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归故里文王吐玉兔,梦飞熊圣主兆良臣
雷震子背起文王,文王却抚着相伴七年的老马垂泪:
“非昌不仁,恐追兵复至,只得舍你。”
那马仰首长嘶,似通人性。
雷震子双翅展动之间,风雷声起。文王闭目只听耳畔呼啸,不过一刻已出五关,落在金鸡岭上。睁眼时,故土山川已在眼前。
雷震子将文王放下,却要告别:
“师命只许救父出关,不得同归西岐。”
文王泪如雨下:
“我儿中途抛我,于心何忍?”
雷震子叩头道:
“待儿学全道术,不久再拜尊颜。”
言罢振翅而去,终南山方向只余风雷余响。
文王行近西岐时,只见旌旗招展,文武百官与九十八子已在道旁跪迎——太姜老夫人早演先天数,知夫君今日归国。
万民焚香结彩,欢呼声震天地。文王换乘銮舆行至小山口,见众子相随,独缺伯邑考,想起儿肉滋味,忽然心中大痛,跌下马来。
众人扶起时,文王十二重楼作响,连吐三块肉羹。那肉饼落地竟化白兔,四足两耳,向西奔去。原来当年所食子肉,终未消化,今见故土,尽化玉兔而遁。
散宜生等劝文王修德待时,南宫适却要发兵报仇。文王正色道:
“君叫臣死,不敢不死;父叫子亡,不敢不亡。邑考不遵父训,自取其祸,岂可怨君?”
遂传令造灵台观灾祥,示民“随工给银,不强征用”。西岐百姓闻讯,竟自带粮秣踊跃赴工。
民心既齐,工程便起。散宜生择了吉日,于城西破土。但见工地上,军民不分彼此,壮者搬土运石,健妇送水递浆,老者亦在一旁整理器具。人人尽力,个个争先,号子声与欢笑声不绝于耳。真个是:民心若与天心合,何事功成不迅速? 未及一月,那灵台便已巍然耸立。
文王率文武登台观览。此台高两丈,暗合三才之数;格局上应八卦,下合九宫。四角立柱,象征四时;台分三层,寓意天地人三才。雕梁虽简,气象却自宏阔。众臣工皆赞不绝口,唯文王凭栏远眺,默然不语。上大夫散宜生心思细腻,出列躬身问道:
“灵台工毕,实乃祥瑞之兆,大王为何面有不豫之色?”
文王轻叹一声,手指台下空地:
“大夫请看。此台虽具乾健之象,巍巍乎属阳,然独阳不生,孤阴不长。台下若缺一池沼以应坤顺之水,便难以成就‘水火既济、阴阳调和’的圆满格局。只是……”
他面现踌躇。
“台工方毕,再兴池沼,孤实不忍复劳民力。”
散宜生未及答话,台下随驾观礼的民众早已听见。先前那领头的老工匠高声喊道:
“大王何必过虑!挖一池子,不过我等几日气力。为大王的仁政,莫说一池,便是十池百池,也心甘情愿!”
众人轰然叫好,不待正式旨意,便有那性急的已跑回家取来锹镐。文王见民心如此,感慰不已,遂顺其意,允开池沼。
众人热火朝天掘土之际,忽听“喀嚓”一声闷响,一名年轻后生的锹头碰着了硬物。拨开浮土,竟是一副灰白枯骨,骸骨零散,不知埋没于此多少岁月。众人皆是一惊,有那胆小的便欲用锹挑起抛至远处。文王在台上看得分明,急声制止:
“且慢!”
随即快步下台,走到近前。他凝视枯骨,面容肃穆,对左右道:
“此亦我先民子民,不知何故埋骨于此。因孤之故,使其骸骨再见天日,已是不敬,岂能再遭抛掷?”
遂命人取来洁净木匣,小心翼翼将骨殖全数收敛,又择附近一处干燥高坡,亲自捧土,将其安葬。在场军民目睹此景,无不动容。那老工匠热泪盈眶,对周遭道:
“古语云‘泽及枯骨’,今日方见真义!大王之仁,上达于天矣!”
是夜,文王宿于新成的灵台之上,以示敬天。至三更时分,忽见东南方狂风骤起,卷动帐幔,一只吊睛白额猛虎竟从风中跃出,更奇的是胁下生有两扇巨大羽翼,其势如电,直扑御榻!文王惊骇,大叫左右,却喉头哽塞,发不出声。正危急时,只听台后“轰隆”一声巨响,如地裂山崩,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将那猛虎惊走。文王猛然坐起,方知是南柯一梦,然梦中景象清晰如画,贴身内衣已被冷汗浸透。他独坐榻上,心潮起伏,暗思:
“此梦凶吉难辨,莫非上天另有示警?”
次日清晨,文武齐聚。文王便将夜梦景象细述一遍。散宜生听罢,闭目沉吟片刻,忽展颜大笑,整理衣冠,向文王深深一拜:
“臣恭贺大王!此乃千载难逢之大吉兆!”
文王不解:
“猛虎扑帐,何吉之有?”
散宜生道:
“猛虎乃百兽之君,生翼则非凡虎,实为‘飞熊’之象!昔商高宗武丁,梦得天神赐予贤相,醒后访于傅岩之野,果得圣人傅说,遂成中兴大业。今日大王梦熊生翼,火光冲天。西方属金,火来炼金,必成大器。此梦主大王将得一位擎天架海、辅国安邦的栋梁之才,其功业当不在傅说之下!”
众官闻此解,皆欢喜拜贺。文王虽素来谨慎,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殷切的求贤之望,暗自决意留心访察。
按下西岐这边暂且不表。且说那未来的栋梁之才,此刻何在?原来正在渭水之滨,磻溪附近,一人头戴竹笠,身披蓑衣,静坐于绿柳荫下,手持一竿,线垂水中。
此人正是姜尚,字子牙,道号飞熊。自离朝歌,他便隐迹于此,看似垂钓,实则是“守青云而待天时”。他钓竿奇特,线系直钩,离水三寸,口中念念有词:
“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
忽听得山歌嘹亮,由远及近。只见一樵夫,担着满满一担柴禾,踏歌而来:
“登山过岭,伐木丁丁。随身板斧,砍尽枯藤……担柴换米,沽酒邀朋。逍遥自在,乐守山林。”
樵夫行至溪边,卸担歇脚,见了子牙这副模样,不由得“扑哧”乐出声来。这樵子姓武名吉,是个直肠子的爽快人。他走近几步,指着那直钩笑道:
“老先生,你这钓法,便守到百年,只怕也钓不起一片鱼鳞!何不将钩烧红,打弯了,穿上香饵?保你日有所获。”
子牙转头,目光在武吉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
“老夫在此,意不在鱼。你这樵哥,今日倒要小心。我观你气色,左眼青,右眼红,今日进城,恐有伤人之祸。”
武吉一听,勃然大怒:
“我好心教你,你却毒口咒我!我看你自称渔翁,倒像个唬人的老叟!”
说罢,气哼哼挑起柴担,径往西岐城南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