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害羞的仙子
被子被云霄拉得很高。
高到严严实实，只在枕边漏出几缕被压乱的墨色青丝。
玉床上隆起一个人形鼓包，鼓包一动不动，像被谁施了定身法。
可林川看得很清楚。
那团锦被，正在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轻轻发抖。
不是冷。
是羞的。
林川坐在床边，肩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青衫，手里稳稳端着一只温润的白玉碗。
碗里，是他刚刚在厨房熬好的醒酒汤。
灵泉水，醒酿草，少许青紫酸果汁，再加一点黄蕊花粉压住涩味。
三仙岛这种仙家福地，本不该有凡俗的宿醉。
可云霄昨夜喝了他亲手酿的果酒，又动了情绪，神魂虽然被安抚，身体却难免残着酒意。
林川低头看着那团被子，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云霄仙子？”
被子里没有声音。
林川往前挪了半寸。
“醒酒汤熬好了，热的，出来喝一口？”
那个鼓包，无声无息地往床铺里侧挪了一点。
动作很小，幅度微不可察。
但态度，异常坚决。
林川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住快要冲出喉咙的笑意。
“你再不出来，我可就当你还在梦里了。”
半晌，被子里终于传来一道被压得严严实实、闷到失真的声音。
“我没醒。”
林川一本正经地点头。
“哦，原来没醒的大罗金仙，还会自己说话。”
被子里的那个鼓包，瞬间僵住。
林川把玉碗放在床边小案上，语气很认真。
“那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还在梦里的云霄仙子。”
被子里的声音立刻变得更闷，还带上了一丝警惕。
“不许问。”
“昨晚是谁死死拉着我的袖子，说不许走？”
“呀——！”
被子里立刻传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极其短促的尖叫。
声音很轻，又崩溃得恰到好处。
林川差点当场破功笑出声。
他伸手按住唇角，强行维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就随口问一句，你别紧张。”
被子安静了。
林川低头靠近些，声音压低。
“那昨晚……唱歌那段，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回答得又快又急，斩钉截铁。
林川慢慢挑眉。
“那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唱歌那段？”
被子里没声了。
连抖都停了。
林川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寝殿里，轻得像羽毛扫过玉壁。
可被子里的云霄听得分明。
她在里面蜷着身子，脸烫得发疼。
昨夜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来。
她挂在林川身上。
说要“挂着”。
还让他讲故事。
还让他唱歌。
还哭着问他为什么这么好。
更要命的，是后面那些她羞于启齿、却又记得无比清晰的画面。
衣襟被她主动揪乱。
酒盏被她失手碰倒。
她明明醉得一塌糊涂，却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还记得他的声音。
低哑，灼热，带着让她心颤的笑意。
每一声，都像是贴着她的神魂落下，烙下滚烫的印记。
云霄紧紧闭着眼，恨不得立刻祭出混元金斗，把自己封印进去。
永不出世！
林川看着被子里的动静，又端起醒酒汤。
“真不出来？”
“不出。”
“汤要凉了。”
“凉了倒掉。”
林川垂下眼，看着碗里清亮澄澈的汤水，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些。
“我一早起来熬的。”
被子里的云霄呼吸顿了一下。
林川没有再逗她。
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汤。
“怕你醒来头疼，醒酿草放得少，青紫果汁也没多加。昨晚你喝得急，灵椒花粉后劲上来了，喉咙可能会干。”
他顿了顿。
“我尝过了，不苦。”
被子里还是没动。
可林川知道，她在听。
他把玉碗搁得更近些。
“你不出来也行，我放这儿。等会儿要是凉了，我再去给你热一遍。”
被子里的鼓包，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云霄闷声道：“……你不许笑我。”
林川立刻坐直身体，表情严肃。
“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被子里沉默片刻。
“你刚才笑了。”
林川面不改色。
“那是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你昨晚很喜欢我。”
被子里的鼓包猛地又抖了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川立刻补上一句，求生欲拉满。
“当然，你平时也很喜欢。”
“闭嘴。”
声音软得没有半点威慑。
林川听得心口发软。
他把手放在被角边，没有强行掀开，只轻轻压住。
“云霄。”
被子里的呼吸慢下来。
“……嗯。”
“昨晚的事，我都记得。”
被子里的人又缩了一下。
林川声音低了些。
“你哭了，我记得。你亲我，我也记得。你说让我最后回你这里，我更记得。”
被子里的云霄指尖收紧。
“……别说了。”
“好。”
林川停住。
寝殿里只剩灵泉水远远流过的声音。
过了片刻，被子里传来很轻的一句。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林川看着那团把大罗金仙藏得严严实实的被子。
清晨的光落在床沿，照着皱起的锦被。
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会。”
被子里的声音更低。
“我昨夜……不像我。”
林川笑了笑。
“我倒觉得，那也是你。”
林川继续道：“平日里坐在正殿冷着脸的，是你。拿混元金斗压东海的，是你。拎着金链子来山谷抓我的，也是你。”
他说到这里，唇角弯了下。
“昨晚抱着我不肯松手，听故事，催我唱歌，哭着问我为什么这么好的，也是你。”
被子里，传来细小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林川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心上。
“我都喜欢。”
这句话落下后，云霄很久没动。
林川也不催。
他只是坐在床边，守着那碗醒酒汤。
云霄在被子里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暗。
她能闻见汤里的果香，也能闻见林川身上淡淡的烟火气。
那是厨房的气味。
一大早，他从她怀里起身，去给她熬汤。
没有嫌她醉后失态。
没有拿昨晚的事逼她认错，或是索要什么。
只是坐在床边，一句一句哄她出来。
她忽然觉得被子里更热了。
热得她脸颊发烫，耳根也发烫。
可心口很安稳。
像被一只手托住了。
林川又开始不安分。
他用指节敲了敲碗沿。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严肃确认。”
被子里立刻警惕。
“什么？”
林川压着笑。
“昨晚你说我唱得好听，这句话算不算数？”
被子里沉默。
“我没说。”
“你虽然没说，但你哭了。”
“那不是因为好听。”
“那就是难听哭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咬牙般的闷响。
“林川！”
林川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
“好好好，我的错，我不问了。”
他停了两息，又补了一刀。
“那小王子回去找玫瑰那段，你还记得吗？”
被子里的云霄声音发紧。
“不记得。”
“那你昨晚为什么说该回？”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山谷也要回，灵田也要回，厨房也要回？”
被子里的气息，彻底乱了。
林川笑意加深。
“最后还要回你这里。”
“轰！”
被子里的鼓包忽然往外一拱。
像是有人忍无可忍，却又不愿露面。
林川忙把醒酒汤端开，免得被碰翻。
“别急别急，我不说了。”
“不许再提昨夜的任何事！”
“行。”
“一个字也不许想！”
林川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还残留着旖旎痕迹的衣衫，又看了眼那团被子。
“这个……难度有点高。”
被子里静了一下。
随后，一只手从被缝里探出来。
白皙，修长。
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力度，准确抓住他的衣袖。
林川低头看着那只手，忍笑。
“仙子终于肯出来了？”
那只手一顿，立刻想缩回去。
林川反手握住。
没有用力。
只是把醒酒汤往她手边推了推。
“先喝汤。”
云霄没有出来。
可那只手没有再退。
林川把汤勺递到被缝边。
“张嘴？”
被子里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
“我自己喝。”
“你在被子里怎么喝？”
沉默。
林川轻轻笑了笑，把碗放到她手边。
“那我转过去，不看。”
被子里的人迟疑片刻。
林川果然转身，背对着玉床。
身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被角掀开一线。
云霄露出半张脸。
眼尾，依旧残留着动情的绯红。
发丝散乱，唇色也比平日里更深几分，带着被蹂躏过的痕迹。
她伸手端过醒酒汤，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汤水入喉，酸甜压下酒后的涩意。
醒酿草的清气顺着经络散开，昨夜残余的昏沉被一点点抚平。
她握着碗，睫毛垂下。
林川没有回头。
他坐得笔直端正，背影却透着一股子故意装出来的老实巴交。
云霄看着他，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真的没看。
明明是个那么爱闹、爱贫嘴的人，这会儿却给足了她身为大罗金仙最后的体面。
她心里那股子快要烧穿地心的羞恼，忽然就软了下去，化作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林川。”
“嗯？”
“汤……尚可。”
林川背对着她，笑得肩膀轻晃。
“明白，特别好喝。”
云霄抿了抿唇，没反驳。
她把剩下的汤慢慢喝完，放下碗，正要重新缩回被子里。
林川却在这时叹了口气。
“可惜啊。”
云霄动作停住。
“可惜什么？”
林川转过半张脸，没有完全看她。
“昨晚那个会主动抱我，会叫我讲故事，会哭着让我唱歌的云霄，今天……又躲起来了。”
云霄脸颊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意，像是被泼了一勺热油，瞬间重新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烫，更红。
“她醉了。”
“醉了也很可爱。”
“闭嘴。”
“好。”林川立刻收声，停顿了一息，随即用一种极其认真、仿佛在探讨什么大道至理的语气，轻声问道：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云霄怔住。
寝殿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没有调笑。
很轻，却落得很深。
云霄握着被角，眼眸微动。
她昨夜失控，今晨羞到不敢见人。
可林川问的，不是笑话。
他在问，她愿不愿意把那一面也留给他。
云霄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被子遮住的指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道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
“……看你表现。”
林川眼睛一亮。
“那我今天表现什么？”
云霄把被子往上拉，只露出一双红透的眼睛。
“第一，不许提昨夜的任何事。”
“还有呢？”
“第二，不许笑！”
“还有吗？”
“第三，不许去山谷太久！”
林川点头如捣蒜。
“遵命。”
云霄盯着他，补了一句。
“也不许给猪挠下巴。”
林川脸上的表情瞬间噎住。
“这事你还记得？”
云霄眼神变冷了半分。
林川立刻改口。
“不挠！坚决不挠！
从今以后，小黑只有被检查肉质的资格，没有被温柔对待的资格！
它要是敢再蹭我，我回头就给它安排一锅红烧肉！”
云霄这才稍稍满意。
她本想保持冷淡。
可被子闷了太久，额前已经沁出细汗。
她又舍不得出来。
一出来，就会被林川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
林川看出了她的窘迫，却偏偏不点破。
他坐回床边，慢悠悠道：“仙子，你再闷下去，大罗金仙也要被被子打败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一声。
“与你无关。”
林川低头，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蚕蛹”，继续试探。
“真不出来？”
“不出。”
“那……我去厨房做早饭？昨晚的烤肉还剩了点，我给你热热？”
被子里的手立刻伸出来，抓住他的袖子。
林川垂眸。
“不是不出来吗？”
云霄咬牙。
“不许走。”
林川笑意藏不住。
“昨晚……你也是这么说的。”
被子里的鼓包彻底僵住。
仿佛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一动不动。
下一刻，火山爆发了！
云霄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一把掀开被子，一张脸红得像烧透的晚霞，眼底羞恼欲沸，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清冷！
她伸手，一把薅住林川的衣领，用上了几分大罗金仙的气力，将他整个人往床上一拽！
“砰！”
林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直接倒在玉床上。
锦被随之翻飞而起，如同天罗地网，劈头盖脸地把两人一同裹进了那片昏暗而温热的小世界里。
黑暗中，云霄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发颤，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凶狠与认真。
“既然你这么喜欢说！这么喜欢提！”
“那就陪我一起待在被子里，哪都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