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合奏变车祸?不行不行!
六月的第一天,阳光像赖账的债主一样堵在窗口死不肯走。
练习室的空调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嗡鸣。
溪月铃双手撑住桌沿,指节叩下去。
“紧急会议!”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沈紫鸢叼着鸡腿正啃到一半,油光满面。
薄婉柔安静地把纸巾递过去,指尖在她袖口上轻点了一下。
艾琳端坐角落翻阅乐谱,姿态优雅得仿佛在品鉴中世纪手抄本。
洛娜靠在她旁边,漂亮的美眸淡淡地扫过房间。
苏希晚倚在窗台,长发被穿堂风撩起一缕。
她拨片夹在指间,不紧不慢地给吉他校着弦。
溪月铃深吸一口气,转身在白板上刷刷落笔——
【打败弦音社!!!】
感叹号写了三个,最后一个戳得差点把白板捅穿。
“毕业典礼六月底,不到一个月。”
她转过身,赤色眼瞳燃着明晃晃的斗志。
“上次文化节被最后一秒反超的仇,我可记着呢。”
“这次,必须拿出一首全新原创曲——从质量上,碾压她们。”
沈紫鸢率先举手。
鸡腿骨差点戳到薄婉柔脸上。
“加一段爵士鼓solo!”
“我最近练了一套十六分音符的ghost note连击,保证炸场——”
薄婉柔轻轻把鸡腿骨拨开,斟酌着开口:
“其实…可以试试古典和流行融合?”
“贝斯走一段巴洛克风格的分解和弦做铺底,上面叠流行旋律,会有层次上的反差感。”
洛娜难得主动出声:
“小提琴适合走激昂路线。和鼓的爆发段配合,推情绪。”
艾琳微微侧头,金色眼瞳含着温和的笑。
“不过抒情段如果没有弦乐留白,情绪就上不去哦。”
洛娜抿了抿唇,没反驳,但也没点头。
溪月铃双手叉腰,环视一圈,主意一个比一个好。
问题是——全都好。
“行!”
她一拍手,下巴扬得老高。
“先把所有想法都试一遍,看看哪种最合适!”
话音刚落,沈紫鸢已经蹿到鼓凳上甩起鼓棒。
薄婉柔抱起贝斯接上音箱。
艾琳和洛娜各自架好竖琴与小提琴。
溪月铃抄起尤克里里,最后转头看向窗台。
苏希晚已经抱着吉他站到位置上了。
水蓝色的眼睛微微抬起,对她点了下头。
那个眼神很轻。
意思很明确——你说开始就开始。
溪月铃喉头动了一下,举手打拍子。
“一、二、三——”
六种乐器同时发声的瞬间,练习室的空气大概经历了它短暂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沈紫鸢的鼓点像打桩机一样密集轰炸,底鼓踩得地板都在抖,完全淹没了薄婉柔温柔的贝斯分解和弦。
洛娜的小提琴拉出激昂的快弓段落,弓毛几乎要擦出火星,和艾琳悠扬的竖琴琶音撞得七零八落。
溪月铃的尤克里里节奏型被夹在中间。
像一只误入机械工厂的黄鹂鸟。
还没来得及开嗓唱两句,就被工业噪音碾成了齑粉。
苏希晚的电吉他倒是稳稳地走着riff,但在这片混沌里,简直像在垃圾填埋场弹小夜曲。
窗外路过的两个学妹脚步一顿。
对视一眼。
捂耳逃窜。
溪月铃痛苦地闭上眼睛。
“停!停停停——!”
世界安静了。
六个人面面相觑。
沈紫鸢率先打破沉默,理直气壮。
“我觉得我打得挺好的啊?”
“紫鸢…你的底鼓把我的贝斯线全盖了。”
薄婉柔轻声说,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无奈。
洛娜面无表情地拧松弓毛。
“竖琴和小提琴调性差了个全音。”
“是增四度哦,小娜娜。”
艾琳弯眼纠正。
溪月铃双手捂脸,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呻吟。
标准的六国乱斗。
每个人都在认真演奏自己的曲子,合在一起就是日内瓦公约明令禁止的声学武器。
·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个潦草的分工表。
“分组。各打各的肯定不行。”
笔尖圈出名字:
“我和晚晚负责主旋律框架,紫鸢婉柔设计节奏律动,艾琳学姐和洛娜编排弦乐点缀。两小时后汇报成果。”
练习室被隔板分成三块区域。
溪月铃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写满涂改痕迹的乐谱本,笔帽被咬出了一圈牙印。
苏希晚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吉他横搁膝头,偶尔拨一两个试音。
“副歌走大调还是小调?”
溪月铃嘟囔。
“A大调起,副歌转升c小调。”
苏希晚随手弹了一组和弦进行。
——Ⅰ-Ⅵm-Ⅳ-Ⅴ。
干净的吉他音色铺开来。
像被阳光晒暖的浅溪。
溪月铃眼睛一亮,手指跟着在尤克里里上按出同一组和弦。
两把琴的音色一明一暗,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她抬头,正好对上苏希晚的视线。
后者嘴角弯了弯。
拨片换了角度,从分解和弦过渡到扫弦,节奏自然地往前推了一层。
溪月铃下意识跟上。
尤克里里的节奏型随着吉他的力度起伏变化。
没有言语,指尖却在琴弦上同步呼吸。
十六小节的主旋律框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成型了。
两小时后,三组回到练习室中央。
溪月铃先演示。
尤克里里拨出明亮的前奏,清新和弦像初夏的风。
她刚弹完第一个乐句,苏希晚的吉他便衔接进来。
——clean音色在尤克里里的空隙间填入和声,严丝合缝。
“好好好!”
沈紫鸢兴奋地抡起鼓棒。
“就这感觉——”
咚——咚咚——
底鼓踩晚了半拍。
薄婉柔的贝斯跟着鼓点走,也被带偏。
低频嗡嗡涌进来,把主旋律的轻盈感压得喘不上气。
艾琳举起琴弓加入装饰,连续三组三十二分音符的碎弓跑动,华丽得惊人。
华丽到完全劫持了主旋律。
洛娜的小提琴紧跟着推出一个高把位长音试图制衡,结果两把弦乐器叠在一起,听着像在街头对骂。
“停!”
溪月铃第三次喊停,白板上的方案被红笔叉掉了三版。
她蹲在地上薅自己灿金色的头发,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哀嚎。
“为什么分开练都好好的,合在一起就——”
“因为大家都在‘表演自己’。”
苏希晚淡淡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低音弦,嗡鸣沉沉。
“合奏不是六个人各自精彩。是六个人的呼吸落在同一个节拍器上。”
练习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作响。
夕阳从窗口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六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溪月铃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最后一次。”
她看向所有人,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别管技巧。别管编排。跟着感觉走就好。”
她闭上眼。
手指落在尤克里里上。
没有倒数,没有节拍器。只是轻轻地,哼出了一段副歌旋律。
声线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一点毛茸茸的、暖洋洋的温度。
苏希晚的吉他最先跟上来。
不是预设的和弦走向,而是顺着她声线的起伏即兴扫弦。
每一下都恰好托在换气的间隙,像一只手,稳稳接住下落的羽毛。
沈紫鸢深吸一口气。
放弃了花哨的ghost note。
底鼓只踩四拍。稳,准,每一下都踩在心跳的频率上。
薄婉柔闭着眼。
贝斯走了最简单的根音进行。
低频沉下去,像大地的脉搏,把所有声音兜兜稳稳地托住。
艾琳收起碎弓,竖琴只在乐句尾轻拨两个泛音。
涟漪般荡开,响完便消散。
洛娜没有急着拉长音。
她等。
等到副歌最后一个音节尾音将落未落的刹那。
小提琴一弓渐强揉弦推进来,把整首曲子的情绪稳稳托上了最高点。
溪月铃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
是心脏在共振。
最后一个和弦收束,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练习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六个人同时抬头。
沈紫鸢最先咧嘴,鼓棒往空中一抛接住。
“卧槽……”
薄婉柔捂住嘴,眼睛亮得像碎星。
艾琳微微颔首,金色眼瞳里是了然的温柔。
洛娜没说话。但嘴角肉眼可见地翘了一下。
溪月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发尾随动作轻轻晃动,眼里映着满窗的橘色余晖。
“就是这个感觉——!”
她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苏希晚从桌上拿起水杯,不紧不慢地递过去。
递到她手边的瞬间,指尖擦过了她的手背。
很轻。
轻得像六月的风掠过琴弦,只留一个泛音。
溪月铃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喝水,浑然不觉自己耳尖悄悄染了一层薄红。
沈紫鸢抽出毛巾擦额头的汗,夕光勾勒出她侧脸利落的下颌线。
斜后方,薄婉柔放好贝斯后抬起眼,视线落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秒。
又悄悄垂下去了。
艾琳帮洛娜松肩托卡扣时,指尖触到锁骨旁的皮肤,多留了两秒。
洛娜僵了一瞬,耳垂泛起极淡的粉,没有躲开。
溪月铃擦了擦嘴,一把抄起马克笔,在白板最底下龙飞凤舞地补上一行字:
【明天继续打磨!目标:让弦音社听哭!】
六个人看着那行张牙舞爪的笔迹。
不约而同地笑了。
夕阳把六把乐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首还没写完的曲子——刚刚找到,属于自己的调。
可溪月铃不知道的是,此刻社团大楼九楼的窗口,也有一双眼睛正望向同一片夕阳。
叶虞兮放下手中的弓弦,淡淡地笑了一声。
“开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