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君负臣心飞虎反,父传子业武王立
黑麒麟踏尘而去时,黄飞虎握着那杯渐冷的酒,看着北门外比干灵柩前飘摇的白幡。
他忽然有种预感:
太师这一去,朝歌的天,要塌了。
预感成真得很快。
闻太师出征之后,纣王在宫里举办宴席,席间黄飞虎遇到妲己的狐子狐孙于宫中,遂使用北海进贡的金眼神鹰击杀狐狸,更在妲己醉酒之际,抓伤其面部,因此被妲己记恨。
妲己言武成王黄飞虎养鹰将其抓伤,纣王也因此怨恨黄飞虎。
正月元旦,武成王府的贾氏依礼入宫朝贺。她是黄飞虎的原配,也是西宫黄妃的嫂嫂。一年一次,姑嫂相会。
妲己在正宫接见她时,笑容甜得像蜜。
“夫人长我八岁,便是我姐姐。”
她执起贾氏的手。
“今日结为姊妹可好?”
贾氏推辞不及,已被拉入席中。酒过三巡,宫人来报:
“驾到!”
贾氏慌忙起身,妲己却按住她:
“姐姐莫慌。且立栏杆外,等驾见毕再下楼不迟。”
纣王上楼时,一眼就看见了栏杆边那个身影。
他当然记得这是谁——武成王的妻子。
“皇姨何必谦立?”
纣王端起一杯酒,笑容可掬地走近。
“朕敬你一杯。”
贾氏的脸瞬间惨白,又转为赤红。她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看着君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狎昵,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今日之局,是要辱她,更是要辱她的丈夫。
“昏君!”
酒杯劈面掷去,酒液溅了纣王一脸。贾氏转身扑向栏杆,声音撕裂长空:
“黄将军!妾身与你全其名节——只可怜我三个孩儿!”
白衣如鹤,坠楼而下。
砰然一声,满宫死寂。
黄妃冲上摘星楼时,嫂嫂的血已在楼下凝成暗红的花。
她指着纣王,字字泣血:
“我父镇守界牌关,我兄为你东征西讨——一门忠烈,换来的就是嫂嫂粉身碎骨?!”
她又指向妲己,目眦欲裂:
“贱人!今日我与你拼了!”
黄妃是将门之女,一腔悲愤化作千钧之力,扑上去将妲己按倒在地,拳落如雨。妲己尖叫着求救,纣王慌忙上前拉扯。
混乱中,黄妃回手一拳,正打在纣王脸上。
“好昏君!你还护着这贱人?!”
纣王勃然大怒,一把抓住黄妃后鬓,一把揪住宫衣——这个为他生儿育女、伴他多年的女子,被他亲手提起,从摘星楼最高处,掷了下去。
第二声闷响。
血花开在贾氏的血旁,两滩暗红,渐渐融成一团。
纣王独坐楼中,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打了个寒颤。
消息传回武成王府时,黄飞虎正与三个儿子、两个弟弟、四位结义兄弟饮元旦酒。
侍儿哭倒在地:
“夫人坠楼……黄娘娘辨明,被陛下摔下楼……都、都死了!”
十四岁的天禄、十二岁的天爵、七岁的天祥,放声大哭。黄飞虎握着酒杯,一动不动。
酒在杯中晃,晃出细细的涟漪。
结义兄弟黄明猛地站起:
“兄长!君既负臣,臣安能再仕?反了吧!”
周纪、龙环、吴谦齐声应和。黄飞虎看着他们,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儿子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苍凉。
“想我黄氏一门,七世忠良,享国恩二百余年。”
他缓缓起身。
“难道为一女人造反?”
“是一女人么?”
周纪冷笑。
“兄长官居王位,外人只道你是倚嫂嫂姿色,和悦君王得来的富贵!”
话音落,黄飞虎手中酒杯“啪”地碎裂。
“收拾行囊。”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反出朝歌。”
一千家将,四百辆车,载着黄家七世积累的细软,出西门而去。
但黄飞虎自己,却拨马转向了午门。
有些账,得当面算清。
天色微明时,武成王金甲金盔,骑五色神牛,立在午门前。左右黄明、周纪,身后是滚滚烟尘——那是他的家眷车队已远去的痕迹。
“纣王!”
周纪厉喝。
“出来受死!”
九吞八扎的铠甲声由远及近。纣王提刀乘马,率御林军出午门。他看见黄飞虎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愧疚,还是恼怒?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飞虎。”
纣王开口。
“贾氏坠楼,黄妃误跌……你何至于此?”
黄飞虎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攥提芦枪。
枪尖在晨光中,冷如寒星。
周纪已纵马冲上,黄明紧随。飞虎长叹一声,神牛奋蹄,一龙三虎,战在一处。
三十回合,纣王刀法渐乱。他不是黄飞虎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当年他能坐稳江山,靠的正是黄家这样的忠良。
刀尖一拖,纣王败入午门。
黄飞虎勒住神牛,没有追。他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宫门,望着门后那个他曾誓死效忠的君王,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走吧。”
他调转牛头。
“去西岐。”
身后,朝歌的城墙在晨曦中渐渐模糊,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西岐的春天来得比朝歌早。桃花开满磻溪时,文王的病已入膏肓。
去年,姬昌曾因为崇侯虎暴虐,率军讨伐北伯侯崇侯虎,并且斩杀了了崇侯虎,归来后,他就一病不起。夜夜梦见崇侯虎立于榻前,浑身是血,不言不语。
“孤错了。”
他对榻前的子牙说。
“臣杀臣,是僭越。纵君有万般不是,也不该由孤行刑……”
子牙跪地说道:
“大王为救民伐罪,何错之有?”
姬昌摇头,握住子牙的手:
“孤有一言,丞相切记:纵纣王恶贯满盈,切不可听诸侯之唆,以臣伐君。若违此言,冥中……孤不好相见。”
泪流满面。
世子姬发闻讯入宫,姬昌唤他至榻前:
“拜丞相为尚父。听丞相如听孤。”
姬发向子牙行大礼。子牙叩首泣涕:
“臣虽肝脑涂地,不负大王!”
姬昌又嘱姬发:
“商虽无道,吾乃臣子,当恪守其职……见善不怠,时至勿疑,去非勿处。此三者,修身之道,治国大略也。”
言毕,薨。年九十七岁。
停灵白虎殿,西岐举哀。子牙率群臣奉姬发继位,是为武王。葬父毕,尊子牙为尚父,百官加一级,尽遵先王之政。
消息传到汜水关时,总兵韩荣正在校场练兵。
探子跪呈急报,韩荣展开,手微微一抖。
“姬发自立为武王……姜尚为尚父……”
他喃喃念着,忽地提高声音。
“备马速报朝歌!”
朝歌城内,上大夫姚中与微子对坐,共阅韩荣奏本。
“姬发称王,其志不小。”
姚中面色凝重。
“当奏天子,早做防备。”
“先生以为,如今的天子,还会听么?”
姚中默然。良久,他抱起奏本:
“总要有人去说。”
摘星楼依旧歌舞升平。纣王揽着妲己,看宫女翩翩如蝶。姚中上殿时,乐声停了停。
“西伯姬发自立为王,归心者众。”
姚中叩首。
“陛下当兴师问罪,以正国法!”
纣王懒懒抬眼:
“一黄口稚子,有何能为?”
“稚子不足虑,然姜尚多谋,南宫、散宜生皆良将……”
姚中还要再说,纣王已挥手打断。
“卿多虑了。退下吧。”
姚中苦笑摇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渐渐干涸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