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苏酥
“谢谢姐姐~”
小女孩捧着半个桂花糕,甜甜地喊了一声,尾音上扬,像一颗蜜糖在舌尖化开。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一脸满足。
镜流手里拿着另外半个糕,指尖还残留着刚掰开时沾上的碎屑。
女孩起初不肯要,学宫里的老师教过不能拿别人的东西。镜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桂花糕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她好似也记得,七星宫里的老师会这样说。
女孩看看她,又看看那半块糕,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两只小手接过去。
小孩子的眼睛往往藏不住欢喜。咬下第一口时,她的脚尖不自觉地踮了一下,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抿着嘴,抿着抿着还是弯了。
“姐姐,你是第一次来苍城么?”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
镜流顿了顿。
指尖的桂花香还萦绕着,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天际线——飞檐、虹桥、星槎如织。第一次么。不是的。只是对她来说,也确如一个有些陌生的地界。
女孩心思简单,读不懂她眼中那片复杂思绪。
她眨巴着眼,以为镜流只是害羞了,不好意思说自己迷路。
于是她很贴心地没有追问,甚至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看破不说破——这可是大人才能做到的事。
“姐姐,要不要我带你逛苍城呀?”
女孩挺了挺胸脯,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大人的笃定,好像在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镜流低头看着她:“为什么要带我在苍城玩?”
“因为——”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脱口而出,“因为我是姐姐在苍城的第一个朋友啊!”
小朋友还是下意识说漏了嘴却没有自觉。
“朋友……”镜流喃喃自语。
这个词对她来说也有些遥远了。
“对啊!”
苏酥没察觉到她的恍惚,用力点了点头,辫子跟着晃,“好朋友要懂得分享。姐姐把桂花糕分给我吃,就是我苏酥的好朋友啦!”
镜流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望向远处苍城层层叠叠的街景,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河落在了人间。暮色从穹顶的边缘漫过来,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
魔阴身的影响似乎完全消失了,是这里的影响么?
片刻的出神之后,她微挑了嘴角,那一点笑意不浓,却难得的真实,似苍穹投射的冷月终于穿透层层雾霭,真心地映照在观者的水面。
“好啊。”
…………
暮色渐浓时,苏酥拉着镜流走了大半个七星学区。
去的倒不是什么苍城往来盛名的美景,大都是些小孩子才会钻的地方——
七星宫背后那条窄巷里的影子戏棚子,宣夜大道拐角处不收钱的街头把式,还有学宫东墙外那片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斗纸木鸢、比星槎大战。
仙舟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算是“小孩”了,一个个机灵得很。
星学宫周围有几个摆摊的老人,专门逗小孩玩的,不为赚钱,就图个乐子。
镜流跟着苏酥溜了一路,那些老把戏、老面孔,竟和记忆里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甚至连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都还在,枝桠伸过墙头,在地上投下一片熟悉的影子。镜流走在这片影子里,觉得自己大约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这里似乎一点都没有变……
一点都没有改变。
路过一个操控纸剑人对战的小摊时,摊主是个胡子都白了的老云骑,据说都上千岁了,他桌上铺着一块磨损的棋盘,棋盘上用磁石吸着纸做的小人,每人操控一个,以御法驱动纸人对战。
镜流付了钱,苏酥想说些什么,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这个新朋友纸剑小人比她还要熟练。
就这样,镜流连挑了十几个人,围观的孩子越来越多,苏酥在旁边蹦着欢呼,其他孩子的声音也此起彼伏。
老云骑古怪的看了苏酥一眼。
“好了好了,不不能跟你们玩了,不然我又要输光了。”
就这时候,人群里挤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鼓足勇气跑到镜流身边,指着苏酥问:“姐姐,你怎么和坏酥酥在一起?”
镜流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纸剑小人,问:“为什么叫坏酥酥?”
小男孩支支吾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像是得到了某种集体授权,才大声说:“坏酥酥的爸爸妈妈是坏蛋,所以她是坏酥酥。”
周围的孩子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她爸妈打伤了我们学堂教官的哥哥!”“上次我阿娘说,她妈妈发疯的时候差点……”声音叠着声音。
虽然小孩子们说得没头没尾,但镜流还是很轻易还原了事情全貌,大约的情况就是苏酥的父母都是云骑军,但因为一些原因,她的父母在战场上魔阴身发,伤害到了许多战友……
但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被家属的小孩子知道?
镜流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苏酥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巷的另一头,一个小小的背影正默默地往远处走。她没有哭,也没有跑,只是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那些小屁孩她早就习惯了,也早就懒得和他们争辩。
“怎么丢下朋友一个人?”镜流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来。
这是刚刚在剑纸人探子赢来了的,镜流赢了三十多张糖票。
苏酥没有伸手去接。
“你不带我去的话,我也赢不到。”镜流把糖雕往前送了送,“奖励你的。”
苏酥的眼睛亮了一下,终于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易碎的星星。
“下次我赢回来的也分你吃。”
她抿了抿嘴,然后很认真地解释:“我才没有和那些小屁孩生气。”顿了顿,又说:“阿霖妈妈说,爸爸妈妈是为了对付一个大坏蛋才被诱发魔阴身的。爸爸妈妈是英雄。”
镜流点了点头。
苏酥等了一会儿,见镜流没有接话,又急忙解释刚刚到事:“我,我是忙着要回家了。要不然阿霖妈妈会担心的。”
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急了,像是怕被误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镜流点了点头:“嗯,谢谢酥酥今天带我玩。”
她把苏酥送到了家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出来——大约就是苏酥口中的阿霖妈妈。
她热情地留镜流吃饭,镜流没有拒绝。
从阿霖妈妈这里倒是知道了更多关于苏酥父母的事情,和苏酥说的情况也大差不差,云骑军在战场上爆发魔阴身的情况在高强度战争时期并不是偶例。
苏酥的父母所在的队伍遭遇了丰饶民的埋伏,力战之下是苏酥的父亲被诱发了魔阴,那场战斗很惨烈,同小队的人里只有数人回来。
她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她和苏酥的母亲是很要好的朋友,收养苏酥也说她母亲临走前托付的。
回来的人里有人留下魔障,把一些事情告诉了七星学宫的孩子,她知道时已经来不及了。
也是因为这个传言,苏酥在学宫里的朋友比较少,大都是高年级的。
说实话这让镜流有些意外,毕竟苏酥的性格其实很外向开朗,而且不是装的。
告别时,苏酥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姐姐,你要是没事了就来找我玩!”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来这里找,或者在七星学宫,我是试剑堂的学生。你随便问一个人,就能找到我。”
镜流站在门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