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 章 登上回家的船
“刚出笼的鸣藕糕——咬一口会笑嘞——”
小吃摊前的食客刚接过油纸包，热气蒸腾间便听见“咯咯”一声脆响，果真像是清脆的笑声，惹得隔壁桌的外乡人吓了一跳，摊主老人眯着眼笑，也不解释。
抚月天的天色是穹顶苍穹顶的人造光，但夜色中的月亮并不是虚造的光景，而是一颗真正的星星。飞檐翘角的楼阁层层叠叠，檐下悬着铜铃，被暖光映出明暗交替的光晕。远处“若木亭”的高台隐约可见，再远些便是苍城的边界，浮山悬于半空，虹桥飞架相连。街道的青石板上残留着星槎港运货时洒下的水渍，两侧铺面鳞次栉比——三余书肆的伙计正往门上挂新到的书牌，鉴爻轩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有人斜靠在长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泛黄的书页；棋摊边几位老者围坐着，落子的脆响间夹杂着压低的争论声，手边的茶早已凉了。
“琼实鸟串，甘甜似蜜——”
星槎自头顶掠过，船底在虹桥的阴影中一闪而过，掀起的气流拂动檐下晾晒的丝绸，叶片打着旋从檐角飘落。星槎海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偶尔夹杂着船工吆喝卸货的声响。不知是哪家的窗扇未关，风过时吱呀地响，又被远处天舶司悠长的钟声吞没。
“卖报，卖报——新一期的《苍城杂俎》，仙舟内外大事小事，尽在其中——”
宣夜大道的树荫下，穿着青灰布衣的老者支起一张旧藤椅，膝上搁着一把半旧的胡琴。
他的手搭在弦上，不急着拉，只是眯着眼看人来人往。近处有孩童追着一只机关雀跑过，铜铃般的笑声撞上石墙又弹回来，落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围坐一起，嘴里嚼着刚买的糖球炒视肉，含糊不清地争论着什么。
穿灰袍的老妪牵着孙儿过街，孩子指着天上划过的星槎，“奶奶快看”，老人眯起眼笑了笑，半晌才道：“那是往苍城船坞去的，你爹下月便从那回来。”孩子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作响，融入了满街的嘈杂。
高处的悠然庭花木扶疏，偶有游人凭栏远眺，望见苍城尽头那棵高耸的【月桂】，枝叶如盖，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若明若暗的幽绿。
庭园飞岛的边缘，藤蔓垂下数丈，末端悬着几盏纸灯，明灭不定。有旅人坐在石凳上小憩，随手翻看刚买的游记，纸张的边缘泛着新裁的棱角。
远处，星槎如鱼群般川流不息，正穿过玉界门向各自的港埠归去，卷起的光尾一明一暗，与街边初上的灯火交相辉映。天光渐收，飞檐的影被拉长，铺在青石板路上如一笔淡墨。
有人收摊，有人打烊，有人正往门上挂灯笼。宣夜大道的喧嚣却未减半分，反而借着夜的浸染，酿出了另一番温吞的、慵懒的热闹。
那胡琴终于拉响了，一声悠悠的颤音，漫过檐角的风铃，漫过孩童归家的脚步，漫过外乡人还未喝完的热乎羊奶，飘向穹顶之上那片永不落下的“夜空”。
刹那间，灯火倒映在苍城长街上，粼粼如碎金。
镜流站在桥上，望着这满街繁华，只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姐姐，你也在等家人回来么？”
一个女孩走到她身边，仰起脸，眼睛干净得像苍城穹顶上的星光。
家人么。
镜流怔了一瞬。
记忆的抽屉被拉开一道缝——她在苍城是有很多亲人的，舅姑婶婶，表兄表妹，还有总爱扯她头绳的邻居姐姐。可那些人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太远了。
两千多年的旅途压下来，苍城那一小段岁月被挤成了书页间薄薄的一道影子。字迹褪了色，只剩下纸质的触感，连父母的面容都快要被她忘了干净。
“姐姐……”
“就算等不到，也不要伤心哦。”
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风铃被风轻轻撞响。
“燕子姐姐说，在对抗丰饶民的战争中牺牲的云骑军，都会回到苍城，他们会变成十二天罗宿漫天星光里的一颗。他们会看着自己所守护的孩子，慢慢长大。”
女孩说这话时，嘴角翘着，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她慌忙仰起脸，目光穿过长街灯火，望向穹顶之上那片漫无边际的星光。漫天罗宿的星子密密麻麻，如同洒在天鹅绒上的碎银。
她定定地望着一颗，像是确认了什么，紧抿的嘴唇慢慢弯起来，残在眼睫上的泪珠映着星光，变成了一朵小花。
镜流望着女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跟丰饶民的仗比现在惨烈得多，云骑军的旌旗每次出征都像一副移动的棺材，出征时浩浩荡荡，归来时半数都在棺中。她身边很多玩伴都是云骑军的孩子，许多人的父亲或母亲一去不归。
仙舟人引以为荣，家家户户以云骑为荣。
可小小的镜流曾经偷偷庆幸过——幸好爸爸妈妈只是普通人，平安的普通人，会回家的普通人。
她低垂的目光掠过桥栏的刻痕，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着几枚巡镝了。
回眼望去，只看到一个外乡人的背影，但又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镜流看向小女孩。
“你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过屋檐，“哪里能买到桂花酥么？”
其实在仓城卖桂花酥的都地方很多，许多外乡都认为吃下桂花酥可以延年益寿，因为苍城的月桂给予仙舟人长生。
哪怕知道桂花糕的桂花和月桂没有关系，也不妨碍许多外乡人的迷信，只要是苍城本地的桂花酥，就当是沾了长生气。
然而实际上，大多数街上卖的桂花酥，材料都是从公司进口的。
而桂花酥在苍城除了卖给外乡人以外，更多时候还是给小孩吃的甜品，所以也只有一些本能地小孩知道，正宗的苍城桂花酥知道什么地方卖的最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