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睡醒别烦我
次日清晨,西北的风像是带着哨子,呜呜喳喳地往领口里灌。
天刚蒙蒙亮,家属院公共水房里已经热闹得像锅煮沸的粥。
水龙头哗啦啦流着冰凉的井水,几个军嫂正围着水泥池子搓衣服,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了没?”
“昨儿个晚上,陆团长家里那是闹翻了天!”
说话的是一营长家属李桂兰,手里攥着件打补丁的灰布褂子,使劲往搓衣板上蹭,那架势仿佛搓的不是衣服,是江晚音的皮。
“咋能没听说?”
“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敌特搞破坏呢。”
旁边个瘦高女人接了茬,一脸神秘兮兮: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陆团长黑着脸出来的,去团部睡了一宿!”
“哟!”
“新婚第三天就把男人气跑了?”
李桂兰把衣服往水里一摔,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嗓门扯得震天响:
“我就说嘛,那种上海来的娇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涂脂抹粉还会干啥?”
“咱们大院是什么地界?”
“是虽然艰苦但光荣的革命熔炉!”
“她这种资产阶级花瓶,早晚得碎!”
周围几个女人跟着哄笑,眼神里却藏着掩不住的酸气。
在她们眼里,江晚音就是个异类。
大家穿灰蓝布衣,她穿收腰洋装;大家啃窝头咸菜,她嫌食堂饭粗拉嗓子。
这种人,就该狠狠摔个跟头,才会老实过日子。
“依我看呐,这会儿指不定躲被窝里哭呢。”
李桂兰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往陆家方向努努嘴:
“陆团长那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眼里揉不得沙子。”
“昨晚那一出,搞不好离婚报告都打上去了。”
“那是,没准正闹自杀呢,昨晚我好像听见屋里有摔盆子的声儿。”
谣言像长了翅膀,越传越邪乎。
这群人越说越兴奋,干脆端着洗脸盆、提着尿桶,有意无意地往陆家门口凑。
刷牙声、倒水声、敲盆声,故意弄得震天响,就等着看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漂亮女人,肿着烂桃眼被扫地出门的狼狈样。
勤务兵小王跑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食堂打来的冷硬馒头,额头上全是汗。
“嫂子们,借过借过!”
小王心里发苦。
团长一大早就在训练场把兵练得鬼哭狼嚎,那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这个勤务兵还得硬着头皮来给“那一位”送饭。
要是真像这帮嫂子说的,嫂子在屋里想不开……
小王打了个寒颤,到了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嫂子?”
“嫂子醒了吗?”
“我是小王,给您送早饭来了。”
没人应。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桂兰端着脸盆凑过来,阴阳怪气:
“小王啊,别敲了,人家指不定正伤心欲绝呢,哪有心思吃你的冷馒头。”
小王急得跺脚,加重了手劲:
“嫂子!”
“您别吓我,团长那是气话,您要是身子有个好歹……”
还是没动静。
日头一点点爬高,直到墙上的挂钟隐约指向十点。
围观的邻居们腿都站酸了,正准备散场回去做午饭。
“吱呀”
紧闭的房门,开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去,李桂兰嘴角的嘲讽已经挂好,就等着看笑话。
然而下一秒,全场死寂。
江晚音倚在门框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酒红色的真丝晨缕。
在这个灰扑扑的大院里,这抹红艳丽得刺眼。
长发随意地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发丝垂在白得发光的脖颈边。
阳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细腻得连个毛孔都看不见,透着刚睡醒的淡淡粉晕。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眼尾勾着一抹困出来的泪花,像只刚睡醒的波斯猫,美得让人甚至忘了呼吸。
这哪里是被抛弃的弃妇?
这分明是养尊处优的贵妃!
“吵死了。”
江晚音半眯着眼,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却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大清早的敲丧呢?”
小王张着嘴,手里拎着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他在部队待了三年,见过的女人都是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哪见过这种仿佛用牛奶泡出来的女人。
“嫂……嫂子……”
小王结结巴巴,把网兜递过去:
“团……团长让我给您送饭。”
江晚音垂眸,视线扫过那两个邦邦硬的白面馒头。
那是食堂的大锅饭,为了省事,碱面放多了,皮上带着黄褐色的碱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碱水味。
她秀气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抬手,掩鼻,后退半步。
动作行云流水,嫌弃得明明白白。
“拿走。”
江晚音声音冷淡:
“一股碱水味,闻着头疼。”
“哈?”
人群里,李桂兰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嗤笑:
“我说陆家嫂子,你也太难伺候了吧?”
“这可是白面馒头!”
“多少人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你还嫌有味儿?”
“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当自己还是千金小姐呢?”
“我看呐,就是不饿。”
“饿上三天,别说碱水馒头,观音土都抢着吃!”
小王也急了,把馒头往前送了送:
“嫂子,您别置气了。”
“这里不是上海,条件艰苦,您不吃这个就得挨饿。”
“团长正在气头上,您要是饿坏了身子……”
江晚音眼皮都没抬,直接无视了李桂兰那群人,只对小王摆了摆手:
“拿回去你自己吃,我不饿。”
说完,她转身回屋。
但她没有关门,反而走到窗边,把那扇正对着大院过道的窗户,大大方方地推开了。
秋日的阳光洒进屋内。
众人还没明白她要干什么,就见江晚音蹲在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樟木箱前,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块雪白的蕾丝餐布,铺在窗前的木桌上。
紧接着,一套描着金边的英式骨瓷杯盘、一个泛着冷光的黄铜手摇磨豆机、一罐深褐色的豆子,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酒精炉,依次摆开。
大院里的女人们都看傻了眼。
这是要干啥?
摆龙门阵?
江晚音神色淡然,仿佛窗外那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根本不存在。
她捏起几颗咖啡豆丢进磨豆机,纤细的手指轻轻摇动着手柄。
“咔嚓、咔嚓。”
清脆的研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优雅得像是在大剧院里拉大提琴。
李桂兰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这败家娘们又要作什么妖?
那黑漆漆的豆子能吃?
很快,江晚音点燃了酒精炉,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铜锅底。
她从另一个油纸包里,切下一块淡黄色的方块——在这个年代,那是比黄金还稀罕的玩意儿,黄油。
“刺啦”
黄油滑入热锅,瞬间化开,金黄色的油脂在锅底欢快地跳跃,一股浓郁到霸道的奶香瞬间炸开。
紧接着,江晚音将两片特意带来的厚切白吐司放了进去。
与此同时,旁边壶里的热水冲入研磨好的咖啡粉中。
那一瞬间,焦糖的甜香、黄油的奶香、咖啡醇厚的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在这个年代简直堪称“生化武器”的香气风暴。
风一吹,香气顺着窗户,直接糊了窗外众人一脸。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没出息地咽了一声口水。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吞咽声。
在这个肚子里常年缺油水、吃顿猪肉都要过年的年代,这种经过油脂高温煎炸出的高级香气,简直是对人类嗅觉系统的毁灭性打击。
太香了。
香得让人头皮发麻,香得让人想哭。
李桂兰手里还捏着那个冷硬的窝头,原本想嘲讽的话卡在嗓子眼,只觉得胃里的酸水疯狂上涌,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咕噜噜”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搞大合唱。
刚才还骂得欢腾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涨红,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窗台,恨不得把那两片面包瞪进自己嘴里。
这哪里是惩罚江晚音?
这分明是惩罚她们!
屋内,江晚音慢条斯理地关了火。
她端起那只精致的骨瓷杯,小拇指微微翘起,抿了一口黑咖啡。
苦涩后的回甘在舌尖蔓延,驱散了晨起的困顿。
然后,她拿起一片煎得两面金黄、吸饱了黄油的吐司。
“咔嚓。”
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江晚音微微眯起眼,一脸满足。
她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窗外目瞪口呆的众人,红唇轻启,无声地说了一句:
“真香。”
李桂兰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没有陆宴臣,没有冷馒头。
人家江晚音,照样过得比她们这群“贤妻良母”都要风生水起,都要让人嫉妒得发狂。
小王拎着馒头站在风中凌乱,看着那位在阳光下优雅进食的嫂子,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团长要是真的跟嫂子离了婚……以后是不是就闻不到这么香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