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你所见的皆是现实
“明知为假,却还当了真。”
镜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嘲,又像是说给来人听的。
“我这般心境,竟也被这些伎俩蒙了眼。”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来者她已见过。桥上那次,也是他将那枚巡镝放入她手中——那个只留下一个背影的异乡人。
“是你引我来此?”
“我么?”
异乡人摇了摇头。
“是它在召你归乡。苍城。”
镜流不知眼前人的话能信几分,顿了片刻,又问:“那是你斩落了妖星?”
她抬起眼。
“若真是你,我欠你一次。可为你做一件事。”
异乡人笑了笑。
“斩落罗睺的的确是我。不过我已取过报酬,不需你报答。”
镜流沉默了一息。
“那可否让我看看,它如今真正的模样?”
异乡人轻叹一声。
“你所见的,便是你想见的。你想要的真实,一直都在眼前。”
镜流似乎这才发现,原来她这一路上都没有睁开过眼。
而而当她睁开眼睛,真会展现在她眼前。
当她酒红色的美丽眸子睁开……
苍城还在。却和她记忆中原因的地方完全不同。
天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无尽的华盖——金色的枝条从穹顶的每一道裂隙中涌出,层层叠叠,交错缠绕,将整艘仙舟罩在一座密不透风的树冠之下。
枝条粗如古木,细如发丝,粗的横亘于楼宇之间,将飞檐翘角压得吱呀作响;细的从每一道墙缝、每一块瓦隙中垂下,像帘幕,像流苏,像某种贪婪的触须,在空气中缓慢地、不可察觉地蠕动。
枝条上生着叶片。那不是普通叶子的绿,是一种病态的金黄,叶脉间流淌着暗红色的汁液,像血管,像伤疤。叶片挤挤挨挨,成千上万,在无风的虚空中翻动,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摩擦声——像无数张嘴在低声咀嚼。
枝条上开着花。米粒大小,簇生成团,花瓣是近乎腐败的灰白色,花蕊却是刺目的猩红。花的香气浓得发腻,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令人想要呕吐。花瓣不时簌簌飘落,堆在屋顶上、石板路上、星槎的舷窗上,像一场不愿停歇的送葬的雪。
枝条垂落之处,结着“果实”。原本银白色的船身此刻被金色的藤蔓层层缠裹,像被蛛丝捕获的猎物,倒悬在枝条之下,随着看不见的节律轻轻晃动。
船体上布满了青灰色的斑块,像霉斑,又像皮肤上的尸斑。偶尔有一两艘星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沉睡中的呓语,又像垂死前的叹息。
星光不见了。那些曾经在仙舟穹顶上闪烁的十二天罗宿——一颗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挂在枝条间的、无数颗巨大的、浑浊的、半透明的“灯笼”。那是星星被捕获后的残骸,被金色的藤蔓编织成的笼子囚禁着,在笼中缓缓转动,发出暗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的光。有的笼子还在微微颤动,像里面的东西还没死透。
魔阴身在街道上。
它们没有行走,没有奔跑,甚至没有站立。
它们“生长”在街巷里,从石板的缝隙中长出,从门槛的下面冒出,从窗台的花盆里探出。它们保持着人形的轮廓——只是一点点轮廓。像融化了一半的蜡烛,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墙上、台阶上,四肢和躯干融为一体,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绒毛,远远望去,像一堆堆正在发酵的面团。
偶尔有某具“面团”上睁开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转动一下,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又缓缓闭上。
但仍能辨认出它们曾经的衣物。石阶上那一团残骸的腰间,还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那是阿霖妈妈。
巷口的棋盘上,那尊老云骑的身形已经与棋盘融为一体,他的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人形,下半身却已化作一片金绿色的苔藓,从他的腰际向四周蔓延,覆盖了棋盘、桌腿、以及周围三尺的地面。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枚残破的纸剑小人,纸剑小人的纸面已被金色的菌丝穿透,像一只长满了毛的年糕。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在呼唤某个已经远去的客人。
宣夜大道的拐角处,一群残骸聚集在空地上。它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圆圈的中心,一个矮小的、明显属于孩子的残骸被藤蔓从头顶贯穿,藤蔓从她的天灵盖长出,向上伸展,在数丈高的地方开出一簇浓密的金色花穗。
她的手里握着一只糖雕——鹤的翅膀断了一只,残破的糖雕被金色的黏液粘在她的掌心,像长进了肉里。
那是苏酥。
镜流认出了她。那条散开的辫子,发梢还系着那根褪色的红绳。她的脸已经模糊了,五官像被手指抹开的泥塑,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她嘴角的弧度还在——那一丝浅浅的、睡着了似的笑意还在。
镜流站在那儿。
站在空无一人的、被金色枝条覆盖的、充满了浓郁花香的苍城中央。她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不是不想,是那花香太浓了,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蜜糖。
她想起自己离开那扇门的时候,苏酥扒着门框冲她挥手。
“姐姐,你要是没事了就来找我玩!”
而现在,那个冲她挥手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株开花的植物。那个热情地留她吃饭、给她盛饭夹菜、说“苏酥命苦但孩子懂事的”阿霖妈妈,已经变成了一团瘫软在门槛上的、还系着围裙的、仍在缓慢呼吸的苔藓。
镜流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的脚下,石板缝隙里,有一根金色的嫩芽正在探出头来。它绕过她的靴尖,向着树冠上那些被囚禁的星星的方向——缓缓生长。
它很细,很嫩,顶着一片还未展开的、蜷曲的叶子,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又像这个死寂的城市中,唯一还在动的、活的、却让人只想闭上眼睛的东西。
一声巨响,从穹顶之上传来。
镜流抬起头。
金色的华盖遮天蔽日,枝条如血管般交错,但在那层层叠叠的枝叶深处,她看见那尊巨人。
他悬浮在树冠与苍穹之间,紫黑色的轮廓被金色的光芒映得若隐若现。他的双手握着那柄与身等长的巨剑,剑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
巨剑扬起,落下。
轰。
剑刃斩入一株粗逾城郭的主干。那株主干从穹顶的正中央垂下,通体金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睫毛般的根须。剑刃切开的瞬间,整棵巨树猛烈颤抖了一下。枝条上的叶片发出暴雨般的沙沙声,那些被囚在笼中的星星同时熄了一瞬,然后又重新亮起,暗淡了几分。
金色的汁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像瀑布,像血,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液体终于找到了出口。汁液沿着树干往下淌,在半空中被风吹散,化作一场金色的雨,落在这座死寂的城市里,落在那些已经不成人形的残骸上。
巨人拔出剑,再次扬起,再次斩下。
轰。
同一道伤口。更深了。树干发出低沉的、像呻吟一样的嘎吱声,那些缠绕在星槎上的藤蔓同时收紧,无数艘星槎的舷窗里亮起了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灯光。
但紧接着。
伤口边缘,金色的汁液开始凝固。不是结痂,是生长——无数细如发丝的根须从伤口的两侧同时伸出,相互缠绕、编织、缝合。断裂的树皮像活物一样翻卷回来,覆盖在根须之上,纹路与原先严丝合缝。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剑痕便消失了。树干表面光滑如初,仿佛从未被触碰过。
巨人的剑又一次落下。又一次斩开。又一次愈合。
每一次斩击都惊天动地,每一次愈合都悄无声息。巨树的恢复力与巨人的破坏力,在这片沉寂的天空中形成了一种荒谬的、永无止境的平衡。
像某个古老神话中被罚永世伐木的罪人,斧落木合,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镜流感觉到,早在遥远的宇宙那头她就感觉到的那种召唤,她想,答案或许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