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册封苍冥府君,魔相将军镜流
她一跃而起,踏过月桂的枝条,片刻便来到巨人面前。
那呼唤声果然越来越近。万千声响,却是同一声音,仿佛真是苍城本身的意志。
巨人停下了挥砍。剑尖垂落,他微微侧头,眼眶中幽绿的光缓缓转向她。
他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已走到这里,镜流再无犹疑。她伸出手,与那比她身体巨大万倍的手指轻轻相触。
一些信息涌入她的脑海。关于巨人的来由——
一位神秘的强者斩落了妖星,她的故乡苍城与万千魔阴身从无尽地狱中脱困。
可他们的解脱对宇宙而言并非幸事,罗睺的残骸与仙舟民所化的魔阴之海,丰饶的孽肉遍布数百光年的混沌。
如果那样放任,必然会为宇宙酝酿另一场灾祸。
于是那位强者将罗睺作为苍城的养料,在混沌中复苏了整艘仙舟,以罗睺的残躯喂养这片废墟。
只是起初,连那位强者也不知道,苍城之中一直封存着一份原初的丰饶祝福——月桂神树。
罗睺陨落后,月桂已在万千魔阴身流淌的琼浆中种下种子,祝福在苍城的残骸里悄然发芽。
于是,当苍城在神秘力量中复苏时,枝条从每一道缝隙中挣出,根系如蛇群般在巨舰的龙骨间蜿蜒,藤蔓攀上穹顶的每一根横梁,又从檐角垂下,将飞桥、楼阁、星槎港一一缠裹。金色的叶片在无风中翻涌,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花穗从瓦缝间垂落,像一挂挂凝固的瀑布。整座苍城被裹进这座活着的茧里,缓慢地呼吸。
于是巨人举起剑,一日又一日,挥向那棵永不倒下的树。
剑刃劈入树干,金色的汁液飞溅如瀑,又在剑锋离开的瞬间被新生的根须缝合。星辰在他的头顶明灭,枝条在他的脚下痉挛。像一口被上紧了发条的钟,不知疲倦,不知尽头。
“巡猎的赐福……”
“刺向丰饶的利剑……”
镜流抬起头,酒红色的瞳孔映着巨人模糊的面容:“为什么选择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进深井的石子。
“我乃流途的孤者,是往日的罪人,是行走的灾壳。”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资格执掌巡猎的威灵。”
巨人沉默了一息。他眼眶中幽绿的光微微跳动,像风中残烛,又像远星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的一点微芒。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那具庞大的、紫黑色的躯体内核中涌出的。
“我们是注定孤行的舰船。”
“我们是众生无休的仇恨。”
“我们是必将斩落神明的武器。”
他的声音像地壳深处的震动,低沉,缓慢,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非孤者,无与我同行。”
“无恨者,不能触摸我的剑柄。”
“无斩杀神明的欲望,不能得到我的承认。”
镜流只是看着他,巨人的身体里所投射的,是一整个世界的悲哀与仇恨。
“仙舟联盟不止一位令使。”她说,“你又如何拥有斩杀神明的力量?”
“斩落神明的道路,从来不易。”巨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道刻在天理上的公理,“所以我等在这条道路上,无死无休。”
镜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衣袍,隔着皮肉,隔着肋骨,那里埋着一颗种子——来自另外一个星神的力量。
“那如果,”她说,“我的体内被种下过带来灾厄的种子呢?”
巨人没有犹豫。
“无所不用,无所不行,无所不报,无死无休。”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道被反复淬炼的铁链,“这是一场复仇,一场利用,一场交易。你可以利用来自灾厄的力量,亦可以利用巡猎的力量。”
镜流长久地沉默了。
风从穹顶的裂隙中灌进来,拂动她散落的白发,拂动她被撕裂的衣袍下摆。那些金色的枝条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叶片翻动的声音像潮水,一下,又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剑,曾经斩断过无数生命,也曾经在魔阴的侵蚀中颤抖、痉挛、几乎握不住剑柄。那只手曾经被白珩的血染红,曾经在镜流堕入魔阴的那个夜晚,在罗浮的街道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对应着一条被她亲手斩断的人命,渊海中被战友的鲜血染红。
人有五名,其罪有三。
那都是她的罪,洗不掉的罪。
之所以踏上千年孤独的道路,此路非能赎罪,唯有复仇。
这就是属于她的威灵。
她抬起头。酒红色的眸子不再像熔岩,不再像烈火,而是沉了下来,沉成了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的颜色。
“原来如此。”她说。
“那就——作我的剑。”
她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巨人的手指,而是——握住。握住了那柄与巨人同在的、横亘在虚空中的、比她整个人还要巨大千百倍的剑柄。
剑柄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她掌心的触碰下亮了一下,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睁开了半只眼睛。
“让我们一起行至此恨的源头。”
“直到此身此剑尽灭,无死无休。”
巨人的眼眶中,幽绿的光终于稳定了。
镜流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酒红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疑。白发在无风中扬起,衣袍的下摆在剑气的余韵中猎猎翻飞。她握住剑柄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而今起,我身化魔。”
“无所不用,无所不行,无所不报,无死无休。”
剑柄上的暗红纹路开始蔓延,像藤蔓一样爬上她的手腕,钻进她的袖口,缠绕在她的手臂上。与此同时,巨人的身形开始虚化——那具紫黑色的、如山如岳的躯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水墨,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消散。
光粒如萤火,如落英,如一场倒流的雪,纷纷扬扬地涌入镜流的身体。她站在那里,任凭那些光粒穿过她的衣袍、渗入她的皮肤、沉进她的骨骼。
镜流深吸一口气。那些涌入她体内的力量在她的血管中奔涌,与她的血液、与她的剑气、与她的魔阴绞缠在一起,相互撕咬,又相互融合。
这样痛对她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
她将剑从虚空中拔出。剑身修长,通体暗红,剑格处嵌着一枚幽蓝色的光石,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从剑尖冲天而起,撞上穹顶的金色华盖,击碎了数根粗壮的月桂枝条。碎枝和叶片纷纷坠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散落的白发上。
“我们是复仇的剑。”
“是魔相的将军。”
“是斩神的锋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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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学宫秉承“有教无类”之训,来此求学者不拘长幼,不分远近。除了苏酥这样半大的孩子,堂前廊下往来行走的,也有面容沧桑的成年人,甚至衣袍打扮与仙舟迥异的外乡人。
镜流在试剑堂寻苏酥的名字,果然没费什么周折。
“苏酥?知道知道,试剑台那边呢。”“酥酥啊,你往内院走,最里头便是。”“找酥酥师姐?她今日有比试,你快去看。”一路问去,应答的人比预想中多得多。苏酥在试剑堂小有名气,甚至有学员私下里叫她“试剑堂剑首”。这称号当然只是私下叫叫,却也足以说明她的天赋之高。镜流想起苏酥说“你随便找个人就能问到”,倒不是孩子话。
天赋太高,在同龄人中大约是不太容易合群的。
在试剑台上,苏酥正在和一个外乡人比试。
而这个外乡人,镜流也是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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