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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计划世界观第九十一章 主线第七章剧情 下0%

第九十一章 主线第七章剧情 下

在那片被时光啃噬得斑驳陆离的遥远废墟深处,一座灯塔如孤岛般悬立,与世隔绝的寂静像厚重的幕布,将它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灯塔内部,时间仿佛被抽去了刻度,只是循着一种无声的韵律悄然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陈旧的气息,在尘埃与阴影中缓缓沉淀。

二协收尾人艾吉斯那句“您的盾牌,永不言弃”的箴言,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褪成模糊的回声。桑丘,这个全然遗忘了过去的灵魂,头发像一蓬被狂风揉乱的枯草,纠结着粘在脸颊与脖颈间。她身上那件属于血魔的衣服,自穿上后便再也没换下过,如今已被厚厚的尘土覆盖,僵硬的布料上凝结着难以辨认的污渍,仿佛是时光留下的结痂。她正坐在灯塔里那间仅能容下一人的狭小房间的地板上,地板因常年的踩踏而泛着温润的光泽,却也积着薄薄一层灰。桑丘捧着一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的书,大声朗读着那些关于收尾人的故事,她的声音时而高亢如号角,时而低沉如私语,眼神里闪烁着身临其境的光芒——仿佛自己正与故事中的主角并肩,穿越幽暗的巷道,破解诡谲的谜案,经历着一场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那些文字在她眼前化作了鲜活的画面,让她暂时忘却了周遭的孤寂。

故事读完,桑丘像往常一样,从角落里摸出一卷粗糙的纸和一截快磨秃的炭笔,开始书写致偶像的信。墙壁上贴着的几张偶像海报,边角已经卷起、褪色,却依然在她的脑海中投射出清晰的影像,仿佛那些印在纸上的眼睛正凝视着她,用无声的力量告诫她:要坚守正义的准则,要向每一个弱小的身影伸出援手。她在信里絮絮叨叨地写着,提及提供装备的三协会,想象着下一次冒险中可能遇到的挑战与风景,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天真憧憬。在她看来,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就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屋内的小世界被坚固的墙壁守护着,永远不会被追来的血魔或猎人的脚步声惊扰,桑丘也早已放弃了点数白昼与黑夜的交替,时间于她而言,不过是故事开始与结束的间隔。只是,每当读到新的故事里,出现哪怕一丝能指引她走出灯塔那扇被封死大门的线索时,心底总会掠过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悸动,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而墙上的偶像海报们,仿佛能洞悉她潜意识里那点隐秘的渴望,总会在这时变得“严肃”起来,那些静止的画像仿佛在她耳边低语,一遍遍告诫她:永远不要离开。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少个春秋,直到某天,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猛地划破了灯塔的寂静——有人从外面,用一柄闪着冷光的罗马短剑,硬生生撬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一个自称维吉尔的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邀请桑丘放弃那些早已过时几十年的故事,与他这位真正的色彩级收尾人一同踏上边狱巴士的旅程,还带来了一个神秘的承诺:当无法逃离的宿命再次形成闭环时,约定之钟将会出现在她的身旁。

之后,维吉尔询问起她的名字。桑丘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尽管她无法看清维吉尔那双源自一代血魔的、带着暗红色泽的视线,也早已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二百年的漫长时光如同一把钝刀,将过去的轮廓磨得模糊不清,所有无法挽回的过往,都已在现实世界的某个不知名角落腐败、倾颓,化作了无人问津的尘埃。她只是费力地将那双从未脱下的罗欣南特靴子掰过来,靴底磨损的纹路间,一行细小的刻字依稀可见:堂吉诃德。

原本连贯的回忆,在这一刻突然像玻璃般出现了裂痕。眼前的维吉尔,竟与不久前引导她回想起碎片过往的参孙渐渐重合,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响起:后来的你,不过是在牢记那份承诺,然后扮演着堂吉诃德这一角色罢了。于是,关于过去那位“老堂”的回忆,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滩,重新显露出清晰的印记——老血魔和家人们曾经那段不算太坏的生活,究竟是从何时起,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呢?

那一天,堂吉诃德兴奋地对大家讲起自己新的主意,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他要带领家族参加血魔战争,但会坚定地站在人类这边,对抗其他区域的长老。他天真地以为,战争胜利后,人类会接纳他们,而他要去建造巴里所说的那种游乐园——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快乐的地方,一个永远安宁祥和的乌托邦。只是,那位堂吉诃德从未想过,那漫长而困苦的过程,会对族人和他自己的身心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摧残。他以为好的改变只需勇敢迈出一步,却未曾料到,这一步便要付出无比沉重的代价。在旁观者参孙的眼中,那段充满坎坷、痛苦而漫长的挣扎,如同被埋下的种子,从此在每个人的心底生根发芽,汲取着绝望的养分。而那些困苦至极、求死不得的血魔们的哀嚎,最终在游乐园重新打开大门的那一刻,扭曲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复杂情绪,像是对命运的嘲弄。

命运的倾覆,其实在种子发芽的那一刻就已注定。在一望无际、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老血魔最后一次询问家人的意见。桑丘、尼古丽娜、古良布诺、杜尔西内娅,他们侥幸在残酷的机械肃清中活了下来,却又不得不面对这场新的、前途未卜的战争。而他们心里清楚,即便血魔战争结束,这座都市中等待他们的,还会有无尽的未知与挑战,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将他们的命运缠绕。

接下来,无论这场战争胜利与否,等待老血魔一家的,都将是被其他血魔彻底排斥的结局,他们只能在彼此的陪伴中,度过那无尽的、寒风刺骨的孤独寒冬。孩子们无法左右父母的意志,可那个犯下大错的人,他最初的想法,也只是想在“杀死人类”与“屈辱苟活”之间,寻找一条能让家族存续的其他道路而已。一直以来,坚信自己正奔行在正确道路上的“堂吉诃德”,如今却仿佛又转回了起点,回到了那个早已被战火与猜忌啃噬得不成样子、再也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当看到老血魔——那位真正的堂吉诃德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身躯时,那场由桑丘扮演堂吉诃德、四处冒险的漫长梦境,终于到了不得不醒来的那一天。

覆水难收,世界在她冰冷的眼眸中逐渐黯淡下去。作为血魔的时光,漫长而痛苦,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而那段靠扮演来逃离现实的日子,与之相比,短暂得如同指间的流沙。和巴士众人相处的记忆,也早已不知飘散到了何处,仿佛从未存在过。她的眼里,渐渐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愤怒,像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滚,一心想要回到血统上的父亲身旁,想要找出并惩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哪怕代价是玉石俱焚。

镜牢的大门轰然打开,无数的血袋和失去理智的血魔如潮水般涌来,腥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在镜牢中拼尽全力地奔跑,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将所有阻挡她的东西都撕成碎片,无论是什么挡在面前,都被她尽数摧毁,不留一丝痕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出积压在心底的无尽痛苦。

空间骤然变换,脑叶公司的支部如同幽灵般在游乐园中拔地而起,冰冷的金属结构与游乐园的缤纷色彩形成诡异的对比。堂吉诃德通过金枝,传递着对桑丘阔别已久的思念,言语间却难掩一丝深深的悲伤:“就连承载着希望离开的你,也还是变回了血魔,回到了这里。”原来,真正想要改变血魔的本性以及它所带来的一系列悲剧,是如此的困难,而他,实在醒悟得太晚了,晚到连挽回的余地都已消失。

那场战争后来的结果究竟如何呢?血魔一方因为吸食了太多人血,力量如同吹气球般膨胀,几乎化成了狰狞的巨人。一向强大却低估了敌方实力的堂吉诃德,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掀起,像一片落叶般重重地摔在草地上,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一向厌恶奔跑的桑丘,那一刻却不顾一切地朝他跑来,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飞舞,正是这一幕,像一把钥匙,触动了堂吉诃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很快,战争也如他预想的那般取得了胜利,但老唐心中构建的那个乌托邦愿景,却从此一败涂地,再无实现的可能,像一个被戳破的彩色泡沫。

喝下遗忘之河的河水,原来并非能彻底移除记忆,只是将那些痛苦的片段深深埋藏,化作梦境的一部分,模糊了真实与幻梦的界限,让人在半梦半醒间得以喘息。而贾府的长辈们,原来一直在寻找忘川旁边的另一条河流,一条或许能让他们的意识挣脱肉体束缚、实现永存的河水,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惜春偶然间看到了巴里留下的细微痕迹,便毅然与众人分开,独自追寻而去,背影消失在迷雾深处。

战争胜利后,同族果然如预料般与他们断绝了所有来往,昔日的亲情在猜忌与隔阂中化为乌有。而游乐园的开张计划却如期举行,锣鼓喧天的热闹背后,是难以言说的沉重。为了这个计划,堂吉诃德费尽口舌,说服了家族内所有的血魔,依靠他和理发师发明的那种砖头一样、味同嚼蜡的血条来满足生存需要,以此证明他们确实能够抑制喝血的本能,与人类和平共存。堂吉诃德不想让血魔们被自己的本性所禁锢,他渴望带领大家一同看到更宽广、更精彩的世界,摆脱“怪物”的标签。

无论如何,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老唐的意愿运作着。桑丘看着老唐和杜尔西内娅兴高采烈地商量着游行的路线,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只好将血魔们因不适应血条而承受的痛苦——那些紧锁的眉头、压抑的咳嗽,以及对这座徒有其表的游乐园满肚子的疑虑,全都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字未提,生怕打破这片刻的“祥和”。

老唐觉得,眼前的痛苦是走向美好未来必经的一步,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理发师和神父都是小杜的眷属,忠诚地追随着她的脚步,但桑丘却不想要拥有自己的子嗣,她害怕将这份痛苦与挣扎传递给下一代。在离开老唐去参加派对前,杜尔西内娅提议让她去寻找他们所说的遗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堂吉诃德早些时候确实想过凑齐白月所说的那些遗物,只不过在寻找最后一件——hana创始人的曼布利诺头盔时,不小心从油滑的商人手里买到了赝品,心中一直留有遗憾。于是,他欣然接受了小杜的提议,准备和桑丘一起离开游乐园,踏上一场寻找遗物的骑士冒险,像故事里的英雄那样,去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只不过,杜尔西内娅他们指给他的,真的会是那件真正的遗物吗?神父听说他们要去冒险,先是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才说自己已经等不及,让他们快些离开,这其中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只能依靠血条度日的血魔们,精神还是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慢慢崩塌了。堂吉诃德始终不明白,大多数血魔是只能靠喝血才能感受到快乐的物种,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如同呼吸般无法抑制。他这一走,只留下了一群被剥夺了所有快乐源泉、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族人。人们强迫自己拼命吞咽这些难以下咽的血条,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在绝望中等待着,仿佛那永远不会回来的骑士和侍从能突然出现,终止他们无休止的饥渴,带来一丝转机。

巴士众人在镜牢里遇到了一个被异想体侵蚀的血魔,她曾参加过血魔战争,却因为渴血的欲望过于强烈,超出了老唐能容忍的界限,被他彻底禁闭在脑叶支部的收容单元内,不见天日,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本能的折磨。

就在那一天,游乐园不知怎地发生了意外,或许是设备故障,或许是人为疏忽,客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像一朵朵妖艳的红玫瑰。霎时间,不少血魔再也无法抑制本能的呼唤,贪婪地趴在地上舔食那些鲜血,猩红的液体沾满了他们的嘴角,在那一刻,他们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欲望,所有的血魔都失去了理智,变得疯狂起来,眼中只剩下对鲜血的渴望。紧接着,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便如影随形般降临了。

所有人都参与了游乐园中的那场屠杀,昔日的欢声笑语被凄厉的惨叫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到堂吉诃德和桑丘回来,眼前已是一片人间地狱,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继续前进的路上,同样被侵蚀的卡米尔和Paula突然在拐角处出现,她们的眼神空洞而疯狂,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那位执着的直播哥,到最后也没有放下他手中的自拍杆,镜头还在徒劳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也许他仅仅是被异想体转化,失去了自我;也许是他拿起了脑叶支部留存的ego,凭借着最后的意志一直战斗到被侵蚀的最后一刻,镜头记录下了他生命终结前的最后画面,成为了一场悲剧的注脚。

巴士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想用小堂曾经最喜欢的故事来打动她,唤醒她的理智,那些熟悉的情节从不同的口中说出,带着焦急与期盼,但桑丘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一股强大的力量便将这些挡路的人击退,眼神里再无往日的温情,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而那对一无所知的骑士和侍从,他们的冒险却一直在顺利地进行着,仿佛外面的世界依旧和平。堂吉诃德打跑了为非作歹的帮派,保护了手无寸铁的村民。村民们想要用金钱或物资报答他,堂吉诃德却严肃地告诫桑丘,不能为了钱财而伸张正义,正义本身就是最好的奖赏。他只是递给村民们拉曼却游乐园的传单,还为了让人们相信他们真的是心怀正义的收尾人,劝说了好半天那个因为紧张而支支吾吾不肯说话的桑丘。桑丘这才红着脸,低着头,断断续续地喊出那些老唐教给她的、充满热血的话语,为这次事件画上了一个略显笨拙却真诚的句号。

现实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回忆的外壳,将那层脆弱的美好戳得粉碎。先前战斗中已经落败、满身血污的理发师,用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拦住众人,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对桑丘说:“血缘决定了我们都会爱自己的父亲,但他从未真正看过我们一眼,从未理解过我们的痛苦。所以快离开吧,快按照我们所计划的那样,去拿到那件被诅咒的遗物吧,也许那是唯一的解脱。”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就像所有寻找宝藏的故事中描述的那样,在旅途的结尾,曼布利诺头盔静静地躺在山洞的中心,散发着古老而诡异的光泽。二人沉默了许久,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游乐园里的大家,想起了巴里,一种压抑的预感在心底悄然滋长,像藤蔓般缠绕着心脏,即便有老唐在一旁温柔地安慰,也无法驱散。身体里流淌着热血的他们,心灵却像被寒冬冻结一般冰冷,而那寒冬,似乎找到了暖春、夏日,以及那鲜血四溅、沸腾燃烧着的地狱——温暖与毁灭,在此刻交织。

惨叫声和杀戮声传遍了整个游乐园,几乎要震碎二人的耳膜,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他们的心上。所有人都成了凶手,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游乐园的屠杀,人性与理智在鲜血的诱惑下荡然无存。重新尝到鲜血滋味的血魔们,再也收不住内心的欲望,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荒诞却精彩的美梦、与家人相处的温馨日常、对和平正义幸福的美好憧憬、做出改变的可能、前进一步与人类共存的希望,全都在这地狱般的烈火中燃烧,最终化为了灰烬,飘散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在去对抗整个游乐园失控的族人之前,堂吉诃德强行给桑丘穿上了罗欣南特,那双靴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让巴里带着她离开,无论桑丘如何挣扎、哭喊与恳求,说要留下来一起面对,那双鞋都带着她离拉曼却游乐园越来越远,将那片人间地狱抛在身后。堂吉诃德的面孔被那顶诅咒的头盔覆盖,从此,她再也无法看清楚他的脸,只能记住那个决绝而孤独的背影。

巴里在忘川的河水前,最后一次和桑丘对话,河水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记忆。他谈论着那些在暗处观察他们的“他们”,那些无形的眼睛,还有那场注定会发生的、与郊区外星云的战争,语气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之后,他会带桑丘去距离这里不远的那座废弃灯塔,让她在那里暂时躲避风雨。桑丘喝下了忘川的河水,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真实的自我从此便隐藏在了那无尽的梦境之中,不再醒来。

但梦总有一天会醒来,如同被晨露打湿的蛛网,再精巧的编织也会在现实的阳光下显露出脆弱的纹路。被遗忘之河的河水与罗欣南特靴子一同压制的血魔本能,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即便被厚厚的灰烬覆盖,也仍会在边狱公司的步步紧逼或是命运洪流的暗中推动下悄然复燃,带着灼人的温度冲破禁锢。而那位熬过了二百年漫长岁月、在时光的侵蚀中几乎失去所有轮廓的堂吉诃德,本以为桑丘的重逢会是他黯淡生命里最后一抹光亮,可当这本能苏醒的一刻,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梦想,也如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连灰烬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在目送桑丘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后,那座曾承载着他所有希冀的游乐园,也在堂吉诃德的心中轰然倾颓。钢筋断裂的脆响、彩漆剥落的簌簌声,仿佛都在他耳边回荡,从此倒映在他瞳孔里的,只剩下一个再没有任何梦境可以粉饰的、赤裸裸的残酷世界——天空是铅灰色的,大地龟裂着,连风里都裹挟着绝望的气息。

堂吉诃德孤零零地站在这片真实得令人窒息的土地上,脚下的泥土仿佛都在啜泣。他亲手惩罚了所有失控的血魔,每一次挥下武器,都像是在剜掉自己的一块血肉。然后,他戴上了那顶据说能让族人们挣脱血脉法则束缚的曼布利诺头盔,冰冷的金属贴合着皮肤,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禁锢。他亲手锁死了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沉重的门闩落下时,发出的声响像是为过去的一切画上了句点。最后,他自愿让族人将自己捆缚在游乐园中心那座或许再也不会转动的风车摩天轮上,铁链缠绕着身体,冰冷而沉重。他终于醒悟了,醒悟到自己的天真与固执给所有人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可此刻才回头,实在是太迟了,迟得连一句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曾深爱过的人们,密密麻麻地围在摩天轮下,仰着头注视着他。他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泪水混合着污垢从脸颊滑落,原本熟悉的面容此刻变得狰狞而扭曲。在这片地狱般的游乐园里,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闪着寒光的尖钉,每一秒的流逝都像被无限拉长,缓慢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尼古丽娜已经彻底疯了,她拿着针线,将一张张惨白的面具一针一线地缝在每个人的脸上,针脚歪歪扭扭,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做完这一切,她举起尖钉,毫不犹豫地刺向堂吉诃德的心脏,动作里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狂热。古良布诺被无尽的负罪感啃噬着内心,他颤抖着拿起尖钉想要自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却被身旁的理发师一把抢过尖钉,同样狠狠刺入了堂吉诃德的心脏。杜尔西内娅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将手里的武器送进他的身体,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请求拯救的话语,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而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和挣扎,只是平静地承受着这一切。他们以为这样能让老唐理解他们的痛苦,能让彼此承受等量的折磨,可这样的行为,再也换不来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只能让绝望在彼此心中越陷越深。

直到不久前,某个来自外来家族的血魔参孙出现在这里,他像一道突兀的光,帮他们重新开启了游乐园的大门。金枝散发的光芒温暖而柔和,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参孙口中所说的“再次开张”和“可以自由喝人血”的提议,听起来又是如此梦幻,像一个能让人沉溺其中的美梦。那些深埋在这片废墟里二百年的人们,终于暂时平静了下来。堂吉诃德对着那束金枝的光芒,带着一丝残存的希冀伸出手去,金枝便从此扎根在他的内心深处,像一颗毒瘤,悄然放大了他潜藏的嗜血欲望。曾经宁死也不愿伤害人类的堂吉诃德这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和族人们一直以来都处于如此极致的饥渴之中,而本该像父亲一样呵护所有血魔的自己,却一直忽视了他们作为血魔的本能,给他们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于是,游乐园的重新开张成了他最后的补救办法。被金枝扎根的身体成了维持游乐园运作的能量源,他要用自己残存的一切来保护所有的子嗣,从此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二百年的折磨早已将他的精神与肉体彻底摧毁,变得支离破碎,他的心灵中再也没有了那些关于骑士与冒险的美梦,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在风中萧瑟。

那些深爱父亲的孩子们,此刻像被蛊惑般,拿起剪刀、鞭子和雨伞,嘶吼着朝巴士众人冲来,最终一个个倒在了血泊浸透的泥泞里,再也没有起来。梦碎的堂吉诃德在摩天轮上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他怂恿着桑丘,让她赶快击败巴士上的同伴,夺取他们的鲜血,彻底回到自己的怀抱。于是,桑丘眼前那片一望无际、可以骑着马朝着目标肆意驰骋的原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她坐在旋转木马上,被风轻轻吹拂着,无论如何用力想要向前,都只是在原地不停地转圈,永远也逃不出这无形的牢笼。

愿景彻底破灭,现实轰然倾颓,那个一直扮演着“堂吉诃德”的桑丘,将自己的心门锁得紧紧的,再也不愿向外界敞开一丝缝隙。

但辛克莱始终站在心门之外,他额头上闪烁着(不完全的)该隐印记,像一颗微弱却坚定的星。他告诉桑丘:“拉曼却游乐园并不是一直都在开张,它总是出现几个小时,然后又悄悄躲起来。这就证明,堂吉诃德也许并没有完全放弃。”辛克莱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确实唤起了桑丘一些非常遥远的、关于巴里的回忆,那些记忆模糊而温暖,像蒙着一层薄雾的老照片。

那时的巴里,带着各式各样奇异的装备,一路披荆斩棘打进了血魔堡垒。她的目的很明确:觐见堂吉诃德,说服他在血魔战争中选择一方站队,如果他不答应,就杀死他,以排除这个旁观者可能带来的不稳定因素。于是,巴里向他发出挑战,邀请他按照收尾人的原则与自己决斗,并提出了一个条件:她会给予他真正渴求的东西。尽管血魔拥有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寿命,却常常在无尽的时光里迷失,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这成了他们最深的困惑。那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不,或许在中场休息之后,又不知耗费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两人你来我往,始终难分胜负。直到堂吉诃德突然停下动作,朝她问起“收尾人究竟为何而存在”时,二人才同时放下了武器。从那以后,堂吉诃德每一天都在期盼着巴里的到来,期盼着她带来新的收尾人故事,更期盼着她描述的那个真正能带给人们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游乐园——有刺激的射击场、惊险的鬼屋、绚烂的游行花车、旋转的木马,还有高耸入云的摩天轮。那个几乎从未走出过堡垒的老血魔,心中第一次燃起了向往的火苗,他开始渴望亲手建造一个人与血魔能够和平共处的游乐园,并为它取名为“拉曼却”。

一步,又一步,桑丘在回忆中慢慢靠近,仿佛能再次感受到巴里讲故事时的语气与神情,堂吉诃德的梦想,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桑丘的生命,成为了她自己的梦想。

后来,这个梦想像一个荒诞的幻想,被现实狠狠砸得粉碎。但巴士众人始终没有放弃,尽管面前的第二眷属桑丘强大到几乎不可能战胜,他们依然努力回忆着曾经那个充满热血与冲劲的小堂,试图用记忆的温度唤回她心中的梦想。过去的旅途中,那些或许有些夸张、却始终振奋人心的话语,曾无数次给予巴士众人无比强大的力量。那个从不因都市人的复杂症结而犹犹豫豫、总是主动出击的桑丘,怎么可能在这里为自己的故事画上句号?

被无形锁链缚住的心门,在众人的呼唤中渐渐动摇。但丁敏锐地抓住了这丝流向,故事的舞台再次从桑丘身后缓缓升起,但这一次的故事有所不同,人们在为她续写新的篇章:堂吉诃德她仍然没有放弃,她想起了自己还有12个并肩作战的同伴,虽然并不是每次战斗都能以胜利告终,但她总会勇敢地面对一切挑战。

即使她在灯塔里为偶像写下的那些信,从未附上正确的地址,却总能收到充满鼓励与声援的回信。“巴里”,桑丘终于在恍惚中明白,所有的书和那些温暖的回信,都来自于巴里。是巴里给予了堂吉诃德和她对明天的期盼,让他们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那是一场关于“成为收尾人”的、闪闪发光的梦。

而维吉尔曾对堂吉诃德做出过一个承诺:当你回到起点,想要放弃的时候,约定之钟将会出现在你的身旁,它会告诉你,冒险还没有结束,即便前路坎坷,梦想依然可以继续延续。

风车般的摩天轮缓缓转动着,那些曾触及过天空的座舱,此刻却一个接一个地砸向地面,发出沉重的坠毁声。桑丘恍惚间回想起曾经一起击败过的巨人,可那个向往自由与冒险的骑士,最终还是回到了名为“游乐园”的牢笼,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拉曼却的牌匾从门楣上脱落,重重地砸在地上,碎裂开来。她又想起曾在火焰的灰烬中,渴望能从痛苦中寻得一丝温暖与解脱的瞬间。

当年,堂吉诃德带走了还是人类的桑丘,想让她学会爱,给予她活下去的意愿。可长达二百年的折磨,却让那个曾给予侍从梦想的骑士,再也无法找回自己的梦。尖钉刺入身体的剧痛,让他从梦中无数次惊醒,愧疚、罪恶与责任像沉重的枷锁,迫使他卸下了骑士的外壳,重新变回一个被本能驱使的血魔。道德被碾碎,人格被磨灭,直到他将族人施加的痛苦扭曲地看作是爱,将尖钉视为救赎,将渴血当成荣耀。他和桑丘曾拥有过许许多多冒险的回忆:被化形为马的罗欣南特,一起击败过的凶猛的熊,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却带着一丝苦涩。

在堡垒中,他和巴里一同谈论成为收尾人的美好话语,是他亲手塑造了“堂吉诃德”这个如同幽魂般的理想形象,然后又一步步教导桑丘,让她成为了真正的“堂吉诃德”。

罪人们在命运的浪潮中接连倒下,堂吉诃德的面容变得衰老而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他凝结出一柄血制的长枪,想要以此终结这所有的痛苦与纠缠。桑丘坚定地站在但丁面前,用尽最后的力量挡下了那如同刀锋般凌厉的洪流。在最后一刻,堂吉诃德突然提议,要与桑丘用决斗来结束这一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狂热,仿佛回到了从前,仍在谈论着那些荒唐而有趣的主意。

堂吉诃德的声音里裹着一丝飘忽的颤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望着桑丘的眼神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动,混杂着期待与某种说不清的决绝:“桑丘…我…想到了个好主意…”

桑丘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枪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轻轻吁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仿佛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突如其来的念头:“这次…又是什么…”

“让我们以枪决斗吧,竭尽全力…”堂吉诃德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他将长枪在掌心转了半圈,枪身划过空气带起轻微的呼啸,枪尖对着地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桑丘沉默了,眼帘垂下去又抬起来,视线与他相撞的瞬间,她轻轻皱了皱眉,语气里掺着点无奈,又像是藏着点别的什么:“……,你还是这么…幼稚…”可那话语落在空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斥责,反倒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两人之间沉寂的过往。

“我不是跟你说过,越幼稚才越有趣吗…”堂吉诃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憨气,仿佛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沉重阴霾,“就像那些故事里写的,骑士的冒险,不就是靠着这点傻气才走下去的吗?”

桑丘没再接话,只是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枪,枪身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出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力量:“我名为…吉诃德!”

“我堂吉诃德!用此枪,终结这…荒唐而又幼稚的梦!”他猛地挺枪向前,枪尖划破空气,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仿佛要将那些缠绕百年的虚幻与执念,都在这一枪里碾碎。

“我名为桑丘!”小堂的声音紧随其后,同样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她的枪也应声扬起,枪尖与她的枪尖在半空相抵,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用此枪终结化脓腐烂的怠惰之梦!”

两杆枪死死顶在一起,这场决斗,从来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为了在彼此的枪尖上,斩断那些困住他们太久的过往,让该结束的结束,该开始的开始。

旋转木马也好,虚假的故事也罢,哪怕只是一场角色扮演,梦也依然需要被延续,依然要在这荒诞的世界上执着地寻找真实。就像巴里在回信中所说的那样:为了让梦终有一日能在梦醒的世界里实现

太阳终于从高楼构成的峡谷中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大地。那个人的生命,随着绚烂而悲凉的烟火一同消逝在天际。游乐园的残骸在光芒中化作血雨,倾盆而下,洗刷着这片被罪恶与痛苦浸透的土地。空地上,只剩下那个叫做“堂吉诃德”的人,她跪在地上,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地,再次想起了那些关于正义与冒险者的故事。原来梦想真的会熠熠生辉,会无比闪耀,它是如此的美丽而炽热,即便破碎,也依然留下了温暖的印记。

故事还有一段尾声:P公司的高管带着老唐的遗体离开了,他们的奇点似乎与血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金枝也被回收。至于他们具体会对老唐的遗体做些什么,或许还是不要去猜测,更不要让小堂知道为好,有些真相太过残酷,不如让它永远埋藏。钟表的指针依旧在转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一直在幕后默默推进金枝收集之旅的蓝队,也在低声交流着——陨落的星云终将返回星星的怀抱,参孙或许会成为星的君主,还有那个从天上坠落的人(但丁),将要为德米安画下象征着救赎与理解的绵羊。一切尚未结束,新的故事,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