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最后一场雪
周水水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羽绒服的拉链依然敞开着,冷风灌进来,但她感觉不到冷。
推开312的门,温暖的光线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彭媛正在泡面,季冉在看剧,童雪在敷面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常,安稳。
“水水回来啦!”
彭媛回头打招呼,看到她红肿的眼睛,笑容僵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
周水水低声说,脱下外套挂好。
“就是有点累。”
季冉察觉到不对劲,暂停了视频,童雪也掀开面膜的一角看她。
“水水?”
季冉小心翼翼地问。
“我面试没选上。”
周水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差0.1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人担忧地望着周水水。
“我没事,我可以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的。”
周水水勉强挤出一个笑,从柜子里拿出睡衣。
“我去洗澡了。”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流下来,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她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眼泪毫无顾忌地流下来,混在水流里,无声无息。
哭够了,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大病初愈。
出来时,室友们都默契地没再问面试的事。
彭媛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喝点,暖暖身子。”
“谢谢。”
周水水接过,捧在手心。
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很暖。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周水水看了一眼屏幕。
池澈。
三个未接来电,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没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爬上床,拉上帘子。
黑暗笼罩下来,她在狭小的空间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爷爷缠满纱布的脸,是公示榜上刺眼的“喻晚清”三个字,是池澈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我为你做这些,是因为我爱你……”
爱。
这个字太重了,重得她此刻承受不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她没看,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这样吧。
让她静一静。
……
接下来的几天,周水水过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图书馆。
她依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摊开书本,但视线常常停在某一页,很久都不动。
旁边的座位空着,那是池澈以前常坐的位置。
中午去食堂,点最便宜的套餐,机械地吃完。
下午去医院,接替妈妈照顾爷爷。
爷爷的情况稳定了些,但还没醒。
医生说是脑震荡加多处骨折,需要时间恢复。
周水水坐在病床边,握着爷爷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学校里的趣事,说室友们的八卦,说食堂新出的菜,就是不说面试,不说池澈。
她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自己出来。
爸爸妈妈和奶奶轮流来陪护,看见她沉默的样子,想说什么,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大伯和三叔没再来,但那种无声的责备还在空气里弥漫。
陈诗音她们打电话来,问她面试结果怎么样,最近怎么这么安静。
她只说爷爷住院了,需要照顾,其他的一概不提。
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说呢?
说她准备了半年的梦想,输给了0.1分?说她最爱的爷爷因为给她摘核桃摔成重伤?说她和她最爱的人大吵一架,现在连他的电话都不敢接?
每一样,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说出一件,其他的就会跟着崩塌。
所以她选择沉默。
把所有情绪咽下去,消化成面无表情的平静。
池澈打过很多次电话,发过很多条消息。
一开始是道歉,是解释,后来是担心,是询问。
她一条都没回。
有一次在图书馆,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澈”字。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她面无表情地按了静音,继续看书。
但那一整个下午,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知道自己很懦弱,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但此刻的她,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只想找一个黑暗的角落躲起来,舔舐伤口。
直到第四天晚上,周水水回到宿舍。
她推开窗想透透气,无意中往下看了一眼。
梧桐树下,池澈站在那里。
他提前结束了项目,回学校了。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宿舍楼即将关门。
他穿着单薄的黑色大衣,没戴围巾,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她的窗口。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周水水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躲到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扇窗还亮着。
池澈依然站在那里,只是换了个姿势,靠在树干上,微微低着头。
那天晚上,周水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走到窗边。
宿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那棵梧桐树下,池澈还站在那里。
周水水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指微微颤抖;想起他在舞台上被亲时错愕的表情;想起他在老家笨拙地放鞭炮,然后捂着耳朵跑回她身边;想起他说“叫我宝宝”时认真的眼神……
她爱他。
正因为爱,所以才更痛。
凌晨五点,天开始蒙蒙亮。
池澈终于动了。
他抬头看了眼宿舍楼的方向,站了太久,身体有些僵硬。
他慢慢转身,朝校门方向走去。
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座倾倒的塔
上午有课,周水水强迫自己去上。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她机械地记着笔记,字迹潦草,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下课后,她照例去医院。
走出教学楼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雪,下得很敷衍,落地就化了。
她裹紧围巾,沿着熟悉的路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远处,池澈站在那里。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假装在看路边的公告栏。
但那动作太生硬了,反而欲盖弥彰。
周水水的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一段礼貌而克制的距离。
公交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透过车窗的反射,她看到池澈站在车厢后部,隔着人群看着她。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都没了光彩。
她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一道道滑下来,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