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凉拌海带丝
林川最后没从暗渠爬回去。
云霄捏着他后腰那点布料，一步跨回了洞府。
真就一步。
海风还在耳边刮，下一秒，脚底已经踩上了厨房的温玉地面。
林川怀里还抱着那捆湿漉漉的灵根海带，头发上顶着根海草。
他看看脚下，又看看门外的走道。
“传送啊？”
云霄松开手。
“挪移。”
“有区别吗？”
“你学不会。”
林川闭嘴了。
厨房里那簇白色火苗还在跳。
灶台早擦干净了，洗好的玉盆玉碗扣在一边，旁边还搁着几颗炖烂的金纹果，空气里飘着股发腻的甜味。
云霄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看着林川把那捆绿叶子放上灶台。
“你要用这个？”
“对。”
“凡俗之物。”
“你刚才也闻了，咸的。”
“咸味值得你钻暗渠？”
林川抬头。
云霄语气平淡，但眼神就没离开过他。
这不是问菜，这是翻旧账。
林川想了想，扯开一片海带，指了指上面的盐霜。
“你辟谷太久，不懂。”
“说。”
“人活着，总得吃点有滋味的东西。天天甜汤甜果，吃到最后，人会丧失希望。”
云霄看着他没说话。
林川补了一句：“我说的主要是指我自己。”
云霄没接茬。
她往门框边上一站，意思很明白。
做吧。但我看着。
林川懂。
这跟以前逃课被教导主任逮回来盯着写检讨没区别。
他卷起袖子，开始处理海带。
第一步，洗。
灵根海带上沾着泥沙和海盐结晶。
林川端起玉盆去内庭接了半盆灵泉水，端回厨房。
云霄就跟着他。
他走一步，她跟一步。他停，她也停。
林川扭头：“你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儿？”
“不用。”
“你这样盯着我压力很大。”
“那就别有压力。”
“……”
这话很云霄。
林川把海带按进灵泉水里揉搓。
翠绿的叶子在水里散开，盐霜化了，水面浮起细沫。
他搓得很仔细。
前世在小饭馆兼职，老板最恨菜洗不干净，念叨过无数次‘客人吃的是饭，也是命’。
洪荒第一盘凉拌菜，不能砸了招牌。
云霄看他反复洗叶片，眉头轻皱。
“凡人做饭，都如此繁琐？”
“这叫仪式感。”
“洗草也算？”
“当然。”林川把脏水倒了，换了盆干净的，“吃进嘴里的东西，必须干净。”
云霄瞥了眼灶台下的白火。
“那火可净化污秽。”
林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什么火？”
“三昧真火残焰。”
林川手一哆嗦，差点把玉盆掀了。
“三昧真火？”
“嗯。”
“能烧死神仙那个？”
“看神仙修为。”
“烧我呢？”
“灰都留不下。”
林川盯着那簇安安静静的火苗，咽了口唾沫。
拿烧仙器的火煮海带，这就跟用导弹点烟一样。
洪荒大能的厨房，主打一个不计成本。
“这火能调小点吗？”
云霄抬手一点。
白火缩了半圈。
“够吗？”
“再小点。”
火苗又缩。
“再小。”
云霄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它，可以不用。”
“怕归怕，但火候得准。”林川拿起一片海带，“凉拌海带丝，重点在脆。煮过了就软趴趴的，口感全毁。”
云霄沉默片刻：“你对这草倒是上心。”
“民以食为天。”
“你已不算凡民。”
“我算饭民。”
云霄没听懂，但她看见林川笑了。
眼尾弯着，没什么防备的样子。
这副德行放在洪荒外面，活不过三天。
云霄垂下手指，袖中金光闪了一下，又隐没。
林川没瞧见。
他已经进入大厨状态。
第二步，焯水。
没锅，玉盆凑合。
玉盆架在三昧真火残焰上，水温升得极稳。
白火舔着盆底，无烟无灰。
水一冒泡，林川立刻把海带下进去。
绿叶入水一卷，颜色更亮。
林川用两根打磨过的玉条拨弄着海带。那是他刚才从石板架边角抠下来的，临时当筷子。
云霄盯着那两根玉条。
“那是暖魂玉。”
林川动作一顿。
“很贵？”
“可护金仙元神。”
林川看看手里的“筷子”，再看看锅里的海带。
他觉得自己的厨艺生涯起点有点离谱。
“我赔不起。”
“没让你赔。”
“那我接着用了？”
“用。”
行，富婆发话了。
焯了十几个呼吸，林川迅速把海带捞出来，扔进另一盆凉透的灵泉水里。
冷热一激，叶片瞬间收紧挺拔。
林川捏起一片掐了掐，弹性不错。
“成了。”
云霄站在门口，脚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门槛一寸。
她自己没察觉，林川看见了，装没看见。
第三步，切丝。
没刀。
林川找了半天，摸到一块薄玉片，刚准备凑合划拉，云霄抬了抬手。
一道青光落在灶台上。
一柄短匕首凭空出现，刀身泛着秋水一样的冷光，刀柄刻着云纹。
林川伸手去拿。
“别碰刃。”云霄开口。
“为什么？”
“它斩过妖王肉身。”
林川把手缩了回来。
“你们洪荒厨房的门槛这么高吗？”
“此物本不在厨房。”
“那你拿它给我切海带？”
“你要刀。”
逻辑闭环了。
林川握住刀柄，试着切了一刀。
刀刃落下，海带无声断开，连玉石灶台都没留痕迹。
好刀。
用来切菜确实委屈了它，但林川管不了那么多。
他把海带叠好，落刀。
嚓。嚓。嚓。
翠绿的细丝在玉板上铺开。
林川切得很专心。
云霄则看着他的手。
比刚来时有力多了，指节稳当，落刀也准。
万道之体吸收了她溢散的灵力，肉身正在潜移默化地变强。
这事她早清楚，也没阻止。
养结实点，抱着也舒服。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移开了视线。
“你在想什么？”林川突然问。
云霄眼皮都没抬。
“看你切得慢。”
“第一次用斩妖王的刀切海带，手生。”
“以后会熟。”
林川乐了。
“这刀以后归厨房了？”
云霄扫他一眼。
“看你表现。”
第四步，找调料。
咸味有了，还差酸、辣、香。
没有油盐酱醋，但内庭有灵草。
林川早盯上几株了。一株银叶草闻着泛酸，一株红尖草嚼着发麻带辣，还有种浅黄小花透着坚果香。
之前不敢吃，现在有大罗金仙在场，正好验毒。
林川把这三样摆到灶台上。
“劳驾，帮忙看看能不能吃。”
云霄抬指扫过一道青光。
“银叶草，凝神用，味酸，可食。”
“红尖草，驱寒，少量可食，多了腹痛。”
“黄蕊花，炼丹辅材，可食。”
林川点点头。
“懂了，醋、辣椒、香油替代品。”
“什么油？”
“说了你也不懂，这叫凡人的智慧。”
云霄懒得理他。
林川把银叶草捣碎，挤出淡银色的汁液，酸味带着草木清气散开。
红尖草切了一点细末，黄蕊花碾成粉。
海带丝放进玉盆，加酸汁、辣末、花粉，再兑一小勺灵泉水。
玉筷子一拌。
翠绿、淡银、细红、浅黄混在一起。
一股味道升了起来。
先是咸鲜，接着是酸香，最后隐隐透着一丝辛辣。
没有灵果那种干净到虚无的甜。
有层次，有烟火气，有真正“吃饭”的感觉。
林川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
他夹起一根海带丝放进嘴里。
咔。
脆。
咸酸辣在舌尖交织，花粉的香气压住了海腥味，灵泉水让一切变得清冽。
林川闭上眼。
活过来了。这才叫活过来了。
云霄站在门口没动。
但她的脚步已经往里挪了三步，月白色的衣摆都快贴到灶台了。
林川睁眼看她。
“你刚才说凡俗之物。”
云霄面无表情：“嗯。”
“那你站这么近干嘛？”
“监视你。”
“厨房就这么大，你再监视就进锅了。”
云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林川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
这时候笑，连人带菜都得被扬了。
他把拌好的海带丝盛进玉盘，堆成个小山，盘底泛着汁水的光。
洪荒第一份凉拌海带丝。
灵泉水洗，三昧真火焯，斩妖短匕切，暖魂玉拌。
成本高得吓人，但总算有咸味了。
林川端起盘子，心里有了底。
这不是逃跑的罪证，这是展现价值的筹码。能把牢饭做成私房菜，待遇总得提一提吧。
他走到云霄面前。
云霄看着盘子。
“这便是你冒险出去取的东西？”
“对。”
“若难吃呢？”
“那下次改良。”
“还有下次？”
林川顿住。送命题来了。
他端着盘子，放轻语气。
“你若不放心，以后可以陪我去。我不乱跑，采一点就回来。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白火跳动。
云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伸出手，接过了玉盘。
林川松了口气。能接盘就有戏。
云霄眉头微微蹙起。
“凡人为何如此执着口腹之欲？”
林川想了想说：“因为吃饭的时候，人会觉得今天还能过下去。”
云霄抬眼：“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穷，没得挑。泡面加根火腿肠都算改善生活。”
“泡面是什么？”
“以后给你讲。”
“火腿肠呢？”
“也以后讲。”
云霄定定地看着他。
“你会想以前吗？”
林川没马上接话。
厨房里飘着酸香，灵泉水珠顺着玉盘滑落。
他笑了笑：“偶尔。”
云霄的手指搭在盘子边缘：“想回去？”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致命。
说想，今晚金链子就得拴脖子上。
说不想，太假。
林川给了个很实在的回答：“回不去就先不想，人总得先把眼前这顿饭吃明白。”
云霄低头看向海带丝，声音轻了点。
“你倒是容易养。”
“别这么说，我现在对生活品质有追求了。”林川顺杆爬，“今天凉拌，明天做汤，后天要是能摸点虾蟹就更好了。”
云霄看着他的脸。
“你还想出洞府。”
林川举起双手：“在你陪同下，限时限量，采买食材。”
“采买？”
“凡人做饭前的神圣仪式。”
云霄端着盘子没作声。
林川暗自欢喜，这就算默许了。
云霄忽然问：“若本座不陪你呢？”
林川答得飞快：“那我不去。”
“为何？”
“你会不高兴。”
云霄眼神停滞了一瞬。
林川挠挠头：“而且你不高兴，我也没好果子吃。”
云霄收回视线：“后半句多余。”
“实话。”
“闭嘴。”
“好嘞。”
云霄端着盘子往正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你不过来？”
林川一愣：“我？”
“你做的，你看着。”
林川赶紧跟上。
到了正殿，灵光球照着玉盘，海带丝亮得像法宝。
云霄在蒲团上坐下，林川就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你这是什么眼神？”云霄问。
“厨师等待食客评价的眼神。”
“本座不是食客。”
“你是甲方，掌握生杀大权的食客。”
云霄冷哼一声，指尖一动，凭空凝出两根玉筷。
林川看得直眼馋。
“这手好，能不能给我也整一双？”
云霄瞥他一眼：“先看这东西能不能入口。”
“肯定能，专业领域，略懂。”
云霄夹起一根海带丝，动作很慢。
林川屏住呼吸。
海带丝停在唇边，她却没急着吃。
“林川。”
“嗯？”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林川点头如捣蒜：“我保证，未经允许绝对不钻暗渠。”
“也不准挖别的洞。”
“……你怎么知道我想过？”
云霄静静看着他。
林川立马改口：“没想过，绝对没想过。”
云霄淡淡道：“若你再私自离开，本座会锁你。”
林川干笑：“用那条金链子？”
“嗯。”
“锁哪儿？”
云霄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的脚踝上。
林川后背一麻：“明白，遵纪守法，从我做起。”
云霄这才移开视线。
林川赶紧指了指盘子：“先吃菜，放久了口感就不对了。”
云霄没理会他的废话，低头看着那根晶莹翠绿的海带丝。
陌生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活了太久，见过的仙珍灵果数不胜数。
可这种味道，洞府里千万年来头一次有。
它来自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来自他钻暗渠、踩烂泥抱回来的野草。
云霄忽然觉得，手里这盘东西分量有些不一样了。
林川蹲在旁边催促：“来，尝一口。”
云霄冷哼一声，夹起海带丝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那一向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