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妖妃巧言焚法剑,昏君一怒铸铜柱
一番机锋对答,纣王觉其言谈玄妙,颇合己之聪明心性,转怒为喜,命左右赐座。云中子安然就座,与纣王论及三教,言道惟道独尊,不慕人间富贵,只求逍遥长生。纣王听得心神向往,问道:
“先生既在终南山清修,今日因何见朕?”
云中子正色道:
“贫道闲游采药,见朝歌皇宫之内,妖气贯空,怪氛暗结。恐有妖魅潜入禁闼,迷惑圣聪,特来朝见陛下,除此祸根。”
纣王大笑:
“深宫秘阙,禁卫森严,岂有妖魅能入?先生莫非看错了?”
云中子摇头:
“陛下,正因不识妖魅,妖魅方能近身。此物最擅蛊惑,久之必损陛下元神,祸乱国家。”
言罢,从随身花篮中取出那柄松木剑。
“贫道特制此木剑,陛下可命人悬于分宫楼上。此剑自有灵应,三日内,宫中若有妖邪,必受压制,其形自现。若无妖邪,则剑不过一寻常木器而已。”
纣王将信将疑,接过木剑,只觉入手颇轻,木质粗糙,无甚稀奇。问道:
“悬挂即可?若真有妖,此木剑便能除之?”
云中子道:
“陛下悬挂便是,自有分晓。”
他知天机不可尽泄,此剑主要在于“镇”与“警”,若纣王心有惕厉,借此驱离妖魅,便是最好结局。若不能……那也是天数使然。
纣王见他说得笃定,便命侍奉官将木剑悬于分宫楼前。又欲招揽云中子为官,被其婉拒。云中子吟诗明志,旋即稽首告辞,大袖飘飘,出午门径自回山去了,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文武百官。
纣王被云中子耽搁许久,更觉厌烦,不等其他大臣再奏,便起身退朝,急急回转后宫。
刚到寿仙宫前,却不见往日依门迎候的妲己,纣王心生不安。侍御官战战兢兢禀报:
“苏娘娘……午时后忽染暴疾,如今人事不省,卧榻不起!”
纣王大惊,疾步闯入寝宫,掀开金龙幔帐,只见妲己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似白蜡,气息微弱,双眼紧闭,一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与早晨送驾时那娇艳如花、巧笑倩兮的模样判若两人。
“美人!美人这是怎的了?”
纣王坐到榻边,握住妲己冰凉的手,连声呼唤。
妲己似乎听到呼唤,艰难地微睁杏眼,眸光涣散,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
“陛……下……臣妾……午时欲往迎驾……行至……行至分宫楼前……猛见楼前高悬一柄……一柄森然木剑……心中……陡然惊怖莫名……如遭重击……冷汗透体……便……便不省人事了……”
她说着,眼角滑下泪珠,愈发显得凄楚可怜。
“妾身……福薄……恐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纣王一听“分宫楼木剑”,猛然想起云中子之言,霎时间“明白”过来!什么宫中妖气,什么除妖镇邪,分明是那妖道云中子,不知用了何种妖法邪术,借此木剑暗害朕的美人!
“好个妖道!竟敢欺朕,谋害朕的爱妃!”
纣王怒火中烧,心疼与愤怒交织。
“深宫之内,朕之身旁,岂容妖道撒野?速速传旨,将那分宫楼前的木剑,即刻取来,于庭前当众焚毁!不得有误!”
左右宫人慌忙领命而去。不多时,那柄松木剑被投入熊熊烈火之中。说来也奇,那木质看似普通,焚烧时却无浓烟,只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松香,火焰也格外明亮。木剑顷刻化为灰烬。
几乎就在木剑焚毁的同时,榻上的妲己“嘤咛”一声,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她柔弱无力地倚进纣王怀中,泪眼盈盈:
“陛下……那剑……那剑一毁,妾身便觉心头重压骤去……陛下……定是那妖道嫉恨陛下恩宠于妾,施术相害……”
纣王见美人好转,更是坚信不疑,搂着妲己温言抚慰:
“美人莫怕,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朕已将那害人之物焚毁,日后定严加防范,绝不让方外邪术再扰宫廷。”
自此,纣王对妲己宠爱更甚,视若珍宝,对所谓“妖魅”之说嗤之以鼻,将云中子的警示全然抛诸脑后。而那千年狐妖,经此一吓,虽折损了些许元气,却也彻底摸清了纣王底线,行事愈发无所顾忌。一缕更为深沉隐晦的妖氛,随着木剑的灰烬飘散,反而更深地缠绕侵染着这座繁华而日渐腐朽的宫廷。云中子一番济世苦心,终抵不过君王昏聩与妖妃巧言,成汤江山滑向深渊的车轮,再也无人能够阻挡。
另一边,自从妲己入宫之后,紫微晦暗,妖气如盘龙缠绕禁宫,其势更胜前日。司天监杜元铣这位三世老臣长叹一声,蘸墨写下一封字字泣血的奏章。晨光微露时,他持简立于文书房外,恰逢首相商容。
“天象示警,妖氛日炽。”
杜元铣须发微颤。
“老夫自知此本一上,凶吉难料。然食君之禄,岂能坐视江山倾颓?”
商容肃然,二人直闯九重宫阙。
寿仙宫内,沉香氤氲。纣王览奏至“御阶前苔痕长绿”处,指尖一颤。他侧首望向身侧——妲己正轻捻玉盏,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她幽深的眼眸。
“陛下。”
她的声音如珠落玉盘。
“前有云中子以木剑行妖术,今杜元铣借天象惑人心。所谓妖氛,实是人心浮动;所谓忠谏,实是结党营私。”
她缓缓跪伏。
“臣妾每思及此,夜不能寐。若任由此风滋长,则君威不立,万民何安?”
这番话如细雨渗沙,悄然改变了纣王眉间的迟疑。他将简册一合:
“美人所见,方是治国根本。”
纣王听罢,顿觉醍醐灌顶,拍案道:
“美人所言极是!妖言惑众者,杀无赦!”
商容力谏,言杜元铣三世忠良,一片丹心。纣王漠然道:
“不斩元铣,诬言何止?”
老丞相被逐出宫。旨意下,杜元铣即被绑赴午门。上大夫梅伯闻讯闯入宫闱,厉声斥君:
“斩元铣,实斩朝歌万民!眼见成汤基业,丧于昏君之手!”
纣王大怒,此时,妲己朱唇再启,献上一计:
“寻常死刑,不足儆戒。妾有一法,可杜奸臣之口。”
她描述一刑:立铜柱高约二丈,内焚炭火,外灼罪躯,名曰“炮烙”。
“使狂妄侮君者,见此股栗,方知畏惧。”
数日后,九间殿前,铜柱巍然,火门炽红。梅伯被剥去衣冠,赤身缚于烧得通红的铜柱之上。但听惨呼一声,青烟骤起,焦臭弥漫,顷刻间,一代直臣化为灰烬。两班文武,面无人色,股栗不止,从此钳口结舌。
首相商容目睹此景,知国运已不可挽回,他最后一次劝谏纣王,痛陈利害,然君王眼中唯有妲己笑颜。万念俱灰之下,商容挂印辞官,悲歌离朝。十里长亭,百官泣送,歌声凄切:
“回首天颜成隔世,归来畎亩神京。”
深宫之中,纣王揽着妲己,笑指殿前犹温的铜柱:
“美人妙策,真乃治国奇宝!”
笙歌再起,掩尽了殿外的血腥与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