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借一个愿望

比试很快便结束了。

台上的剑技在镜流眼中算不上高明——她的剑道早已走到极远的境界，稚童般的招式自然不会让她觉得有趣，却也不至于无趣。两人各有可取之处，外乡人的步伐沉稳，苏酥的出剑果决，都不是花架子。

苏酥收剑下台时才看见镜流，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你来了呀！”

镜流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越过苏酥，落在那位一同走下来的异乡人身上。

苏酥连忙拉了拉那人的袖子，语气里带着点小主人的热络：“这个呀，是从乐园过来的学生，黎阳哥哥。”又转向镜流，嘴巴张了张，“这个是……emmmm……”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昨天好像忘了问姐姐的名字了。

“他应该认识我的。”镜流看着黎。

黎笑了笑：“镜流。”

苏酥眨了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姐姐和哥哥认识么？难不成你们……”她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镜流摇了摇头：“我并不认识他。酥酥是怎么认识他的？”

苏酥收回那副神情，老老实实答道：“黎阳哥哥是前不久才到七星学宫来求学的，现在可是我的头号……老大。”说到“老大”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忽然矮了半截，显然是想起刚才比试输了，老大的位置已经易了主。

她很快又打起精神，凑近镜流，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姐姐和黎阳老大不会是宿敌的设定吧……总感觉这样的设定最近很流行。”

镜流看了黎一眼，摇摇头：“不是。”

苏酥拍了拍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拢了拢：“那就由我来当朋友的连接！黎阳哥哥是很好的人，姐姐也是很好的人。”她一手拉住黎的袖口，一手扯了扯镜流的衣角，“我和黎阳哥哥带姐姐在七星学宫里逛吧。”

镜流看了黎一眼，没有拒绝。

三人在学宫里并肩走着。

苏酥走在中间，一会儿仰头跟黎说话，一会儿偏头跟镜流笑，步子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雀。

偶尔有路过的学员朝这边多看一眼，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一圈，露出某种了然的神情——大约是被当成了携家带口来学宫参观的一家三口。

这个误会对于三个人来说都有些新奇。苏酥抿着嘴偷偷笑，没有解释，心中为自己的撮合计划窃喜；镜流面无表情，脚步却没有加快；黎走在最外侧，目光散漫地扫过路边的金纹竹，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放学的钟声从穹顶的方向传来，沉沉的，像一层薄暮覆上整个学宫。

苏酥在校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朝两人挥了挥手，动作很大，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黎阳哥哥再见！姐姐再见！”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穿过三三两两离去的学员，落在渐渐冷却的石板路上。

黎也抬手挥了挥，动作不大，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镜流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酥跑向街角，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跑进那片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她的辫子在风中跳了两下，然后拐进了巷口，不见了。

镜流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落日从穹顶的边缘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某种正在褪色的温度。

“您这样的存在，竟会花费这么多时间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么？”镜流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试探还是感慨，“难道您是那位欢愉的星神？”

以她的阅历，能斩落罗睺，又能布下此后种种，眼前之人绝不止于令使。

能做到这些的，唯有星神。

“这就是阿哈的风评么？无所事事？”

镜流点了点头：“听说祂会做一些不太像是神会做的事，以人们完全想不到的面貌出现在其面前，将人们无法想象的神迹，在人们意识不到方式，以人们想象不到的方式呈现在人们眼前。”

黎笑了笑：“阿哈还挺有面子的，不会是因为怀疑我是阿哈才这么说的吧？”

镜流摇了摇头。

“不过我可不是神。”

“我的梦想是做旅行者，偶尔拯救拯救世界，或者扮演一下终极BOSS……emmmm，好像更像阿哈了。说不定我也有成为假面愚者的天赋。”

“拯救世界么？”镜流低声重复了一句。

她想起传说中的开拓星神。不过众所周知，阿基维利已经陨落。对方既然不愿展露真容，她也不打算追问。比起这些，她还有更紧要的问题。

“能问您一些问题么？”

“当然。”

镜流顿了顿，斟酌片刻后问道。

“您是故意留下月桂的？”

“没错。”黎没有回避，“虽然我一开始没有发现它。但当它的种子发芽，我听到了它的声音——那是求生的声音。还有……同样对丰饶的疏远。”

镜流沉默了一瞬：“所以……”

“这就是行向斩神的道路？”

黎的声音不急不缓：“想要使一名星神陨落，比凡人想象的要困难得多。这或许是一种可能，又或许只是一条歧路，不过这的确是我为你们展示道路中的一条。”

镜流点了点头，就如同苍冥府君所说的，行往斩落神明的道路不可能一帆风顺，亦可能在一条无用的道路上蹉跎许久，但复仇的道路无死无休，错误的道路塔上千边蹉跎千年，亦不会改变行向目标的原因。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不止是虚幻的吧？”

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片天空，目光散漫，像是在看一朵正在飘远的云。

“这里是乐园的分身。”他说，“是仙舟民们愿望所化的世界。也可以叫它——‘万念府’。”

他顿了顿。

“苍城人的魔念，被我暂时隔绝在了外面。只有行到复仇的终点，他们才能迎来真正的死亡。”

镜流长久地沉默了。风从她耳边掠过，拂动散落的白发。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成了一句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话。

“谢谢您。”

黎摇了摇头：“不用道谢。许愿的人已经付过报酬——他们的愿望，和他们拥有的一切。”

镜流沉默了片刻。

“那我可以许一个愿望么？”

“如果她愿意的话……请给她一个未来吧。”

——————

酥酥，当你从这场梦中醒来。

你会到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地方。

那里没有阿霖妈妈，没有苍城的桂花酥，也没有姐姐。

一个人的生活会很孤独，但那不会持续太久。

往前走。

莫回头。

虽然往日的痛苦会刻在你的脑海里，但那些痛苦的记忆不会彻底拴住你的人生，你会在那里认识新的朋友，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如果你愿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