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刺臂化嗔阿刀悟,讲经说莲阿羞听
第二天,紧那罗去寻阿刀。阿刀住在城北一座破庙里,那庙原是供奉某位神祇的,早已荒废多年,墙倒屋塌,杂草丛生。阿刀占了正殿,用破木板挡风遮雨。
紧那罗走进破庙,穿过长满荒草的院子,来到正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磨刀的声音——“刺啦,刺啦”,刺耳而瘆人。
紧那罗推开门,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磨一把生锈的大刀。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身穿一件黑色的短打衣衫,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黑毛。见紧那罗进来,他头也不抬,继续磨刀,冷冷道:
“和尚,你来做什么?”
紧那罗道:
“施主,贫僧来度你。”
阿刀嗤笑一声,道:
“度我?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
紧那罗道:
“贫僧不知,愿闻其详。”
阿刀放下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道:
“十年前,一伙强盗杀了我全家——爹、娘、老婆、儿子、女儿,一共十一口,连三岁的小女儿都没放过。他们抢走了我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又放了一把火,烧了我的房子。我从外面回来,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烧焦的房梁。官府不管,说这是江湖仇杀,让我自己解决。婆罗门祭司说这是我的业报,说我前世造了孽。我呸!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凭什么我要受这业报?从那以后,我便杀,杀尽天下恶人。我杀强盗,杀贪官,杀恶霸,杀一切我看不顺眼的人。这些年,死在我手里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了。你以为我愿意住在这破庙里?我愿意整日与刀为伴?”
紧那罗叹道:
“施主,你以暴制暴,杀的虽是恶人,可你自己也变成了恶人。你杀了强盗,强盗的家人又来杀你,冤冤相报何时了?”
阿刀怒道:
“那你让我怎么办?忍气吞声?我做不到!”
紧那罗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仇恨,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阿刀道:
“说得轻巧!你试试被人杀全家,看你放不放得下!”
紧那罗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道:
“施主,你恨那些强盗,是因为他们用暴力伤害了你。今日,我也用暴力来伤害你。你若能承受,便明白暴力的可怕。”
说罢,他将匕首刺入自己的左臂,鲜血涌出,染红了僧袍。紧那罗面不改色,道:
“施主,你看,暴力伤害的不仅是别人,也是自己。我刺自己一刀,疼的是我;你杀人无数,可曾有一夜安眠?”
阿刀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为了度化别人,竟然伤害自己。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夜夜被噩梦惊醒,梦见死去的亲人,梦见被自己杀死的人。他放下大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紧那罗忍痛走到他面前,伸手摩挲他的头顶,道:
“放下刀,放下仇恨,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其实你内心渴望的,是爱,不是恨。”
阿刀哭了很久,终于抬起头,道:
“大师,我愿皈依。可是……我手上沾满了鲜血,还能赎罪吗?”
紧那罗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真心悔改,佛门便接纳你。从今以后,你不可再杀人,也不可再以暴力解决问题。你可愿去街上维持秩序,保护弱小?”
阿刀点头,将大刀折断,扔在地上,道:
“我愿从此行善,保护弱小,为我的罪孽赎罪。”
紧那罗为他摩顶受戒,阿刀从此成为街坊的保护者,不再滥杀无辜,遇到纠纷,尽力调解,遇到恶霸,以威慑为主,不再动辄杀人。
度化了阿溜、阿刀,紧那罗名声渐起,城中百姓议论纷纷:
“那个和尚真有本事,连阿溜和阿刀都改邪归正了!”
消息传到婆罗门大祭司巴特拉耳中,他冷笑一声,对手下道:
“让他去度阿羞。若他能让阿羞从良,我便允许他在此传教。若不能,哼,休怪我不客气。”
手下不解:
“大祭司,阿羞那女人,连我们都拿她没办法,一个和尚能有什么办法?”
巴特拉道:
“我就是要让他知难而退。他若失败了,我便以‘亵渎神灵’的罪名将他处死;他若成功了……哼,我自有办法。”
紧那罗听闻此事,双手合十,道:
“阿羞,正是我要度的第三人。”
他问明阿羞的住处,来到城南一座精致的院落前。那院落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白墙青瓦,门前种着一排翠竹,随风摇曳。院门虚掩,里面飘出淡淡的脂粉香气。紧那罗轻轻叩门,一个丫鬟出来,见是个和尚,撇嘴道:
“和尚,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是阿羞姑娘的住处,不是寺庙。”
紧那罗道:
“贫僧正是来见阿羞姑娘的。”
丫鬟进去通报,半晌,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让他进来。”
紧那罗走进内室,只见阿羞正对镜梳妆。她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朱唇皓齿,身穿一袭轻纱,隐隐可见曼妙身姿。阿羞转过脸来,见是个年轻俊美的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
“和尚,你也是来找我的?你可知道我的规矩?”
紧那罗道:
“贫僧知道。贫僧不是来寻欢的,贫僧是来度你的。”
阿羞笑容敛去,冷冷道:
“度我?你有什么本事?”
紧那罗道:
“贫僧没有本事,只有一颗慈悲心。”
阿羞道:
“慈悲心?哼,我见过的男人多了,没有一个不是冲着我的身体来的。你装什么清高?”
紧那罗道:
“姑娘,你为何要做妓女?为何要割男人的手指?”
阿羞的脸色变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道:
“你管不着。”
紧那罗在阿羞对面坐下,道:
“姑娘,贫僧不会强迫你。贫僧每日来为你讲经,你若愿意听,便听;若不愿意,贫僧便走。”
阿羞道:
“你讲经?我可不爱听那些无聊的东西。”
紧那罗道:
“不讲经,便说故事。贫僧说一个关于莲花的故事,如何?”
阿羞没答应,也没拒绝。紧那罗便开始讲:从前有一朵莲花,长在污泥中,却不染污泥,开出了最美的花朵……阿羞起初不在意,听着听着,却渐渐入神。那故事里,莲花虽生于污泥,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想到自己,何尝不是那朵莲花?只是她身边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