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灵根海带
林川的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海风还在吹,咸腥味灌了满鼻腔,但他一点都品不出刚才那种自由的畅快了。
他没回头。
不敢回。
“你在做什么?”
同样的五个字,又问了一遍。
语气比第一遍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刀刃上。
林川慢慢转过身。
云霄站在三丈外的一块礁石上。
月白色道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像被定身术钉住了。
长发垂在身侧,发梢离礁石表面还有半寸,悬浮着,不沾水、不沾尘。
她的目光没有看林川的脸。
往下。
看的是他的脚。
林川低头瞄了一眼自己那双赤脚。
脚底板糊满了黑色的泥沙,脚趾缝里卡着碎贝壳,小腿上还挂着暗渠里蹭上来的青苔渍。
完了。
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刚从洞府外面爬出来”。
“云霄,我……”
“过来。”
两个字,没有重音,没有威压。
但林川的双腿自己动了。
他踩着礁石走过去,脚底的泥沙被海水冲掉了一些,又踩上了新的。
每走一步,都觉得那双凤眸的温度在降。
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林川站住了。
云霄没说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
然后她低下头,鼻尖凑近了林川的胸口。
吸了一下。
很轻,很短。
林川的心脏往嗓子眼蹿了一截。
云霄抬起脸。没发火,也没动杀意。
但眼神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身上……”她开了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外面的味道。”
林川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不是泥腥味,不是海水味,是“外面”。
这个词从云霄嘴里吐出来,分量重得能砸穿礁石。
外面,意味着不在她掌控范围内的一切。
外面,意味着他碰了她没允许他碰的世界。
外面,意味着——他有离开的能力,并且他用了。
林川的嘴张开又合上。
脑子在飞速运转。
解释暗渠的事?
那等于告诉她自己偷偷挖了好几天。
说自己只是想透口气?
大罗金仙的逻辑里不存在“透气”这种凡人需求。
装傻?
面前这位能数清三天里被吸走了九百四十七缕灵力的女人,装傻就是找死。
怂?
上次金链子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但这次情况不一样,上次他是试图谈条件,这次他已经“犯了事”,怂只会坐实她最怕的那个猜测。
他跑了。
哪怕只跑了三十丈远,哪怕他还站在三仙岛的海岸上,没有真正离开。
但在云霄眼里,他动了“走”的念头。
这才是要命的。
林川咽了口唾沫。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怂。
“你闻错了。”
云霄的眉尾动了一下。
林川把怀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大把翠绿色的宽叶灵植,湿漉漉的,海水还在从叶片边缘往下滴,叶面上的盐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把那捆灵植举到云霄面前。
“不是外面的味道。”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是做饭的味道。”
云霄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那捆绿叶上,停了两秒。
“我说过要给你做饭。”林川把灵植往前推了推,“你的洞府里除了甜的就是甜的,金纹果我吃了十天,吃到看见金色的东西就反胃。
我需要咸味的食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沙的脚。
“洞府里没有。我只能出来找。”
云霄没接话。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灵植的叶片吹得轻轻拍打林川的手背。
沉默拖了很长。
长到林川能听清远处海浪碎在礁石上的每一声闷响。
“你什么时候发现暗渠的?”
云霄问。
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川的心沉了一下。
如实说吧。这种事瞒不住,越瞒越被动。
“第六天。”
“什么时候开始挖的?”
“第八天。”
“挖了多久?”
“两天。”
云霄盯着他。
林川觉得自己像被摁在审讯椅上的嫌疑人,每个字都在做笔录。
“也就是说……”云霄的声音慢了半拍,“你用了六天观察,两天动手,今天第一次出来。”
林川点头。
“你早就知道暗渠的禁制挡不住你。”
又点头。
云霄抿了一下嘴唇。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林川差点没捕捉到。
但他在玉床上陪了她十三天,她的每一个微表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抿嘴唇。
这是她在压某种情绪的信号。
上一次她做这个动作,是第三天夜里他试图翻身离开她的怀抱时。
“你可以跑。”
云霄说。
林川愣了。
“暗渠通向外海,三仙岛的外围禁制在水下七十丈处才生效。
以你现在的体质,你能游出去。”
“你也确实到了外面。呼吸了外面的空气,踩了外面的泥,碰了外面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灵植上移回林川的脸。
“但你没走。”
这三个字,尾音微微挑高了一点。
不是反问,是确认。
林川举着那捆湿漉漉的灵植,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礁石上的女人。
海风把她的衣摆吹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露出一截白到反光的脚踝。
她的背挺得很直。
下巴抬着,凤眸半垂,脸上的表情冷得滴水成冰。
但林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右手。
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根手指在袖口里面,看不真切。
但袖口的布料在轻微地颤动。
极轻。
极细。
如果不是海风恰好在那两秒钟停了一下,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在攥拳。
用力攥着。
林川看着那截颤动的袖口,脑子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不是在生气。
她在怕。
怕他真的跑了。
怕她回来的时候洞府是空的。
怕那个能让她不疼的味道,这辈子再也闻不到了。
他把灵植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没往前伸。
“我没走。”
他说。
“以后也不会。”
他补了一句。
云霄的袖口不颤了。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他手里那捆翠绿的灵植上。
“这是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林川把灵植翻了个面让她看,“礁石上长的,叶片上有盐霜,我尝了一口,咸的。能当食材。”
“你吃了?”
“就一小片。”
“没有验毒就吃?”
“……饿急了。”
云霄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手,指尖一缕青光探出,点在灵植的叶面上。
灵光沿着叶脉扫了一遍,没有发出任何警示反应。
“无毒。”她收回手指,“灵气含量低,算不上灵药。不过……”
她凑近了半寸,鼻翼微动。
“确实是咸的。”
林川差点笑出声——大罗金仙闻海带这画面,说出去谁信。
“那我能用这个做饭吗?”
云霄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林川脚下的礁石,又看了一眼身后洞府方向隐约可见的山体轮廓。
海浪打上来,在两人脚边碎成白沫,又退下去。
“做吧。”
两个字。
轻飘飘的,被海风一卷就散了。
林川松了口气,胸腔里憋着的那团棉花终于吐了出来。
他正要转身沿着暗渠爬回去,后腰一紧。
低头。
一截月白色的袖口搭在他的腰侧。
五根手指捏住了他后腰的衣料。
不掐,不拽,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捏着一小撮衣服,但就是不松手。
林川扭头看她。
云霄的脸朝着另一边,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薄金。
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的位置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没看他。
手也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