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左脚踩右脚的世界
唐人街的夜风里裹着火药味。
镜流跟在黎身后,穿过一条堆满垃圾袋的暗巷,枪声越来越近——不是连发,是点射,三短一长,像某种旧式的摩斯密码。
巷口停着一辆被子弹打穿挡风玻璃的黑色轿车,引擎盖上还躺着一个人,手垂在车外,指尖滴着血。
街面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几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端着手枪,正对着另一伙人的尸体补枪。他们的动作利落,不像第一次杀人。远处有警笛在响,但离得很远,像是这条街的声音被什么无形的罩子隔住了。
“初级火药武器,哪怕在我所见过的世界里,这样的武器也都是老古董级别的。”镜流淡淡地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枪口,没有多作停留。
以她的阅历,这种武器的杀伤力约等于仙舟上孩童的玩具。弹头的速度、动能、破坏范围,在她眼中都是可以轻易计算和躲避的——甚至不需要计算,身体的反应早已超越了这些凡铁所能触及的极限。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弹孔上,一个弹孔打在红砖墙上,崩开一小片碎屑,露出里面更老的灰砖
“所以你为什么会把目光投向这样的世界?”镜流问,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是不解,“这里的力量层级,连一个普通的云骑军新兵都不会放在眼里。这样的世界,对您来说有什么价值?”
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几个年轻人把枪塞进腰后,钻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轮胎尖叫着碾过柏油路面,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街上安静下来,只剩一盏破损的路灯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烁。
黎抬起手,指向天空。
镜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夜空中没有星星——不是没有,是被城市的光污染淹没了。但在那层橘红色的光晕之上,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两道气息,一黑一白,像两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它们没有形貌,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旋转着。黑的深沉如墨,白的刺目如雪,两者既不交融也不对抗,只是以一种诡异的平衡共存于同一片天穹之下。
镜流的瞳孔微微缩紧。
那不是星神的气息。比星神更淡,更散漫,像是某种尚未成形、却在缓慢孕育的存在。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座城市,也不属于任何一条命途,更像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所凝聚成的、某种胚胎状的意志。
“这个世界,”黎收回手,声音很轻,“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路灯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从街角漫上来,淹没了整条唐人街,远处传来另一阵枪响,比刚才更远,像另一个街区的回声。
“远古时代,”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被尘封太久的故事,“这个世界曾被八个恶魔统治。”
镜流没有接话。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那两道盘旋在城市上空的黑白气息。
“火、水、天、月、地、山、风、雷——八种元素,八片疆域。他们各自统治着地球的一部分大陆与海洋,将人类视作蝼蚁,将大地视作玩物。他们的力量源自黑气,一种纯粹的、来自邪恶本源的黑暗能量。黑气越强,恶魔就越强大。在那个时代,人类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在恶魔的阴影下跪着求生。”
黎没有停顿,语气依旧平稳,像在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
“后来,一群人类强者站了出来——他们在这个世界的传说中被称为‘不死神明’,或者更具体一些,八仙。”
镜流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黑气并非不可战胜,与它相对的,还有一种力量——正气,或者说‘气’。”
“任何活着的东西都拥有气,气是这个世界的魔法之源。正气与黑气彼此互斥,力量越强,排斥就越剧烈。这就像一场天平,一端坠入黑暗,另一端就必须升起光明,才能维持世界不至于倾斜覆灭。”
“八仙通过修行将正气锤炼到了极致,以此对抗八恶魔的黑气。他们并没有试图消灭恶魔——黑气是无法被彻底摧毁的,消灭了恶魔,黑气依然存在,会在某个未知的角落重新凝聚,以另一种形态卷土重来。只要这世间存在邪恶的欲念,黑气就不会消亡,强行打破平衡只会为未来埋下更可怕的隐患。”
“所以,他们选择了封印。”
黎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两道正在缓慢旋转的黑白气息上。
“八仙将八恶魔封印在各自的躯壳之中——不是杀死,而是囚禁。将其黑气封存在特定的介质里,比如一尊雕像,或者一座地狱门。封印并不完美,恶魔的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黑气缓缓渗透出来,但那种渗透是微弱的、缓慢的、可控的。正气与黑气在这个世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恶魔无法挣脱封印,而人类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如何利用气去压制那些偶尔溢出的黑暗。”
镜流沉默了很久。街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发的边缘被映成暖黄色,酒红色的瞳孔里却始终是冷的。她抬起头,望着城市上空那两道若隐若现的气息。
“封印恶魔,平衡黑白,压制超凡力量——为了不让那些普通人沦为蝼蚁。甚至……他们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镜流沉默了很久。风从海湾的方向吹来,卷着海水的咸腥,从两人之间穿过。
“他们很伟大。”
“所以你打算解开封印?”镜流问。虽然与黎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觉得眼前的这位神,应当是善良的。而且这个世界,似乎与祂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没错。”黎没有否认。
“因为一些我也无法改变的原因,在未来的百年之内——也许更短——这个世界将会暴露在银河的目光之下。黑气与白气的特殊性,会让它成为整个银河中的香饽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银河诸多势力餐桌上的一道大餐。”
镜流点了点头。她见过太多。丰饶民不会放过任何一颗能收割长生的星球,繁育的令使会把一切生命视作孵化的温床,绝灭大君走过之处只剩下灰烬和虚空。至于公司——那些西装革履的商人,嘴上说着“维护银河秩序”,骨子里流的却是利润的血。他们不会毁灭这个世界,他们只会把它拆成零件,一件件标价出售。
“我需要做什么?”镜流问。
“只需等待。”黎说。
他只是一挥手。
旧金山的夜风还在吹,警笛还在响,街角的烧腊铺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但就在那一个瞬间——唐人街的街巷深处,凭空多了一家店——愿望当铺。
榆木招牌,隶书描金,竹帘半卷,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是已经落了很久。
镜流望着那家店,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梦想成真,没有任何根据地、理所当然地改变世界,超越因果,没有轨迹。
“等待有需要的人到来。”
…………
老爹古董店。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成龙终于接受了自己有一个侄女、并且往后要由他照顾的事实。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只觉得麻烦无比——却不知道,这只是麻烦的开始。
叮咚。
门铃响了。
成龙连忙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到柜台后面,脸上挂起一个职业式的微笑,看向门口走进来的三个人:“你们好,欢迎来到老爹古董店,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
三个人走得很慢,目光在店里左右打量,像在估量什么东西值钱。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白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优越感。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个又高又壮,脖子上纹着一条青色的蛇,眼神发直;另一个瘦一些,嘴角总挂着一丝坏笑,手指不停地转着一枚硬币。
“你就是成龙?”白色夹克的人走到柜台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上下下看了成龙一遍,“那个考古学家?”
这三人来自最近在旧金山名声鹊起的黑手帮——阿奋、拉苏、还有周。阿奋是这支小队的头,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我背后有人”的底气;拉苏是打手,话不多,但站在一起就让人不舒服;周是机灵鬼,偷东西、撬锁、使绊子,都是一把好手。
三个人都是黑手帮的骨干成员。
成龙愣了一下,谦虚地笑了笑:“不敢当,我只是对古文明略有一点研究而已。”
阿奋不以为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往柜台上一拍。
照片里是一面盾牌,盾面不大,中央嵌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只水墨画风格的鸡,笔触简练,鸡冠微微翘起,像在打鸣。盾牌的边缘镶着暗沉的铜色,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那东西有些年头了。
“我们得知你最近从巴伐利亚的一座古堡里找到了一面盾牌,”阿奋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我们老板有钱,很想向你买下那面盾牌。价钱好商量。”
成龙低下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他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三人来者不善。
他不动声色地把双手放在柜台下面,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表情,语气却比刚才慢了一些,好像在斟酌措辞。
“你们说那面盾牌?啊哈哈真是不巧,我已经把它捐给大学,用来做学术研究了。”
成龙不会说谎。这个毛病他自己也知道。小时候老爹就说他“张嘴就露馅”,长大了也没好到哪儿去。阿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当然看出来了,这个考古学家在撒谎。
不过阿奋没有立刻拆穿。他慢悠悠地把照片收起来,揣回口袋,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拉苏使了个眼色。拉苏会意,转身走到架子旁边。
那个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陶罐、瓷瓶、铜镜、木雕,有的落了灰,有的被擦得发亮。拉苏伸出粗壮的手臂,随手将架子上的一只青花瓷瓶推倒。
瓷瓶撞上旁边的另一只瓶子,那只瓶子又撞上下一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反应在架子上迅速蔓延开来。
三只、四只、五只——眨眼间,好几只花瓶同时从架子上坠落,朝地上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
成龙的身影从柜台后面猛地窜了出去。他不是跑,是滚——整个人在地上翻了一个跟头,正好滚到坠落的瓷瓶下方。
他的双手稳稳地接住最先掉下来的两只瓶子,身体还保持着侧躺的姿态,双脚已经伸出去,用脚尖勾住第三只瓶子的底部,轻轻一挑,那只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进他的怀里。第四只、第五只接踵而至,他的手臂像长了眼睛一样,左接右挡,手指扣住瓶口、瓶底、瓶颈,每一个动作都卡在最精确的毫厘之间。
短短三秒钟,他怀里已经抱了五只瓶子,没有一只落地。
阿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拉苏愣住了,那只推倒花瓶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周手里的硬币也不转了,嘴巴微张,像看到了一只杂技团的猴子突然学会了微积分。
还没等成龙松一口气,周回过神来,坏笑着上前一步。他没有碰架子上那些已经岌岌可危的瓷瓶,而是从旁边的展台上拿起一只细颈的琉璃花瓶——那只花瓶不大,但颜色很透,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一看就值不少钱。周把它举到成龙头顶的高度,手指一松。
琉璃花瓶垂直坠落。
在阿奋他们看来,这一下成龙绝对接不住了。他怀里已经抱满了瓶子,手脚都被占住,根本不可能再接住第六只。不止如此,以他现在的姿势,连怀里那些瓶子也保不住——只要他动一下,怀里的五只就会全部摔碎。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要么看着琉璃花瓶砸在地上,要么为了救它而摔碎怀里所有的古董。无论哪一种,都是下马威。
阿奋双手抱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躲在柜台后面偷看的小玉也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心想:完了,这个叔叔虽然动作很帅,但这下肯定接不住了。
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发生了。
成龙没有去接那只坠落的花瓶。他的双脚快速蹬地,把旁边地上一个坐垫踢了起来——坐垫在空中翻了两圈,正好垫在花瓶坠落的位置。花瓶落在坐垫上,没有碎,只是晃了晃。与此同时,成龙借助踢坐垫的反作用力,身体猛地向上一挺,把怀里五只瓶子同时抛向空中。五只瓶子和一只坐垫上的琉璃瓶,六件瓷器同时在半空中飞舞,像一场慢镜头的烟花。成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双脚站稳,双手交替挥舞,先接住琉璃瓶放在左边的架子上,再接住两只青花瓷瓶放回原位,最后三只小罐被他用双臂一拢,稳稳当当摆上了架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滚地到起身、抛瓶到接瓶、复位到收势,前后不过五六秒。
做完这些,成龙顺势跳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掌交叉,十指相对,平静地看向阿奋三人。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乱,胸口起伏的节奏和进店时一模一样。
阿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拉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周手里的硬币终于掉在了地上,叮叮当当滚到墙角,他也没去捡。
“哇——哦——”小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发出一声拖长的惊叹。
她当然见过能打的人,在电影里,在漫画里,在唐人街那些老头讲的故事里。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接住六只瓶子。
居然被那个黎说中了,无论是古董店还是考古学家,都比自己想象中要酷的多。
阿奋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眼珠一转,目光扫过货架,扫过成龙,最后落在那只从柜台后面探出来的、扎着两个辫子的小脑袋上。
小玉还没来得及缩回去,阿奋已经大步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她的头顶。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把小玉的脑袋整个罩住了。
小玉感觉那只手像一只铁锅盖,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油腻气息。
“那你就赶快把盾牌收回来。”阿奋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容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淡定的、看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的、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的笑。
他的手在小玉头顶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一只宠物,又像在测试一件东西的硬度。
“这样对你和你的家人们都好,成龙。”
就在这时,叮咚,又一个客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