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嘴里淡出鸟
林川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端着一碗金纹果甜汤送到了正殿。
云霄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金黄色的汤水,没说话。
林川搓着手站在旁边,心态跟前世第一次做菜端给室友吃的时候一模一样。
云霄抿了一口。
放下了。
“如何?”
“甜。”
一个字的评价。
林川等了五秒,没等到下文。
林川咂咂嘴。
行吧。
大罗金仙的味觉大概跟常人不在一个维度上。
能说出“甜”这个字已经算给面子了。
但这件事给了林川一个启发。
她尝得出味道。
尝得出味道就有戏。
接下来的十天里,林川把内庭那四棵金纹果树薅了个遍。
生吃、炖汤、捣泥、烘干、泡水。
五种吃法,他轮着来,每天换一样。
头三天还行。
金纹果的清甜带着灵气的回甘,咬下去满口生津,比前世吃过的所有水果都强出八条街。
第五天开始不对劲了。
第七天,他看到金纹果就反胃。
第十天。
林川蹲在内庭的灵泉边上,手里攥着半颗啃了两口就放下的金纹果,眼神空洞地盯着水面。
他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修仙大佬为什么都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不是不想。
是根本没有人间烟火给他们吃。
这破仙果,第一口是空气味的甜,第二口还是空气味的甜,第一百口,依然是空气味的甜。
没有咸味。
没有辣味。
没有酸味。
没有鲜味。
没有油脂碰上热锅时那声“刺啦”。
没有蒜末爆香后钻进鼻孔的那股冲劲。
没有一碗热汤面端上来时,筷子挑起面条,热气裹着酱香扑脸的那种幸福。
什么都没有。
只有甜。
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干净到令人绝望的甜。
林川把手里那半颗果子往灵泉里一丢,水花溅了他一脸。
“老子嘴里淡出鸟了。”
他躺倒在内庭的玉石地面上,四肢摊开,望着头顶透明结界外的天空,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座洞府里,有没有盐?
答案是没有。
有没有任何带咸味的东西?
没有。
有没有肉?
更没有。
云霄是大罗金仙,灵力运转就能维持肉身一切所需。
她的洞府里不存在任何“调味”的概念。
金纹果和蟠桃已经是最接近“食物”的东西了,其余的灵植要么是药材,要么有毒。
林川在地上躺了一炷香。
然后他坐了起来。
他需要食材。
真正的食材。
有味道的、能炒能炖能红烧的食材。
洞府里没有。
那洞府外面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上次他试过出口通道那道金色光幕,撞得后脑勺着地,磕得眼冒金星。
禁制严丝合缝,上不去下不钻。
但那是十天前的事了。
十天前的他,刚吸了三天灵力,体质只是“比普通人强一点”。
现在呢?
十三天的持续吸收,加上每天三大碗灵泉水,加上金纹果的灵气滋养。
他昨天试了一下,单手能举起那只装满水的玉盆,少说有七八十斤。
体质翻了好几倍。
而且他这十天来一直在观察洞府的禁制。
出口通道那道金色光幕是主禁制,正面硬闯绝无可能。
但洞府不只有一个出口通道。
内庭。
头顶那层透明结界,是禁制的一部分。
它覆盖了整个内庭的上方,阻隔了外界。
但内庭的东侧墙壁底部,有一条排水暗渠。
灵泉的水满了之后会顺着暗渠往外流,渠口只有两拳宽,平时根本看不出来,被紫藤的根茎遮了大半。
林川是第六天发现这条暗渠的。
他蹲在旁边观察了四天。
暗渠通往洞府外部。
渠口虽小,但在墙壁和结界的交汇处,禁制的金色光纹明显稀疏了一截。
不是漏洞。
是结构性的薄弱点。
排水暗渠不需要承受外部冲击,所以这个位置的禁制强度被设定得比较低。
对修士来说毫无意义——就算禁制再薄,一个凡人也钻不过两拳宽的渠口。
但林川不是普通凡人。
他有万道之体。
万道之体与天地万道共鸣,对法则的亲和力极强。
禁制的本质就是法则的编织。
普通人碰到禁制会被弹开、电麻,是因为禁制排斥外来物质。
但万道之体不会被排斥。
他试过。
第八天的时候,他假装不经意地把手伸进暗渠口,指尖触碰到了稀薄的禁制光纹。
没有被弹开。
没有麻电感。
光纹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就像水流绕过石头,自然而然地避开了他的手指。
林川当时差点叫出声来。
他能过去。
只要渠口够宽。
接下来两天,他趁云霄修炼的间隙,偷偷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暗渠口边缘的玉石。
万道之体吸收了十几天的灵力,指甲的硬度已经超过了普通钢铁。
灵质玉石虽然结实,但暗渠口这一带长期被水浸泡,质地比别处软了不少。
两天时间,渠口从两拳宽变成了三拳宽。
勉强够他侧身挤过去。
现在,林川站在内庭的暗渠口前,扒开紫藤根茎,看着那个被他偷偷扩大的洞口。
身后的走道方向,正殿里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
云霄在深层修炼。
每次深层修炼至少两个时辰。
她进入状态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也就是说,他至少还有一个半时辰的窗口。
林川蹲下来,深吸一口气。
他把上半身探进暗渠。
窄。
肩膀两侧紧贴着玉石壁,冰凉的泉水从身下流过,浸湿了前胸。
他用手肘撑着往前蹭,一寸一寸地挤。
禁制的光纹在他周围流动,金色的细线从他的头发丝、耳垂、指缝间滑过,没有一丝阻力。
像鱼在水里游。
暗渠不长,大约三丈。
他在里面爬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期间被卡了两次,一次是胯骨太宽,侧了个身才过去;
一次是脚踝勾住了渠壁上凸起的石块,差点把自己卡成瓶塞。
然后,光亮了。
是阳光。
货真价实的、从天上照下来的太阳光。
林川从暗渠口钻出来,整个人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浑身湿透,像条刚上岸的泥鳅。
他抬起头。
风灌进来了。
不是洞府里被结界过滤后的温和气流,是真正的海风。
带着咸腥味、带着潮湿的水汽、带着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低沉轰鸣。
林川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大海。
洪荒的海。
蓝得发黑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浪涛翻涌,白沫成排地碾过礁石群。
天空高远辽阔,几朵灵气凝成的云团在极高处缓缓移动,云底泛着淡金色的光。
脚下的岩石嶙峋,布满了贝壳和藻类。
海水退潮后留下一个个小水洼,水洼里趴着几只拇指大小的透明虾。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林川张着嘴,站在礁石上,被这股原始蛮荒的壮阔劈头盖脸地砸了一身。
十三天。
他被关了十三天。
十三天没见过太阳,没吹过风,没闻过除了灵气和仙果以外的任何味道。
这一刻海风裹着咸味冲进鼻腔,他的眼眶居然有点发酸。
“妈的,自由的味道。”
他嘀咕了一句,赶紧甩了甩脑袋。
这会儿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找料要紧。
满打满算就一个时辰,得抓紧。
林川沿着海岸线快步走。
礁石群延伸了数十丈远,高低错落,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
退潮区的石缝里长满了各种灵植——有的像珊瑚,有的像蘑菇,有的他根本叫不上名。
但有一样东西,他认出来了。
礁石靠海那一面,密密麻麻地挂着一种翠绿色的宽叶灵植。
叶片宽约两指,长达三尺,湿漉漉地贴在石壁上,边缘有规律地翻卷,被海浪冲刷时会发出轻微的韧性回弹声。
林川凑近了看。
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盐霜。
盐。
咸的。
他抠下一小片,放进嘴里。
舌尖碰到叶片的一刹那,咸味炸开。
不是那种齁人的死咸,带着点矿物质的层次感,回味还透着鲜。
林川蹲在礁石上,嘴里嚼着那片“海带”,差点哭出来。
十三天了!
十三天没尝到咸味了!
这玩意儿比他前世吃过的所有海带都好吃一万倍。
不,此刻就算给他一块咸菜疙瘩,他也能吃出满汉全席的感动。
他开始薅。
两只手交替,一片一片地从礁石上撕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衣襟塞满了,就往腰带里掖。
腰带塞满了,就往裤腰里塞。
他整个人活像一个偷菜的老农,弯着腰在礁石间蹿来蹿去,动作又快又贪。
薅了小半刻钟,怀里已经鼓鼓囊囊塞了一大抱。
林川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自己的收获。
有了这东西,金纹果炖汤就能加点咸鲜底味了。
把叶片烘干碾碎,还能当调料用。
他甚至在脑子里规划出了菜单——灵泉水煮海带汤、海带丝拌金纹果泥、干海带碎撒在烤果干上面……
正想着。
后背一凉。
不是风。
是一种从脊椎底端窜上来的、本能的、压倒性的感知。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海带差点掉地上。
身后不远处,一道清冷的嗓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