘹亮的啼哭如同利刃划破了绝望的黑幕。
老妇人将那一团湿漉漉、皱巴巴的幼小生命递到她滚烫的怀里:“是个男孩。”
在昏暗的油灯下,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拼命折腾她的小恶魔——啼哭并非因为他恐惧这残酷的人间,而是那双刚睁开的小眼睛里,竟然沉着三重错落有致的瞳孔。
外紫、内蓝、最深处是化不开的浓黑,如同古老壁画上地母神俯瞰尘世的眼睛。
这不是凡胎该拥有的眸子。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达维安跌撞而入,他的目光瞬间被那双安静下来的紫色瞳孔攫住。
而就在这时,被风掀起的帐帘缝隙之外,一道微弱的清凉透入。
…………
不知是谁先在沉郁的空气里喊了一声。
“雨?”
干涸了大半年的荒原,下雨了。
那不是暴虐的沙尘暴,也不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那是真正带着湿润泥土气味的水滴,从天幕最高处淅淅沥沥地坠落,敲打着破旧的帐篷顶,渗入干裂了无数个纪元的大地。
在这个被遗忘的星球上,雨,是神明最昂贵的恩赐。
“他是被母神祝福的孩子。”
接生的老妇人声音发颤,浑浊的眼睛望向那漫天的雨水,又看向襁褓中那双眼眸尚未完全聚焦的婴儿,“在这荒芜之地,这是‘地母神’为我们阖上了眼。”
年轻的母亲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脸上淌下的不知是泪还是喜悦。她感受到了骨血的延续。
母神降下的甘霖或许无法滋润出绿洲,但她要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上,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
她抱着他,在滂沱的雨声里,在游牧民族世代传唱的古老歌谣中,用沙哑的嘴唇轻轻触碰婴儿的额头。
“卡卡瓦夏。”
你是在母神诞生的“卡卡瓦之日”降生的孩子。
这节日属于那些永远在迁徙但从不放弃灵魂自由的流浪之民。而在这颗被称作茨冈尼亚的星球上,它被赋予了同样的意义——新生、转机与神明不灭的庇佑。
这个名字,便是母亲给他的,第一份赌注。
不是赌他能活着,而是赌他即使身处最污秽的泥潭,即使未来孑然一身,即使要用尽“诡计”与命运博弈,他也终究会如这骤雨中的嫩芽般,活出自己的模样。
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不知在何时停歇了。
雨丝穿过门帘,微凉的水汽拂过新生儿的睫毛,那三重眼瞳缓缓翕动,仿佛在回应母亲那个深入灵魂的刻印。
那个在雨夜中降生的婴儿,被赋予了足以抵抗世间所有寒意的名字:
卡卡瓦夏。
而在卡卡瓦夏的瞳目中,倒映出一个金发女人的影子。
同时还有一个失去亲人,失去族群,失去自由,自取一切的命运。
耳边传来一声他此时尚未理解的低吟:
“卡卡瓦夏,你是三重眼的地母神所赐福的秩序之子,在未来的某刻,万善万念万重面相的源主应允你的祈祷,以你注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生为注,为秩序的复苏作一首守望的序诗,改写自己幸运又悲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