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别墅的小女孩
梦到去同学的别墅做客游玩,记得每次步行去,都要爬过一座土丘,登上土丘,望见左边的大草原。右边是一座庄园,砌着很高的青砖墙。
有一次从土丘下来,走到紧挨着丘壁的后窗,忽然发现深缝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穿一身蓝布衣服。我立刻大叫起来,以为出了事。然后抱出小女孩,往丘下的公寓楼跑,一边叫:“谁家的孩子丢了?”冲进门厅,一些人出来看。怀抱中的小女孩越来越小,而且抖动起来,终于脱手飞去,飞到空中。追出大门看,小女孩的身子在空中伸直,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大风筝。
永远在离开
对话
美好的下雨的早晨。
——还下不下?
——看看外面有没有打伞的?
——嗯,看见了,没打伞,一只麻雀。
没有悬念的奔跑
想深刻的时候,总是很累。有些事,只在心里关注,或在聊天时随口一说。要发为文章,就要想得通透些,结果是难以承受。早年学围棋,走一步棋,必须考虑此后的各种变化,对每一种变化引起的后续变化,想出可能的应对,然后才知道,此刻棋子的一落,有什么样的意义,是明智还是糊涂。围棋是雅事,但我懒惰,不肯进取,看一眼棋盘,似乎样子不坏,落子如飞,很快败下阵来。围棋的长考,很像站在此时此刻筹划未来,一件事,一个选择,一句话,影响自己一辈子。真要把今后的一切都看透了,人生岂不成了一部提前看过的电影,不光知道结局,连路径也熟悉,本来前所未有的生活,成了复习,成了重温。
要说总结经验,所有的人生经验都在那儿搁着,你可以听别人讲,也可以在书里读到。问题在于,别人在实际生活中经验到的,如果你没有经历,那些经验不过是一堆说得漂亮或不漂亮的话语,就连那些创造了格言的人也一样,除非同样的事第二次发生,否则他的经验毫无用处。世界在大的方面没有新事,在小的方面每一件都是新事。一个细微的不同便影响人的判断,使他觉得永远无先例可循。
人心无穷,能力却有限。可以想的事很多,可以做的事很少。大家都如此,你也不必失望。世界对于你,他人对于你,都不可能完美,不是你的理想。反过来想,你对于世界,对于他人,同样不完美,同样不是他们的理想。所以,上天对你并没有不公平。高兴是应该的,哀怨也正常。高兴不表明你比他人更幸福,哀怨不表明你比他人更倒霉。一切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不要轻易论断。人是主观的,一切始于感觉。能用理性来处理感觉的人不多。无穷多的主观和个人感觉凝聚为那个唯一的客观。事实上,每个后来的人都在影响和改变那个早已在那里的看起来似乎已经定型的客体。一件事彻底结束,彻底过去,却没有完成。后来的人还在改变它。
有人相信悔改,看重悔改。我不那么乐观。悔改更多的不是对过去行为的正确认知,而是为了掩饰和修补。基于前面所说的道理,就是试图改变过去已有的存在。如果悔改意味着反思,那就很好,因为反思的着眼点不在过去,而在未来。也就是说,从前那些不好的,以后不会再有了。如今我看到的回顾,包括很多修养极深、聪明睿智的老者的回顾,更多是掩饰。
安于现在,或者等待。所有的快乐和不快乐,都是为了帮助我们在那条毫无悬念的路上跑得更快些。
无赖
早上啃面包时读萨特的短篇《艾罗斯特拉特》。艾某(Erostrate)是古代艾菲斯城的一平头百姓,他梦想像大英雄一样出名,但一无所长,于是放火烧毁了被称为西方七大奇迹之一的狄安娜神庙。艾菲斯的统治者大怒,决意不让他“名垂青史”的诡计得逞,于是颁布法令,禁止任何人提起艾罗斯特拉特的名字,违者处死。千百年过去,艾罗斯特拉特不仅没有被遗忘,而且出现在众多文艺作品里,并成为一个词语。萨特在小说里借主人公之口问一位爱好文史的人:“你知道狄安娜神殿建筑师的名字吗?”那人说:“不知道。”“可是你记得艾罗斯特拉特。”你瞧,无赖的事业就这样成功了。
自由之路
一人入宫做太监,阉割完毕,手捂裤裆大哭。操刀小吏在一旁嗤之以鼻:“你堂堂一百多斤的汉子,拿掉二两肉,就哭成这样。”那人回答:“虽然只有二两,你看我还像个人吗?”
对此,有两种说法:
虽然割了,终是入宫了;
虽然入宫了,却是被割了。
第一种说法,有人称之为现实主义;第二种,是浪漫主义。
都都平丈我
一个人走在街上,边走边吃冰棍,大概没人看。若是啃一条又长又臭又斑斓的死蛇,就能吸引眼光。如果他再头顶一只甲鱼,光了膀子,骑头老山羊,看的人必然更多。现在做学问的,多取后一路。红豆生南国,区区一棵小树上结的种子,即使温庭筠把它嵌进了骨头骰子,即使陈寅恪把它写进了七律,王维点明它相思,你还有什么可讲的?但你若说红豆是王维早年情人的名字,生了个儿子叫南国,就出新意了,众口哄传,报上抢着登。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里说:
汉儒之学务实,宋儒则近名,不出新义,则不能耸听;不排旧说,则不能出新义。……相去数千里,以燕赵之人,谈滇黔之俗,而谓居是土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晚出数十年,以髫龀之子,论耆旧之事,而曰见其人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
古人的笑话说,一私塾先生惯读错字,孔子的“郁郁乎文哉”,他教学生的是“都都平丈我”。后来换了先生,读音正确,学生却都被吓跑了。故有歌谣唱道:“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郁郁乎文哉,学生都不来。”
笑话当然是笑话,读错字不可能错到这个程度。有关读错字的笑话都很夸张。十岁左右第一次见《水浒》,不知“浒”字的读音,理所当然念半边。父亲听见,不禁莞尔,讲了个故事给我听:某人爱读小说,人问近来在读什么书,他说,《木许》。别人没听说过这书,问他内容如何。他说,“只记得里面有条好汉,名叫季达,手持两把大爹,有万夫不当之男。”
把一切都闹成笑话的时代也挺好,只要大家开心。有人一辈子以为曹雪芹是女的,是脂砚斋,是在脸上搽胭脂的人,那又如何?
秋水马蹄
人在年轻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的才气;人不再年轻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的局限。以为才气可恃,自然一路勇猛向前;明白了局限,便有选择,有节制,求精纯。前者可谓有始,后者可谓有终。
与人说起大提琴作品,很自然地想起贝多芬。我喜欢他的《第一钢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那是青春的华丽铺垫出来的,然而经得起反复倾听。因此想到,很少人能够在年轻时的华丽、夸张甚至肤浅的作品中预示一个深刻伟大的未来。
前几天下班路上读汪曾祺小说,等车时读了一篇,车上读了四篇,到家意犹未尽,再读一篇。汪公的小说随时可读,可以读很多遍。如今的短篇不那么容易读,不迷人,技巧把人挡住了。技巧之外,东西不多。汪曾祺则相反。
苏东坡,还有张居正,都说过,绚丽之后的平淡,才是了不起的。对于技巧,也当这么看。宋人说用典,须如盐在水,味道在,没有痕迹。汪公早年,也在技巧上刻意,晚年得自在,回归传统,心中无藩篱,放手写来,最能得笔记文的神韵。
汪曾祺写兽医姚有多“生活很简朴”,早上一壶茶,三个肉包子,中午一碗面,两个插酥烧饼,晚饭喝粥。看得人好舒服,心生羡慕。晩饭只喝粥,当然是早睡早起。起来了,绕城墙走一圈,练两套拳。小城的日子,也不是一无是处的。福莫大于无忧。
如果此刻有一点疑惑的话,不是精力的衰退,也不是思考的迟钝,而是思考的深度不在期望的层次上。愈希望摆脱,愈被迅速拉回到现实。现实是一锅酱汤,自以为跳出了,身上残留的还是它的气味。
值得安慰的地方在于,由于距离太近,我们看不清自己。实际上,我们可能比自己以为的更好,因为在陌生感上才能建立起一个形象。
藏起一部分,以便更好地被理解。
迷宫
迷宫的魅力在于满足了人们迷途的愿望。人无时不在反抗规定性,希望成为他不可能成为的,希望成为他不应该成为的。人不仅拒绝外在的规定,也拒绝本质。这是因为,当假象充斥了生活的每个部分,灌注到生活的每个细节中去的时候,就连本质也是值得怀疑的。迷宫必定有一个出口,因此,必定有一条道路,不管如何千回百转,最终通往那个出口。事实上,现实中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出口意味着什么?是一个目的还是泛泛的终结?是时间还是空间的尽头?是解脱还是自以为解脱了?也许都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出口并不意味着真相。
在电影《去年在马里昂巴德》(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里,阿兰·罗布—格里耶把旅馆写成一座迷宫,男女主人公深陷在情感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事实上,有没有出口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存在的确定性,而存在又维系在爱情的确定性上。
场景只有夜晚。即使是白天,也故意营造成夜晚的感觉。在有着雕像和水池的巨大花园里,衣冠楚楚的男女鹄立在中央的大道上,人和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像棋子一样洒下四十五度角的影子。后来知道,为了拍片,那些影子是在地上画出来的。这一切,都是为叙说构成一个气氛。在一个半小时的故事里,除了叙说,其实什么也没有。如果是女人的梦,男人是臆想出来的。如果是男人的梦,女人是臆想出来的。不可能同时存在那样一个男人和女人。也正因为这样,一个人是被另一个人完全控制的,所以他们的对话才一直丝丝入扣,好像事先商量好的,好像已经排练过很多遍。小小的争执,包括反驳和否认,包括故意的犹疑和为难,其实是内心柔软的表现。旅馆内部巴洛克式的繁复装饰,给人诱惑和不可逃脱的沉迷之感。
语言的迷宫。
人很难知道,幻想是因为现实性而获得了意义呢,还是因为它实际上已经改变了现实。
入圣
西人说神性,中国人说超凡入圣。宋明理学家虽有极不通人情者,那种万物皆备于我的气概还是值得称道的。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们一心要迈入“圣”的境界,所以对世俗之情欲,态度不免刻薄,这也可以理解。
顿悟的前提是心中早有一个先天的理念,不是学会,而是唤醒。顿悟的神秘之处在于,悟者自知,却不能言说。这种性质的直接后果,一是成道者无法为世人认知,二是骗子很容易宣称自己是成道者。
汤用彤说:“就中国思想之变迁前后比较而言,则宋学精神在谓圣人可至,而且可学;魏晋玄谈盖多谓圣人不可至不能学;隋唐则颇流行可至而不能学(顿悟乃成圣)之说。”
若让孟子就此置评,他一定说:如果想做圣人,人人都是圣人。
圣人,一切神、佛,归根结底,都是人做的。没有人,便什么都没有。何谓神,何谓圣,须得人一项项敲定。敲定之后,后人奉为圭臬,从此不可动摇。
君子小人之别
孔子论君子小人之别,赵与时《宾退录》汇集各条如下: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赵与时说,“君子小人之情状,其判然如此。为士者当知所择矣。余亦惧为小人之归也。笔之以自警焉。”
最后一条,朱熹解释说:“盖君子于细事未必可观,而材德足以任重;小人虽器量浅狭,而未必无一长可取。”看人不必拘于小节,当看其大处。后儒拘于小节,大局上反而糊涂了。
乐天知命
孔子说,五十而知命。知命的意思,包括内外两方面。在外,理解世界的本质,知道一切都是随机,都是因缘。因缘并非绝对的因果关系,而是各种条件的偶然集合。在内,认识自己,不被自我的假象所欺瞒,不在假象的基础上做虚假的追寻。知命消除忧虑。《周易·系辞》说:乐天知命,故不忧。我想,乐天和知命还是应该分开的。知命了,并不能保证乐天。乐天是近乎神圣的境界。但按《礼记·哀公问》的说法:“不能安土,不能乐天;不能乐天,不能成其身。”似乎乐天不难做到,因为郑玄的解释是,只要知道自己的过错就行了:“不能乐天,不知己过而怨天也。”那么,乐天也可以说是不怨天。不怨天,能做到的人很多。
孔子又说,“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回到郑玄的注,无大过,就是乐天,就是知命。人要依靠学和思以达到知命的境界,读易是很好的一条路。易是占卜之书,讲命运,讲预言,讲趋利避凶。这就又回到命运上。孔子当然相信命运,不过有两点,他高出其他人。第一,他对于易,更看重的不是占卜,而是其中的道理;第二,针对命,孔子提出“时”。时就是命。逢时就是实现。这个意思,庄子说“安时处顺”,宋人说“时也,运也,命也”。
孔子还说:“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四十不惑,可谓智者;五十无忧,可谓仁者。道德的仁,居于智慧之上,是更高层次的智慧。这种排序,和“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对应。不过,立德,我们不取“创制垂法,博施济众”,我们只说个人,是个人品德的维系和性情的陶冶。
荆公和东坡
人的心事多,便是在将老未老之际。年轻时,不妨肆无忌惮;老了,自然归于平淡——也不是平淡,却是情感得到归宿的安定。就是在这转变中,种种心有未甘,种种不服气,搅得人不平不安。豪气不多,但还在,喝了点酒,或听到一句什么话,还觉得或可有力回天,其实就算回了,也不是原来的天。可是人活着,就靠那股子不服、不平、不安的气。这股子气,东坡化作进取的豁达,荆公化作至死不改初衷的执拗。异轨同奔,皆是大人君子的作为。
荆公诗:残年意象偏多感。黄庭坚诗:暮齿相思岂久堪。天然妙对。人到中年,愈重情感,易于伤怀。以前以为阅世愈深,心气又高,诸事皆看轻,自然修到枯寂空明的境界,然多读大诗人之作,所得印象正相反。
东坡之豁达,高山仰止。庄子精深,只能得其一枝半叶。想想也奇怪,读别人的书,一读就记住了,多年不忘。唯有读庄子,屡读屡忘。外杂篇的那些细节,故事啊,言语啊,需要的时候,就是想不起来。这是庄子与我有缘?我必须时时拿起来重新翻看?将来再忘,就罚自己一篇篇抄。
越是喜欢,越要遗忘。因为忘,才有重读的欢喜。
浸润太深,往往无言。人在喜爱的事物面前,被喜爱笼罩,余虑尽消,只有退回到愚蠢,愚蠢的幸福。
东坡也有很感伤的时候,但他从不过分沉溺。托大志于微物,不知是洒脱还是无奈。总之,雨过天青,依然有花光月色可看,这就够了。
东坡顺利的时候,是皇帝身边的近臣;落魄的时候,差点掉脑袋,为吃饭发愁,住草棚。敌国皇帝重金购他的诗文集;一批写得不错的本国文人恨不得皇上早点砍他头。全社会争着抄他的诗,求他的字;当权的妒忌者下令禁他的书,推倒他的碑。换个小肚鸡肠的家伙,要么得意得中风了,要么郁闷得自杀了。
东坡法帖
见此如见其人,如一杯相对,如双骑并驰,谈文论世,允为莫逆。挥戈驻景,神仙不能,浮生所缺,虽梦何益。
寺斋睡起
早起读到黄庭坚《寺斋睡起二首》:“小黠大痴螳捕蝉,有余不足夔怜蚿。退食归来北窗梦,一江风月趁鱼船。”“桃李无言一再风,黄鹂惟见绿匆匆。人言九事八为律,傥有江船吾欲东。”
书上附有山谷手迹。北窗也是荆公挂在嘴边的话,诗里写到的时候多,其实何尝享受过一天。“侧座对敷红絮暖,仰窗分启碧纱凉。”劳碌大半生,于利禄一无所求,明窗净几,过几年安闲日子,读书,写字,听乐,看画,散步,安静地喝咖啡或茶,为何上天不肯满足他微不足道的心愿?
爱极此诗,爱极此帖,爱极此人。他日必次其韵。
“子瞻谪岭南,时宰欲杀之。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彭泽千载人,东坡百世士。出处虽不同,风味乃相似。”这样的诗,谁写得出来?在这样的诗面前,一点破技巧,算个屁啊。山谷的七律,大爱大爱。这老先生倔强而又挥洒自如,造语瘦硬,气象超拔,就像武侠小说中的某类顶尖高手,看上去不过一寻常甚或委琐汉子,无人会注意。偶开双目,则精光四射,映照左右。七律学黄很难,也许难过学杜。
以金庸小说中之人物作比,黄庭坚,黄老邪也。
致友人的信
我这些年,在报社做得最久,十几年,好处也是比较自由,发完稿,可以看书,写稿子。事实上,我大多数文章都是在办公室写的。你如果注意一下,就会发现,散文里特别多的,是由若干个片段组成的,有的各有小标题,有的只是隔一行分开,显示出思维的间断和结构的松散。原因之一,便是在办公室,今天写一段,明天写一段造成的。后来习惯并喜欢,成了一个特点了。在美国最大的不便之处,在不容易找书之外,是时间太少。我有时想起来,觉得苦恼,很多能做的事,因为没有时间——以及精力——只得放弃,或是做了,却做得不理想,缩了水。其实我是很喜欢学术的,觉得钻研的乐趣,无异于侦探破案,都是玩智力的游戏,挖掘出事物背后的真相。但由于读书不能有系统,四处跳跃,只敢写一些读书随笔,那还是编辑一直约稿,才一路写下去的,因此,即便是随笔,也有阅读狭窄,结论太轻易的毛病。现在写,尽量多查书,把问题弄清楚,但遗憾仍是难免。比如当年,为写董说,四处求人想找一本董的《丰草庵杂著》来读,结果找不到,有关的文字,只能借助于刘复序中那一点点二手材料。《西游补》私心最爱,然而写到它,满腹郁积不能尽情发挥,这是多难受的事。
身体是第一本钱,如果身体好,至少还能读书二十几年,写作也一样。二十年,足够写出数量可观的佳作,假如确有那个才力。人的未来岂可知,人对自己的看法乃至信心,也许有虚妄的成分在,不过我觉得人到中年,对于自己,应该有清醒的认识,至于他人和后人怎样看,是另一回事,完全不由自主,所以,只能置之度外,但在今日,也就是尽力而为,走到哪里算哪里。
中国历来文史不分家,其实不仅文史,文史哲也不分家,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纯是由于引进西方的分类,才一破为三。古人出入其中,作品自有其深厚处,这和今世的作家是大不相同的。然而即使在这样的背景中,他们还不自满,还要扩展到更广阔的领域,便如陆游所说的,要学诗,功夫必得在诗外。仅知作诗,诗如何好得起来。只要能做到精深,形式并不重要,所谓体裁云云,都是表面的。王弼只是《老子注》和《周易注》,无碍其伟大。反之,搞了什么体系的,或许没几句话有价值。
小时候的事,思之令人神往。说也奇怪,那个时候,什么都缺,居然能够享受到远离社会的精神自由。其中的单纯,无忧无虑,今天似乎很难很难。
永远在离开
对很多事物的了解乐于停留在表面,并非缺乏深入的能力,也不是没有时间上的耐心。相反,对于任何事从来都是耐心大于勇气。那么,满足于围绕着一个花园反复徘徊而无意叩门的喜悦,是出于担忧甚至恐惧,还是不愿意接受一种更亲密的关系?我们从他者的世界里能够获得什么呢?我们的期待又是什么?仅仅是一种全新角度的观照么?还是企图在他者身上看到自己的投影?历史,哲学,艺术,流动着的城市,一场音乐会,一个故事,所有熟悉和不熟悉的人,都是衡量自己的一把标尺。我们害怕自己的各种品质,不管是平庸还是极端的杰出。这就像不喜欢镜子的人一样,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从来不是自己觉得舒服和愿意的样子,虽然熟悉,却比陌生更冷漠。而在夜深人静之时,梦想和冥思本来可以导入我们的灵魂深处,但我们总是拒绝。
我们希望花香就是那朵花,希望华美的衣衫就是那个人,希望微笑就是心,希望人就是他留下的那本书,希望一切都是精心剪裁和修饰过的照片。
有人说,现实是昂起的蛇头那张开的黑洞洞的嘴巴,时刻在呼唤我们进入。
有人说,现实是只有在我们离开时才大放光芒的无边蜃楼。我们从来不曾进入,却永远在离开。
范围
一件事,如果存在的可能性是无限的,就变成了束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障碍,因为人的思想能力是有限的,无法驾驭太广阔的世界。把可能性局限在适当的范围,反而有助于成就。这个范围就是思想力所能及的最远边境。
从未来回望
萨冈致萨特的信中说:“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这样的话,心如木石的人也会感到温暖吧。萨特时代的法国,有那么疯狂和腐败吗?以今天作为参照,显然没有。不仅没有,而且值得追忆,因为它产生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人物。试问我们今天能产生什么呢?女性的善解人意基于另一种真实,一种心灵的真实,情感的真实。它比历史的真实更加可贵。因为历史的真实并不能揭示事物的内在本质。历史观察到的是结果,所谓客观现实,而人的精神世界很少呈现在历史的表面。对我来说,一个人的内心比他一生的丰功伟绩要迷人得多,也美丽得多。一个人的伟大和美好,便是他内心世界的伟大和美好,事业不过是内心世界微微呈露的点滴罢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现在的奇迹,只有从未来回望,才能看见。
像我这样,写作是唯一的安身立命之处,趁着还能思维,就多写一些。这一年多,有点拼命的样子,也许是担心,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有些人,老了,还能写,但写出来的,没有价值。我不愿意那样。我希望自己到那时还能保持清醒,不能写就不写。当下也许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就算为现在和未来的少许人写作吧。
那天,我坐在纽约布朗克斯区爱伦·坡小屋门口的台阶上,心想,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一百年后,有人会千里百里来到我生活过的地方,像我此刻这样,充满了对一个过去时代的人的思念么?
献词
世界的暗夜,充满了甜美的寂静。米涅瓦的鸟儿,你们使意愿纯真而睿智。我的未来之露珠,正在一切依然开放的花朵上凝聚成形。
一切归于内心
竹内好论鲁迅:
鲁迅看到的是黑暗,最初对于他,只有绝望才是真实的,但很快,绝望也成了幻灭。对绝望也绝望了的人,除了成为文学家别无他法。不依赖任何人,不把任何他者作为自己的支撑点,他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把一切都变成自己的内在组成部分。
所谓强大,就是把一切归于内心。
竹内好引用鲁迅喜欢的话:“绝望之如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能看到这一层,确实是想明白了。
我们现在的行为,有些注定是幼稚可笑的,但它既非错误,无须请求任何人原谅。那不过是我们在惶然中随手抓住的一条救生圈,为了不在漫无涯际的现实中惨遭灭顶。
愚行和勇气
只有在我们死后人们才能意识到,我们一生中的愚行,全都是懦弱的结果。
若存一丝杀伐之心,在表面上,我们会显得体面得多。
我们之所以能在狗身上看到绝对的忠诚,那是因为狗的智商只相当于三岁的小孩子。
浪漫主义和感伤主义一样,不是一种信念,是一种本能,不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天性。
总能找到一个出发点,经过推论,证明我们自己和这个世界都不存在。
丹·布朗小说《地狱》的扉页题词,选择了但丁的话:地狱最黑暗的地方,保留给那些在道德存亡之际袖手旁观的人。
可理解的力量
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论希腊人的宗教观:
希腊人把他们的神看作实际上是和他们自己很相似的,区别仅在于神更有力量、更长寿、更美丽。由于信奉这样的神,希腊人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由熟悉的、可以理解的力量统治的世界里,因而感到无忧无虑、安适自在。希腊人和诸神的关系实质上是一种平等交换的关系;他们祈祷和献祭的目的,是指望诸神能对他们表示好意。正如希罗多德所说,这种宗教关系是通过“普通的神龛和祭品”而不是通过教会组织和共同的宗教信仰来维系的。尽管荷马的《伊利亚特》和赫西奥德的《神谱》概述了当时流行的宗教思想,但希腊宗教从未系统地提出过共同的宗教教义或编出一部宗教经典。拿希腊宗教与美索不达米亚人的宗教相对比,希腊宗教的这一特点显得非常明显。据美索不达米亚人对事物起源的解释,人类是主神特地创造出来、为诸神建造庙宇和奉献祭品的。因而,建造庙宇和奉献祭品等责任实际上也就构成人类存在的理由。这与公元前六世纪希腊哲学家色诺芬尼的观念是多么不同:“人认为,神也是生出来的,会说话,有形体,穿戴和人相同。如果牛、马或狮子也跟人一样,有手,能用手画画,能从事艺术活动,那么,马会把神的模样画得像马,牛会把神的模样画得像牛,每一种动物都会把神的身体描绘得跟自己一样。埃塞俄比亚人说,他们的神是黑皮肤、扁鼻子;色雷斯人说,他们的神是蓝眼睛、红头发。”
这里最关键的一句话是:生活在一个由可以理解的力量统治的世界里。关键的词是:可以理解的。如此,则一切无不在人的认识范围。通过人类的智力去理解,靠盲目信仰才能存在之物,则不攻自破。希腊人的思想明朗,单纯,健康,富于激情而不失理性,爱知识,爱智慧。西方视希腊为他们文化的源头,可惜他们的文化已经不是希腊文化了,罗马带给他们霸权和掠夺的信仰,希伯来文化带给他们绝对的思想独裁和以暴力消灭异己的行为方式。无节制的掠夺和不宽容是他们一切罪恶之源。战争和掠夺在哪个民族都有,希腊人不例外,中国人也不例外。但中华帝国从没像他们那么贪婪。
一切写作中都存在着无耻
在书店见到《尼采遗稿选》,这本书久闻其名,因对译者不熟悉,不知编选和翻译是否可靠,翻阅多次,无意买回。书在架上搁置数年,无人问津,终于携归家中。晚上匆匆读一遍,似乎不坏。尼采的书,只读过《悲剧的诞生》(多篇文章的汇编,包括与瓦格纳有关的)和《苏鲁支语录》等三四种。他不以诗称名,诗作平易,却很见性情,又能寓意深远。此书中的小格言,最适合我这种在理论书面前懒惰的人。抄录几条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