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冰山女神的演技
“大妹,你这洞府怎么一股怪香?”
赵公明大步流星跨入正殿,玄色道袍带起一阵凌厉劲风。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粗犷脸庞上写满疑惑,鼻翼用力抽动了两下,粗眉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云霄端坐蒲团上,眼皮微抬。
“灵草熟了。”
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林川蹲在寝殿屏风后,怀里还抱着那只玉碗。
他从阵纹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正殿一角和云霄半截衣袖。
但光听声音,他已经服了。
这语气。
这姿态。
这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
谁能想到,半个时辰前,这位截教第一女仙还满脸贴纸条,打牌作弊被抓包?
林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碗,心里默默感叹。
洪荒版变脸术。
奥斯卡欠她一个小金人。
赵公明显然对自家大妹的清冷习以为常,根本没怀疑。
他环顾一圈,随手在玉案旁坐下,鼻子又动了动。
“灵草?什么灵草这么香?闻着有点像肉,又有点像酒。”
云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是烤龙肉和仙酿的残味。
清风已经卷过一遍,可赵公明修为不低,鼻子也灵。
她垂眸。
“东海送了些东西。”
赵公明一听东海,顿时乐了。
“龙族又送礼?
他们胆子倒小。
前些年见你路过东海,那老龙王吓得龙须都直了,恨不得把水晶宫的门匾拆下来给你铺路。这回又送什么稀罕草药了?”
云霄淡淡应了一声。
屏风后,林川差点笑出声。
东海送礼?
那条青鳞小龙要是九泉之下听见这话,棺材板都得踹翻。
什么稀罕草药,那是你大妹亲自上门生擒的“海鲜刺身”加“烧烤套餐”。
他赶紧咬住下唇,把笑意死死憋回肚子里。
青色阵纹贴着屏风流动,隔掉气息,也压住声音。
可林川不敢赌。
赵公明这人看着粗,修为摆在那里。
万一听见他笑,今天这出藏人戏就崩了。
他抱着碗,慢慢挪到屏风后更深处。
脚边堆着玉盆、盐罐、斩妖匕首、暖魂玉筷,还有半篮子翠蒜草。
一个凡人,跟一堆厨房家当蹲在一起。
林川越想越觉得离谱。
他堂堂三仙岛首席私房菜主厨,洪荒软饭第一人,怎么待遇直接降级成调料罐了?
……
正殿里,赵公明已经开始倒苦水。
“大妹,我这次来,原本想找师尊请教。可碧游宫那边人多,吵得我头疼,索性先来你这里坐坐。”
云霄点头。
“何事?”
“还能何事?修炼卡住了。”
赵公明叹了口气,手掌往膝上一拍。
“大罗往上,难啊!气机明明到了,可再往前半寸,就像撞上一堵墙。推不动,砸不碎,绕也绕不过去。”
云霄听着,目光却往寝殿方向偏了一点。
只一瞬。
很轻。
赵公明正沉浸在烦躁中,根本没注意。
但在屏风后,一直透过缝隙暗中观察的林川,注意到了。
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泛起一丝暖意,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
云霄刚才那一下,明显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乱动,有没有被闷坏。
好家伙,大哥在前面掏心掏肺地讲大道瓶颈,她在后面牵肠挂肚地惦记屏风后的人形抱枕和锅碗瓢盆。
这演技稳是稳,但这心虚也是真心虚啊。
赵公明还在说。
“你也知道,我那二十四颗定海珠,威能确实不小。
可最近催动的时候,总觉得气机浮躁。像有层泥垢压在上面,不通透,极不通透!”
云霄收回视线,声音依旧冷若冰霜。
“心乱。”
赵公明愣了一下。
“就这?”
“嗯。”
“大妹,你说话还是这么省。”
赵公明苦笑,随后又点头。
“倒也有道理。这些年截教人多,因果也多。外面阐教那帮人整日阴阳怪气,我听见就烦。”
云霄沉默片刻。
“少争。”
赵公明摆了摆手。
“我倒想少争,可他们嘴欠啊!
尤其燃灯那老匹夫,眼睛长在脑门顶上,见谁都一副悲天悯人的伪善面孔,活像全洪荒都欠他香火似的。
早晚有一天,我要拿定海珠砸烂他那张老脸!”
屏风后,林川蹲得腿麻。
他一边偷听这洪荒高层八卦,一边无聊地用指尖在玉碗边缘轻轻画圈。
赵公明这性子,他算听明白了。
豪爽,护短,脾气直。
不蠢。
只是对云霄太信任。
在赵公明眼里,云霄大概永远都是那个端坐九天之上的妹妹,冷静、克制、无欲无求,稳得像一块亿万年不化的寒玉。
谁会怀疑这块寒玉背后,藏着孜然烤架、扑克牌,还有一个大活人?
林川把脑袋靠到屏风上,心里啧了一声。
亲哥滤镜,害人不浅!
……
赵公明说了半晌,终于觉得口干。
他扫了一眼玉案。
“你这儿怎么连杯茶都没有?我这说了半天,嗓子都冒烟了。”
云霄搭在膝头的指尖猛地一顿。
茶?
洞府里原本没有茶。
以前她辟谷清修,自然不用这些。
现在有汤,有酒,有灵泉水,有金纹果汁。
还有林川捣鼓出来的“饭后解腻酸甜饮”。
但这些东西,一样都不适合拿出来。
拿出来就要解释。
解释就会牵出厨房。
牵出厨房就会牵出林川。
云霄抬手,凝出一杯灵泉水,落在赵公明面前。
“喝。”
赵公明看着那杯清水,沉默了一下。
“大妹,哥哥我几百年难得来你这三仙岛一趟,你就给我喝水?”
云霄抬眼。
“灵泉。”
赵公明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后还是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口。
“行,灵泉也不错,清火。”
屏风后,林川用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疯狂耸动。
这也太敷衍了吧!顶级糊弄学大师!
但赵公明居然真喝了。
喝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在认真品鉴这灵泉的年份。
林川一时间不知道该佩服云霄的气场,还是同情赵公明的家庭地位。
赵公明放下杯子,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住云霄的脸。
“大妹,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有些不对?”
屏风后,林川画圈的手指瞬间僵硬。
来了!
大罗金仙的直觉终于上线了?
亲哥要发现端倪了?
云霄面色不变。
“哪里不对?”
赵公明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她周身流转的法力波动。
“气息比以前顺畅太多了。你神魂上的旧伤,似乎轻了不少?那股一直缠绕的灰暗浊气,竟然淡了三成不止!”
云霄眼睫微垂,敛去眸底的异色。
“近日调息,偶有所得。”
“真的?”赵公明猛地倾身向前,语气急切。
“嗯。”
赵公明死死盯着她看了几秒,紧绷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那张豪迈粗犷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狂喜与欣慰。
“好,好啊!太好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这些年你那旧伤,连师尊都说是棘手大麻烦。如今能自行好转,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云霄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又往寝殿方向落了一下。
林川看见了。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碰。
云霄没提他。
也不能提他。
可她法力变清,旧伤缓解,根源都在屏风后这个抱着碗蹲着的人身上。
赵公明不知道。
外人也不会知道。
林川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连调料罐都不如的藏身待遇,似乎也没那么委屈了。
至少,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把所有的危险挡在外面,死死护着他。
护得笨拙,却用尽全力。
赵公明心情大好,话匣子彻底关不住了。
他讲碧游宫最近谁又和谁吵了,讲金灵圣母训人,讲多宝道人闭关前留下了一堆麻烦。
云霄偶尔应一声。
“嗯。”
“知道。”
“随他。”
“不可。”
林川在屏风后听得想鼓掌。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社交防御术!
用四个极其简短的词,硬生生应付了亲哥半个时辰的高强度输出,还让对方觉得这是一场深度的灵魂交流。
赵公明果然越说越顺。
“大妹,你说那龟灵也是,脾气一上来谁都拉不住。上次一言不合,差点把一个阐教的三代弟子直接打进东海喂王八。”
云霄停顿了一息。
这一息,她在看寝殿。
林川刚才蹲麻了,正扶着玉盆挪腿。
玉盆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出声。
云霄确认无事,才回赵公明。
“她有分寸。”
赵公明哈哈大笑。
“她有分寸?你这话说出去,金灵都不信。”
云霄垂眸,不再接话。
林川蹲在屏风后,憋笑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腹肌一阵酸痛。
这哪里是截教冰山女神的会客现场?
这分明就是过年应对亲戚串门的大型糊弄现场!
赵公明东拉西扯,热情如火。
云霄冷脸营业,惜字如金。
而他这个见不得光的“同居男友”,正抱着一只饭碗,和一堆锅碗瓢盆藏在后屋偷听。
若换成前世的现代都市,这画面差不多就是:女朋友家里突然来了查岗的大舅哥,他被慌乱地塞进衣柜,还得和吸尘器、扫地机器人待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里的“衣柜”带着大罗金仙级别的隔音禁制,而他脚边的“吸尘器”是一把沾过大妖鲜血的斩妖匕首。
……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川的紧张散了大半,无聊涌上来。
他先数了数旁边的玉碗。
七只。
又数了数暖魂玉筷。
六根。
他想不通为什么筷子会是单数。
后来想起有一根被他拿去试烤灵菇,烤裂了一道纹,藏在厨房灶台后面没敢告诉云霄。
林川心底一虚,喉咙发痒,忍不住想咳嗽。
咳到一半,他猛地想起云霄临走前的警告,硬生生把咳嗽声憋死在嗓子眼里,憋得脸都红了。
外面,赵公明似乎终于说痛快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口问道。
“对了,大妹,你近来可曾出岛?”
云霄神色微凝。
“去过东海。”
“取礼?”
“嗯。”
林川在屏风后听得眼皮狂跳,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好家伙。
东海小龙的命运,已经从“被抓”彻底改写成“被送礼”。
赵公明却没多想。
“龙族这些年低调得很,倒也识趣。你若缺什么,只管拿便是。”
林川默默合掌。
东海龙族,听兄弟一句劝。
最近伙食稍微克制点,别长太肥。
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当成盲盒抽走了。
……
赵公明又喝了一口灵泉水,目光扫过正殿。
“大妹,我怎么觉得,你这里倒比以前有生气些了?”
云霄指尖收紧。
“有么?”
“有。”
赵公明笑了笑。
“以前来你这三仙岛,冷得像个万年冰窟窿,连棵喘气的活物都没有。
今日倒不同,空气里居然还透着些许……烟火气。”
烟火气三个字落下。
正殿静了半拍。
屏风后,林川也停住动作。
云霄垂眸。
“灵田成熟,气息杂些。”
赵公明点头。
“我来时看见外面那百亩灵田了。谁给你弄的?你何时对种地有兴趣了?”
云霄脸上没有表情。
“闲来无事。”
林川差点把玉碗捏裂。
闲来无事?
那百亩地是他罢工换来的!
他饿了她两顿,熬了三天心理战,才换出那片“本座要吃面”的灵田。
现在一句闲来无事,全抹了!
林川气得在心里磨牙。
行。
你清高,你了不起。
晚上的面条,别想让我给你加哪怕一丁点灵椒花!
不,翠蒜草也给你免了!
吃你的白水挂面去吧!
……
赵公明显然对灵田没兴趣。
他只当妹妹清修久了,忽然想养点草木。
“大妹,你能给自己找点事做,也是好的。”
赵公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别整日一个人闷在洞府里。
修道一途,一张一弛方为正理。偶尔松弛些,对你的道心也有好处。”
云霄看了他一眼。
“嗯。”
林川在屏风后翻了个白眼。
这话你大舅哥可算说对了一次。
但你得早七天来讲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好妹妹,前几天差点把“贴合修炼”排成零零七的三班倒?
那叫松弛吗?那叫拿命在熬啊!
赵公明还在认真劝。
“你性子太冷,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全憋在心里。”
他那洪亮的声音里透出一抹化不开的心疼,“若有烦心事,也可同哥哥说。
天大的事,有哥哥替你顶着。”
云霄抬眸。
那一刻,她脸上那层亿万年不化的冰霜似乎淡去了一点。
但仅仅只是一瞬,便又被她完美的伪装收敛得干干净净。
很快又收回去。
“无事。”
赵公明深深叹了口气,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你总说无事。”
他声音低了些。
“大妹,当年那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了。
你该往前看,莫要再困在原地了。”
屏风后,林川的笑意慢慢收住。
他知道赵公明说的是什么。
那个曾经护住云霄、魂飞魄散的青梅师兄。
那道旧伤的源头。
云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公明都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才轻声道:“我知道。”
林川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寝殿外那道与他相连的神识印记,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无声确认。
他还在。
林川放下玉碗,坐直了些。
他没有出声,只把手掌贴在屏风内侧。
青色阵纹冰凉。
隔着一层屏风,一座正殿,他陪不了她说话。
但他在。
……
赵公明没有继续戳她痛处。
他换了话题,重新讲起修炼瓶颈。
正殿的气氛缓了下来。
林川也重新放松。
他坐得太久,腿早麻了,只能慢慢换姿势。
旁边的调料罐散着淡淡香味。
沧海灵盐封得很紧。
红尖草粉罐半开着。
还有一根昨夜烤龙肉用过的细签,斜靠在玉盒边上。
林川闲得发慌。
他伸手把签子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以前上班摸鱼,他也这么转笔。
现在换成烤肉签。
人生真奇妙。
外面赵公明还在说:“我总觉得那层关隘,与劫气有关。”
云霄淡淡应道:“少沾因果便是。”
赵公明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豪气干云:“大妹,你这话说的。
咱们截教弟子,行走洪荒,哪里能不沾因果?”
林川一边听着,指尖的玉签一边飞快地旋转。
就在这时,他的心思稍稍飘忽了一下。
手指的力道没控制好。
签子从食指和中指之间滑了出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慢了半拍。
细签落下,碰到旁边半开的调料罐。
调料罐轻轻一歪,罐口撞上玉盆边缘。
“叮——”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细微的碰撞声。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灵泉水声盖住。
可就在这一声“叮”落下的瞬间。
正殿里,那原本滔滔不绝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秒,赵公明那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大罗金仙那无可匹敌的恐怖压迫感,直逼屏风而来!
“嗯?什么声音?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