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烛光晚餐
三个月后，三仙岛入夜。
海风从灵泉外吹来，带着潮声，也带着果酒封缸后透出的淡淡甜香。
厨房角落，十二口玉缸一字排开。
林川蹲在最前面，手里捏着玉牌，神情庄重得像在主持什么洪荒级开坛大典。
云霄站在他身后。
她换了衣裳。
那是林川从宝库深处翻出来的一件纯白仙裙，裙摆如云，袖口绣着细细银纹。
她平日穿白衣已足够清绝，可这件仙裙少了几分冷肃，多了几分柔和。
林川第一次看见时，差点把手里的玉勺掉进缸里。
云霄垂眸看他。
“难看？”
林川立刻摇头。
“好看。”
他说得太快，云霄反倒安静了片刻。
她没有再问。
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林川也收拾过自己。
旧衣换成了干净青衫，头发束起，连平日灶台边沾上的烟火气都被灵泉水洗干净了。
他本想找面铜镜照照，最后发现三仙岛没有凡俗铜镜，只能对着玉缸照了半天。
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歪。
但胜在精神。
“今晚很重要。”
林川拍了拍第一口玉缸，语气认真。
云霄看着他。
“果酒开缸而已。”
“错！”
林川抬头，眼睛发亮。
“这是洪荒第一场烛光晚餐！”
云霄听过这个词。
三个月前，他说过一次。
这些日子，他嘴上没提，却一直没忘。
灵田要看，养殖场要管，厨房要开火，早晚还要被她死死扣着贴合修炼。
可他仍在暗地里准备这件事。
云霄知道。
她只是没有点破。
林川揭开第一口玉缸。
封存三个月的果香涌出，清甜，微酸，带着醒酿草发酵后的轻微辛意。
金色酒液在缸中静静荡开。
像藏了一汪碎星。
林川用玉勺舀起一点，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
下一刻，他眼睛亮了。
“成了！”
云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笑得很干净，很纯粹。
像当初端着第一碗有咸味的菜跑向她时一样。
林川又试了第二缸，第三缸。
第一缸偏甜，适合女子。
第二缸酸甜平衡，回味悠长。
第三缸加了少量灵椒花粉，酒香后段带着微微热意，是佐烤肉的绝配。
至于第四缸灵菇实验款……
林川揭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极其霸道、混杂着菌香与烈酒气息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脸色一变，默默把盖子盖了回去。
云霄淡声道：“坏了？”
林川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不，它只是走上了一条较为叛逆的道路，不适合今晚的氛围。”
云霄看了那口缸一眼。
青光落下。
第四缸被封进角落，连气味都透不出来。
林川咳了一声，抱起前三坛酒。
“走，上菜！”
……
灵泉旁的露天平台，已经变了模样。
玉石桌案摆在平台中央。
桌面不大，却被擦得一尘不染。
案边铺了一层浅色灵纱，四角压着小小的白玉石。
灵泉水从不远处流过，水声很轻。
林川在泉边立了十二盏灵烛。
烛火不高，颜色温暖。风吹过时，火焰轻轻摇动，却始终不灭。
桌案中间摆着三坛果酒。
旁边是两只薄如蝉翼的玉杯，杯沿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盛酒时能透出淡金色的光晕。
桌上有花。
林川没有取宝库里的奇珍仙株，只在灵田边摘了几枝刚开的玉髓花，又从果林里折了两串白色小花。
花枝不名贵。
可每一枝都修过。
高低错落，清清爽爽。
菜也摆好了。
烤香豚肋排切成整齐小段，外层微焦，刷着灵果蜜汁。
锦羽灵鸡腿被烤得金黄，皮上撒了翠蒜草末和辛阳根粉。
银鳞水鸭做成了薄片，旁边配着银叶草酸汁。
还有一盘灵菇小炒，一碗清汤，一碟烤金纹果片。
每一道菜的分量都不大。
可每一道都用足了心思。
云霄站在平台入口处，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桌案。
看着灵烛。
看着花。
看着酒。
看着林川站在烛火之间，冲她笑。
她忽然说不出话。
亿万年岁月里，她见过太多东西。
先天灵宝，圣人道场，碧游宫万仙来朝的盛景，东海万顷波涛的壮阔。
那些东西都很盛大。
也很冷。
从没有人把一朵花修到刚好适合她看的高度。
从没有人记着她怕辣，却又偷偷爱喝红汤。
从没有人为了她，把一坛酒等满三个月。
也从没有人，站在漫天星辰与烛火之间，笑着对她说。
“云霄，过来。”
她走过去。
裙摆拂过玉砖，没有声音。
走到桌边时，她的眼眶已经有些湿。
林川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喜欢？”
云霄摇头。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林川看着她微颤的唇，心里也跟着软了。
他拉开玉凳。
“坐。”
云霄坐下。
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她垂眸看着桌上的花，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烛火映在她眼底。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林川在她对面坐下，替她倒酒。
金色果酒流入杯中，香气散开。
“第一杯，甜果一号。”
他把杯子推过去。
“云霄仙子，优先品鉴。”
云霄抬眸看他。
“你准备了多久？”
林川想了想。
“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想。桌子摆哪，花放哪，酒配什么菜，烛火要多亮。我还试过用灵鱼油做蜡烛，差点把小乙熏跑。”
云霄指尖收紧。
“为何做这些？”
林川笑了笑。
“因为你值得。”
云霄怔住。
林川的声音放轻。
“你什么都有。灵宝，洞府，修为，宝库，整个三仙岛。”
“我一个凡人，能给你的东西不多。”
“所以，只能给点别人给不了的心思。”
云霄看着他。
眼尾一点点染红。
许久后，她忽然笑了。
很浅。
林川看呆了一息。
她平时也会笑。
多数只在唇角漏出一点，很快收回。
今晚不同。
这个笑，不是平日唇角敷衍的弧度，而是从眼底深处，带着烛火，带着酒香，带着被无尽岁月遗忘的柔软，毫无防备地绽放开来。
林川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动作。
云霄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看什么？”
林川老实道：“看你笑。”
一抹绯红迅速爬上云霄的耳根。
“喝酒。”
林川立刻举杯。
“好，喝酒。”
两只玉杯轻轻一碰。
声音很脆。
云霄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先是仙果清甜。甜意很干净，像刚摘下的金纹果。
随后，青紫酸果的味道浮上来，轻轻压住甜腻。
醒酿草带来一线微辛，顺着喉间落下。
最后是回甘。
很长。
也很暖。
云霄握着杯子，许久没有放下。
林川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怎么样？”
云霄道：“尚可。”
林川笑了。
“尚可就是喜欢。”
云霄没有反驳。
她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比刚才多了些。
林川给她夹了一块香豚肋排。
“配这个。”
云霄低头咬了一小口。
外皮微脆，肉汁被蜜酒味带开，辛阳根的香气落在舌尖，翠蒜草压住油腻。
果酒再入口，酒香托着肉香，回味更深。
云霄抬眼。
林川已经在笑，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好吃吧？”
她安静片刻。
“尚可。”
林川点头，笑意更深。
“明白，特别喜欢。”
云霄瞥他一眼。
烛火在她脸侧跳了一下，连那一眼都少了冷意。
晚风掠过平台。
灵泉水声轻柔。
远处山谷传来几声灵鸡叫，很快又被阵法压低。
小甲小乙不敢靠近，只远远趴在田埂边看。
它们看见云霄坐在烛光里。
也看见林川不停地给她添菜，添酒。
云霄每次都说“够了”。
可她面前的盘子空得很快。
林川开了第二坛酸甜二号。
这坛酒更清爽，配烤鸡腿正好。
云霄喝下半杯后，眼神亮了一些，脸颊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林川把烤鸡腿切开，推到她面前。
“这只鸡很有出息，肉质紧实，皮也香。”
云霄看着鸡腿。
“哪只？”
林川沉默了一下。
“就是……上次在你肩上踩过的那只。”
云霄动作一顿。
她夹起一块肉，慢慢放入口中。
林川憋着笑。
“感觉如何？”
云霄道：“尚可。”
林川点头。
“看来它完成了自我救赎，死得其所。”
云霄终于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林川看见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惊小怪地喊她笑了。
他只是替她续满杯中酒。
“今晚开心吗？”
云霄握着杯子。
烛光落在她指尖，像一层薄薄暖意。
“嗯。”
一个字，很轻。
林川却听得清楚。
他放下酒坛，绕过桌案，坐到她身边。
云霄没有躲。
林川靠近些，学着她的样子，陪她看灵泉上方那片深蓝色的星空。
天幕如洗，星光如瀑。
海风吹动她云朵般的仙裙，也吹动林川束起的长发。
忽然，云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握得很紧，仿佛怕他会像这阵风一样，随时溜走。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反手扣住她。
“以后还给你做。”
云霄道：“只给我？”
“只给你。”
“鸡鸭猪兔也不能？”
林川哭笑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保证：“它们只配吃边角料，连闻味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底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被抚平。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林川刚想提醒，云霄已经把杯子放下。
“再倒。”
“慢点，这酒后劲可能有点大。”林川拿起酒坛，有些迟疑。
云霄抬眼看他，眉梢微挑。
那双清寒的眸子里，因为酒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显得格外动人。
“我乃大罗金仙。”
言下之意，区区凡俗果酒，还能奈我何？
林川很识相地闭嘴。
行，你大佬，你说了算。
第三坛烧烤专供三号被打开。
这一坛加过灵椒花粉。
酒香更热。
云霄喝第一口时，眉心轻轻动了下。
第二口时，脸颊染上一点红。
第三杯下去，那抹红从耳根漫到眼尾。
林川终于察觉不对。
他放下酒坛，试探着喊了一声：“云霄？”
云霄抬头看他。
那双平日里清明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焦距。
像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波光流转，清纯又妩媚。
她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只是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
她想站起身，想绕过桌案，想维持住自己大罗金仙最后的体面。
可刚一站起，那如云朵般的裙摆，却不巧勾住了玉凳的一角。
她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小心！”
林川一个箭步上前。
下一秒，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就这么直直地、毫无防备地，倒进了他的怀里。
林川下意识地死死抱住她。
属于云霄独有的清冷体香，混杂着果酒的甜美与辛辣，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也跟着一阵头晕目眩。
云霄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春水。
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林川胸前的衣襟，努力撑起上半身。
她仰起脸，那双迷离的眸子在烛光下湿漉漉的，写满了茫然与委屈。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川，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与依赖。
“你……你给酒里加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