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最后的国王,苍城现。
阿梵卡的最后一位国王,是位明君。
只有他知道,贪婪的父王让他的孩子吃下金平果并非好心。
被鲜血浇灌的果树实为不祥,老国王却贪图那奇异的生机,金苹果以恩赐的名义赐下于他亲生的子嗣,姐姐是替他承受了诅咒。
他坐在姐姐的囚室前,隔着铁门,听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那金色的果实不是诅咒,是永生的祝福。”
于是国王派出士兵四处寻找,张榜悬赏。五年,十年,二十年——那棵金色的树似乎只真的已经被摧毁。
直到他五十岁那年,白发苍苍,皱纹堆叠,他再次来到宫殿深处。
姐姐依旧丑陋,青灰色的皮肤,骨刺从肘后伸出,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的光,可她依旧生机盎然,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枯死的树。
国王盯着她看了很久。
“取杯来。”他说。
他让士兵割破姐姐的血管,暗红的血盛满金杯,国王一饮而尽。
奇迹发生了。他的皱纹开始消退,白发转黑,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但同时,他的指甲变成了深褐色,像老树的树皮;他的皮肤开始发灰,骨节微微凸起。
他变成了和姐姐相似的鬼物——丑陋,却不再衰老。
“我获得了长生。”国王抚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
然而长生的祝福并不完整。
仅仅三年,他便再次感到生机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不可阻挡。
于是他开始每日饮用姐姐的血。一杯不够就两杯,两杯不够就三杯。
他对近臣说:“永生的祝福,连血也是放不尽的。”
为了稳固统治,光是自己长生还不够。
国王将赐福赏赐给忠心的臣子。他们饮下掺了血的酒,变成了和他一样丑陋的鬼物。臣子们无不尽忠,国王享尽凡俗之乐,他更加强者与智慧,一心治国时,国家竟短暂地繁荣起来。
可长生的恩赐像野火,一旦点燃便无法熄灭。
几百年间,尽管国王竭力限制,恩赐还是波及了数千人——士兵、贵族、乃至他们的后代。
每个人都渴望着那杯血。
来到第四百年,不幸终于到来。
那个最初吃下金苹果的公主,阿梵卡的第一只鬼,在一个夏夜里永远地睡去了。
她化作一棵金色的树,伫立在王宫中央,树枝上挂满了金色的叶片,却再没有结出一枚果实。
国王以鲜血浇灌。他的血,臣子的血,犯人的血。金色的吞树喝了血液,她长得更高,她枝干更粗,但却始终没有结出果实。
臣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他喝的血最多!”
“他把长生的祝福都吞进了自己肚子里!”
于是叛乱在一个雨夜爆发。
他们抓住国王,将他按倒在树下。有人割开他的手腕,将鲜血灌入金杯,争相饮下。更多的人将血浇在树根上。
最后,他们将国王的尸身埋进了树下湿润的泥土里。
第七百天,数万人的鲜血浇灌之后,树上终于结出了一枚果实。
也是在那天夜里,泥土翻涌,一只小山般的鬼物从树下站了起来。
它比曾经的公主更大、更丑陋、更可怖,骨刺如矛,皮肤如铁,双眼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它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我的臣子们。”
跪伏在地的人们抬起头,看见那个被他们亲手埋葬的国王——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你们的长生并不完整。”它说,“哪怕吃下金苹果,最长也只能多活数百年。”
它抬起巨大的手指,指向星空。
“完整的长生祝福来自于那里。慈悲的长生主是一位无私的神明,但想要引起祂的注意,需要生命的苦痛,需要亿万子民的泪与血…………”
“真正的长生赐福赐下,阿梵卡的所有民都将获得真正的永生,我的臣子和人民,将于我的阿梵卡一起获得永恒的生命。”
…………
当然,直到最后国王才知道——他所听到的声音,不是来自神,而是来自他的亲生姐姐。
在漫长的生命里,他时时刻刻怀念着那个在童年时爱着他的姐姐。她给他编过花环,替他挡过父亲的责骂,在他发烧时彻夜守在床边。他听到那道声音时,只觉得那是神在呼唤。
被埋葬在那树下,他不愿面对是自己杀死了姐姐。
不过他也不知道的是,叶丽娜并没有死去,她只是变了面貌。她知道,当初那棵小树的全部祝福,已经全部蕴养在那枚果实里。
果实中还残留着一位丰饶令使死后的记忆碎片——破碎的、模糊的、像沉在深水中的倒影。
叶丽娜不知道该怎么觐见丰饶星神。她甚至不明白什么是星神。
她只想做一件事:汲取更多的生命力量,来维系自己体内逐渐枯竭的祝福。
直到那些怪物降临。
她在倏忽残存的记忆碎片中,见过那些怪物——扭曲的藤蔓,金色的枝条,还有那种不死不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嘶吼。倏忽死的时候,身边就有那样的怪物。
“那些怪物杀死了倏忽。”叶丽娜想。如果它们来了,会不会也杀死她?
于是她做出了决定。
她通过散播出去的“种子”,对着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人类说——
“来安卡里卡多吧。这里是属于人类的城市。”
这是她的殊死一搏。
在将近死亡的瞬间,她才又看到一些碎片,看到真正杀死倏忽的那些人……
眼前……这人……似乎也在其中。
…………
镜流并不知道这两只孽物背后的种种。那棵虚张声势的巨树太弱了,弱到她一眼就能看穿——这不是复苏的倏忽,只是一棵努力想要长成倏忽模样的树。
它模仿着丰饶令使的形貌,却模仿不了它的权柄与威压,像一具空有其表的皮影。
但镜流没有因此放松。
安卡里卡多的废墟中,还有数不尽的“鬼”。它们蜷缩在坍塌的屋舍间、盘踞在枯死的树根下、蹲伏在开裂的街道上。青灰色的皮肤,幽绿的眼窝,骨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此刻,这些“鬼”的敌人却不是她。
魔阴身不知何时出现了。
不是几只,不是几百只——是成千上万。
那些一直都在猎杀“鬼”的怪物,此刻正铺天盖地地围向那些还没来得及逃散的“鬼”群。嘶吼声、骨刃碰撞声、血肉撕裂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它们不是来帮镜流的。
它们是在帮她——或者说,是在帮那个将她引到此处的人,清扫战场。
镜流抬起头。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天空中的光芒被一道巨大的身影遮蔽了。
不是云,不是雾——是“存在”本身。那道身影从宇宙深处缓缓压来,遮住了恒星的光,遮住了星河的影,遮住了目力所及的一切。黑夜不是降临的,是它带来的。
渊黑的巨像立于天上,身躯千万丈,目不穷尽,直比天高。它沉默如陵墓,手持一柄与身等长的巨剑,剑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岩浆,又像是干涸的血脉。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便将整片大地笼入了它的阴影。
而在它的身后——一艘比此界还要巨大的巨舰横亘星海。
那巨舰的模样,镜流再熟悉不过。
那就是她那已经陨灭千年的故乡。
——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