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么是你这阎王在受罪
时间倒回八小时前。
团部宿舍,夜色如墨。
屋里没生火,冷硬的月光透过窗棱子,惨白地铺在水泥地上。
陆宴臣躺在宽不足一米的行军床上,身下是一层薄薄的军褥。
这硬板床他睡了十几年,早已练就了铜皮铁骨,以前倒头就能睡着。
可今晚,这床板像是长了刺。
翻身向左,硌得胯骨生疼。
平躺向上,后背像压着块生铁。
陆宴臣烦躁地闭上眼,鼻尖萦绕的总是被子上那股子陈旧的肥皂味——那是部队统一发的“灯塔牌”,干涩、廉价,没有一点人气儿。
不知怎么,脑子里突然就窜进一股甜腻的水蜜桃味。
那是江晚音身上的味道。
那个娇气包,每天睡前都要在身上涂涂抹抹半小时,把那一身细皮嫩肉腌入味了才肯上床。
前两天晚上,那具又软又香的身子也是这样蜷缩在他怀里,嫌弃床硬,非要枕着他的胳膊,还得把腿搭在他腰上……
热。
一股燥火顺着小腹直冲天灵盖。
“操。”
陆宴臣猛地睁开眼,黑眸里哪有半分睡意。
行军床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他翻身坐起,动作大得差点掀翻了架子。
摸出枕头下的“大前门”,火柴“刺啦”一声划亮黑暗。
猩红的烟点明灭。
陆宴臣吐出一口烟圈,试图压下心头的邪火。
可脑海里全是那女人穿着酒红色真丝睡袍,赤着脚站在地毯上的样子。
白得晃眼的小腿,不可一世的眼神,还有那句嚣张至极的——“陆宴臣,我要离婚。”
“离就离。”
陆宴臣对着空气冷哼一声,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像是在摁灭某个女人的嚣张气焰。
“我看你能硬气几天。”
没了他的津贴和庇护,在这个买布都要票、吃肉要过年的年代,那个连开水瓶都提不动的资本家小姐,怕是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等着吧。
等她吃够了苦头,哭着来认错的时候,再好好给她立立规矩。
次日清晨,集合号刺破长空。
一营的战士们很快发现,今天的团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平日里陆宴臣虽然严厉,但好歹讲究科学训练。
今天这完全是把人往死里练。
五公里越野刚跑完,紧接着就是四百米障碍,连口气都不让喘。
陆宴臣脱了军装外套,只穿一件军绿色背心,露出一身精悍盘虬的肌肉。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汇聚在腰间武装带上,整个人像是一头暴躁的雄狮。
他在队伍里来回穿梭,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没吃饭吗!”
“腿软得像软脚虾!”
“再慢就滚去炊事班喂猪!”
“这速度,老太太上街买菜都比你们快!”
战士们苦不堪言,一个个累得像死狗,心里都在犯嘀咕:团长这是吃了炸药了?
这哪是练兵,分明是泄愤!
直到日上三竿,陆宴臣才鸣金收兵。
那种极致的身体消耗终于暂时压住了脑子里的邪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抓起军装外套搭在肩上,大步流星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斥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陈醋味和蒸馏水汽的特殊味道。
陆宴臣拿着掉漆的搪瓷缸,打了一份标配:两个杂粮馒头,一份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两片可怜的肥肉。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几个营长也凑了过来,只是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宴臣没理会,拿起一个馒头。
那是玉米面和白面掺着做的,为了发得大,碱面放了不少。
表皮干裂粗糙,上面还有几块没揉开的黄褐斑。
他张嘴咬了一大口。
粗糙的颗粒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干燥的面团像是砂纸一样划过喉咙。
那种噎人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必须要灌一大口水才能顺下去。
陆宴臣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往常吃惯了的东西,今天怎么这么难以下咽?
耳边突然回响起江晚音昨晚那矫情的声音,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娇嗔——
“嗓子疼。”
“这东西拉嗓子,咽不下去。”
当时他只觉得这女人事儿多,矫情得让人心烦。
可现在,那块干硬的馒头卡在嗓子眼,刺痛感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陆宴臣眉头越拧越紧,看着手里缺了一角的馒头,眼神晦暗不明。
真的……这么难吃?
那她以前是怎么含着泪咽下去的?
“报告!”
一声清脆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勤务兵小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空网兜。
他满头大汗,眼神闪烁,显然是刚从“前线”回来。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营长立刻停止了扒饭动作,虽没敢抬头,余光却都像雷达一样扫了过来。
有好戏看!
陆宴臣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馒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冲淡嘴里的涩味。
他恢复了那副冷淡威严的模样,漫不经心地问:
“送去了?”
小王立正站好:
“送到了!”
“吃了没?”
陆宴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要是还在闹脾气不肯吃,就不用管她。”
“饿两顿自然就老实了。”
在他预设的剧本里,小王接下来的台词应该是:“嫂子哭着说吃不下”、“嫂子问团长什么时候回去”。
只要她服软,他今晚也不是不能回去。
毕竟是新婚,也不能真做得太绝。
然而,小王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头:
“团……团长,嫂子没吃。”
陆宴臣冷笑一声,果然。
“那是哭了?”
“也没哭。”
小王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嫂子让我把馒头拿回来自己吃,说……说这馒头有一股碱水味,闻着头疼。”
陆宴臣捏着搪瓷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碱水味。
头疼。
好,很好。
“那她就这么饿着?”
陆宴臣声音沉了几分,压抑着怒气。
“没……没饿着。”
小王想起早上的那一幕,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震撼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回味。
“嫂子自己在屋里做了吃的。”
陆宴臣一愣:
“她做饭?”
“她会生火?”
那个连火柴都不敢划的女人,能做什么饭?
别把房子点了。
“没生灶膛里的火。”
小王老老实实汇报。
“嫂子拿出一个金灿灿的铜磨子,磨了些黑豆子冲水喝,那个香啊……说是叫什么咖啡!”
“然后用那个酒精炉子,煎了两片白面包。”
说到这,小王似乎还能闻到那股霸道的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团长,您是不知道,嫂子用那个跟金砖似的黄油煎面包,那味儿……把全大院的嫂子都给香迷糊了!”
“那味道,比红烧肉都香!”
“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奶味儿!”
旁边偷听的一营长没忍住,“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而且……”
小王偷偷瞄了一眼陆宴臣黑如锅底的脸色,硬着头皮补了最后一刀。
“嫂子吃得可香了,还冲大家伙儿笑了笑,说……真香。”
“哐!”
陆宴臣手里的搪瓷缸重重磕在桌上,里面的水溅了一桌子。
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偷听的营长吓得一激灵,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生怕被台风尾扫到。
陆宴臣气笑了。
他在这一宿没睡,硬板床硌得浑身疼,此时对着这一盆猪食一样的饭菜难以下咽。
她在家里喝着现磨咖啡,吃着黄油煎面包,还要嘲讽他的伙食是“碱水味”?
去他妈的反省。
去他妈的冷处理。
这女人哪里是在受苦,分明是在那个全是他的气息的房间里,过得比谁都滋润!
一股强烈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嫉妒的情绪直冲脑门。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把自己憋出了内伤。
合着受苦受罪的,只有他一个人?
“团长,这馒头……”
小王看着桌上那俩被嫌弃的馒头,小心翼翼地问。
陆宴臣霍然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他一把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动作粗暴得像是要上战场去剿匪。
“我没胃口,赏你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食堂外走去,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火气。
“老陆,你去哪?”
“下午还开会呢!”
一营长在后面喊。
陆宴臣头也不回,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
“回家!”
“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