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北海初平鞭又举,朝纲未整剑空横
北门外,芦棚在风雪中摇晃。白幡被风扯得笔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比干的灵柩前,火苗舔着纸边,卷起黑灰,飘向铅灰色的天空。黄飞虎、箕子等文武官员站在棚外,官袍的下摆沾满泥雪,人人面色凝重如铁。
“报——!”
一骑探马冲破风雪,滚鞍下跪:
“闻太师征北海凯旋,大军已至十里外!”
百官相视,眼中有了些微光亮。黄飞虎翻身上马:
“列位,迎太师!”
辕门外,旌旗猎猎。闻仲骑在黑麒麟上,十五载边关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沟壑。额间那道横目虽闭着,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太师传令:百官暂回午门相会。”
众官折返。闻仲催骑入北门,忽然勒缰——
风中飘荡的白幡,黑沉沉的棺椁,还有那个披麻戴孝、面容与比干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
“那是……”
闻仲的声音沉了下去。
左右低声答:
“亚相比干之柩。七日前的雪夜,剖心而死。”
黑麒麟不安地踏着蹄。闻仲坐在兽背上,望着那棺木,额间的横目微微跳动。他什么也没说,只将缰绳一抖,继续前行。
经过鹿台下时,他仰头望了望。那座高耸入云的台阁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压抑,琉璃瓦失了光彩,像巨兽蛰伏。
这朝歌城之内居然有妖气?
闻仲眉见的横目陡然睁开,一道淡淡的白色光芒从中扫出,下一瞬间一道冲天黑气从皇宫之内浮现,清晰的出现在闻仲眼中。
“妖孽!”
午门外,百官肃立。闻仲下骑,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多了风霜,少了生气。
“列位老大人。”
他挤出一丝笑。
“闻仲远征北海,离了多年,城中景物尽都变了。”
黄飞虎上前一步,铠甲相击:
“太师在北,可闻天下离乱,朝政荒芜,诸侯四叛?”
“年年见报,日月通知。”
闻仲笑意敛去。
“只是心悬两地,北海难平。今幸得归,恨无双翼,早至君前。”
众官拥着他往九间殿去。殿前冷清,龙书案积了薄灰。闻仲的目光停在殿东——那根黄澄澄的铜柱。
“此是何物?”
执殿官跪答:
“新刑,名曰‘炮烙’。”
黄飞虎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
“凡有谏官阻事,赤心为国者……便将此物烧红,使人抱柱……四肢烙为灰烬。”
他顿了顿:
“殿前已臭不可闻。”
闻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额间那道竖目突然睁开,迸出尺余白光,照得铜柱反射出森冷的光。
“鸣钟鼓。”
他的声音很平静。
“请驾。”
鹿台暖阁里,纣王正喂妲己吃新贡的蜜枣。钟声穿透层层帷幔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当驾官的声音在门外发抖:
“……闻太师还朝,请驾登殿。”
纣王手里的金盏“当”一声落在案上。蜜枣滚到妲己裙边,她没去捡,只轻声说:
“陛下,该更衣了。”
九间殿久违地站满了人。
纣王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那个身影——黑麒麟铠,墨色披风,额间竖目已闭,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
“太师远征辛苦。”
纣王开口,声音有些不稳。
“其功不小。”
闻仲行完大礼,却不起身:
“臣在外闻得内廷浊乱,诸侯反叛。今睹天颜,敢问陛下——姜桓楚谋逆,鄂崇禹纵恶,谁人为证?”
纣王语塞。
闻仲缓缓站直,手指向殿东:
“那是什么?”
“……炮烙。谏臣恶口沽直,故设此刑。”
“进都城时,那高耸入云之处?”
“暑天憩地,名曰鹿台。”
闻仲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历尽风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今四海荒荒,诸侯齐叛,皆陛下有负于诸侯。”
他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不修德政,一意荒淫——正如辛勤立燕巢于朽幕耳!”
纣王脸色发白,指尖掐进御座扶手的雕花里。
“臣今回朝,自有治国之策。”
闻仲拱手。“容臣再陈。暂请回宫。”
没有“退朝”,没有礼制。这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天子说话。
纣王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太师府银銮殿,百官依序而坐。闻仲褪了铠甲,只着深衣,坐在主位。
“当今颠倒宪章,有不道之事。”
他看向众人。
“各以公论,不可捏造。”
大夫孙容起身:
“恐众官齐言紊乱。不若请武成王从头细说,太师静听。”
黄飞虎没有推辞。
他从苏妲己入宫说起,说到姜后剜目,梅伯炮烙,姬昌囚羑里,鹿台工累死民夫,赵启坠楼,杨任挖目……最后说到比干。
“昨日听信妲己诈言心疼,要玲珑心作汤。”
黄飞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血。
“逼比干剖心,死于非命。”
他顿了顿:
“国家将兴,祯祥自现;国家将亡,妖孽频出。”
闻仲一直闭目听着。听到比干剖心时,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等黄飞虎说完最后一个字,闻仲猛地睁眼,额间横目再次睁开,白光灼灼。
“有这等反常之事!”
他厉声长啸。
“皆因北海刀兵,致天子紊乱纲常——是老夫之罪也!”
声震屋瓦,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三日闭门。第四日清晨,闻仲持笏上朝,袖中揣着十道条陈。
朝堂静得可怕。闻仲将奏疏铺展御案,纣王垂目看去:
一拆鹿台,二废炮烙,三填虿盆,四去酒池肉林,五杀妲己,六斩费仲尤浑,七开仓赈灾,八招安东南,九访求遗贤,十广开言路。
闻仲亲自磨墨,将笔递到纣王面前。
“请陛下批准施行。”
纣王盯着那十行字,喉结滚动。许久,才哑声道:
“鹿台工大……可惜。妲己无失德……费尤有功……此三件再议。其余准行。”
“陛下!”
闻仲的声音陡然拔高。
“鹿台劳民伤财,黎民怨深!妲己惑君造刑,神鬼怒怨!费尤谗佞祸国,朝纲不清——此三事正是治乱之源!”
费仲就在这时出列了。
这个精瘦的臣子整了整衣冠,声音尖细:
“太师持笔逼君批疏,非礼;以臣参君,非臣;令杀无辜,非法——可谓大不敬!”
闻仲转首看他,像看一件死物:
“你是何人?”
“卑职费仲。”
“原来是你。”
闻仲点点头,突然一拳挥出。
费仲像破布袋般飞下丹墀,面门开花。尤浑刚喊出“太师打陛下”,也被一拳击倒,滚出丈余。
“将这二人,”
闻仲收拳,一字一顿。
“拿出午门,斩了。”
武士上前拖人。费仲尤浑的惨叫在殿中回荡。纣王张了张嘴,最终只说:
“……发法司勘问。”
闻仲看着君王眼中的惊惧,忽然觉得很累。他跪下来:
“臣但愿四方绥服,百姓奠安……敢有他望哉?”
那杆标枪,第一次显出了弯折的痕迹。
三日后,东海平灵王反报入朝歌。
黄飞虎将急报送到太师府时,闻仲正在院中看一株枯梅。听完军报,他沉默良久。
“老夫去。”
他说。
“将军守国。待我平叛归来……再议那三件事。”
次日饯行,纣王亲自斟酒。闻仲接过,转身递给黄飞虎。
“此酒,将军先饮。”
黄飞虎不解。闻仲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只两人能听见:
“朝纲无人,全赖将军。若有不平之事……理当直谏,不可钳口,宫中有妖孽作祟,待吾归来,定斩妖孽,将军万望小心!”
他回头看向纣王,最后一次躬身:
“愿陛下听忠告之言,以社稷为重。臣此去……不久便归。”
炮响三声,大军开拔。
黄飞虎站在原地,看着黑色旌旗消失在官道尽头。手里那杯饯行酒,渐渐冷了。
北风卷起沙尘,掠过北门外那座孤零零的芦棚。白幡猎猎,像谁在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