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日子没法过了
西北的风裹着沙砾,像把粗盐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陆宴臣走得极快,步子迈得大且沉,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像是踩着鼓点,每一下都带着即将引爆的火药味。
沿途几家住户的门帘悄悄掀开一条缝,李桂兰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刚探出来,就被陆宴臣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给吓了回去。
“这就是去找那娇小姐算账了!”
李桂兰缩回屋,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嘀咕,眼里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我看今天能不能打起来。”
陆宴臣根本没心思管这些探头探脑的视线。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小王那句“真香”,以及自己那个空荡荡、冷冰冰,可能还飘着该死的碱水味的胃。
到了自家院门口,陆宴臣连停顿都没有,抬脚就踹。
“砰!”
两扇略显单薄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重重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灰。
陆宴臣带着一身寒气和怒火跨进门槛,正准备用咆哮震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然而,嘴还没张开,一股霸道的香气就先一步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他熟悉的劣质烟草味,也不是部队食堂那种混合了大锅菜和陈醋的味道。
那是浓郁的焦糖香,混杂着醇厚的奶味,像是带钩子的羽毛,瞬间勾住了他早就抗议了一上午的胃。
这味道太具有侵略性,直接把他那一肚子火气冲散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难耐的饥饿感,喉咙发紧。
陆宴臣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原本那个除了两张木床和几个破箱子什么都没有、灰扑扑像个临时禁闭室的客厅,此刻完全变了样。
那张满是划痕的粗笨方桌上,铺着一块雪白的钩花蕾丝桌布,针脚细腻得不像凡品。
桌角摆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朵不知从哪折来的野雏菊,在这个满眼黄沙的地界,那点嫩黄和翠绿鲜活得扎眼。
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那个金灿灿的铜磨子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骨瓷杯上,折射出一种陆宴臣从未见过的、属于资产阶级的精细劲儿。
这哪里是艰苦朴素的家属院?
说是旧上海的小公馆也不为过。
陆宴臣的视线越过客厅,定格在里间的窗边。
江晚音没有躲在被子里哭,也没有因为他的破门而入表现出丝毫惊慌。
她把那张平日里被他嫌弃占地方的藤椅搬到了窗前,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半倚在里面。
身上还是那件让他眼皮直跳的酒红色真丝晨缕,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衣摆随着她交叠双腿的动作滑落,露出一大截白得晃眼的小腿,脚尖还勾着一只毛绒拖鞋,一晃一晃的。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给那层薄薄的丝绸镀了一层金边。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硬皮书,手指纤细修长,指尖那一抹丹蔻红在泛黄的书页映衬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陆宴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岁月静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在外面风吹日晒把兵练得鬼哭狼嚎,回来还得啃带碱味的硬馒头。
她倒好,在他这破庙里供起了佛,过得比谁都滋润!
一股无名火混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瞬间烧穿了理智。
“江晚音!”
陆宴臣几大步跨过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窗外的阳光,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这就是你说的反省?”
陆宴臣指着那一桌子他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又指了指她手里那本书,声音冷厉得像是在训斥违纪的新兵:
“部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艰苦朴素的革命熔炉!”
“你看看你搞的这些……桌布?野花?”
“还有闲心看这种闲书!”
“你这是要把资产阶级那套享乐主义带进大院里来吗?”
阳光被遮挡,书页陷入阴影。
江晚音终于有了反应。
她慢吞吞地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惧意,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陆团长。”
她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将手里的书合上,手指在封面烫金的洋文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就是为了当个查寝的纠察队?”
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火大。
陆宴臣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她那张精致到挑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咬牙切齿:
“我是在问你话!”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咖啡?黄油?”
“那些玩意儿都要去华侨商店用外汇券买!”
“我每个月给你那点津贴,是让你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拿来挥霍摆排场的!”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桌上那个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铜磨子,打算没收这些“违禁品”。
“啪。”
江晚音手里的硬皮书轻轻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别动。”
她站起身。
虽然只到他下巴处,需要仰着头看他,但那一刻爆发出的气场,竟然让陆宴臣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江晚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领口,目光扫过那简陋的屋顶,最后落在陆宴臣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陆团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她往前逼近半步,身上的酒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甜香,直往陆宴臣鼻子里钻。
“买这些东西的钱,买这身衣服的钱,甚至包括我昨天那双被这满地黄沙弄脏的高跟鞋……”
江晚音一字一顿,声音清脆:
“都是我从上海带来的嫁妆。”
“是我父亲给我傍身的底气,不是你陆宴臣施舍的三瓜两枣。”
陆宴臣一怔,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在这个年代,男人的津贴养活全家是天经地义,也是尊严所在。
可现在,这个女人明晃晃地告诉他: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老娘花的是自己的钱。
那种男人的自尊心被狠狠刺痛的感觉,比刚才的饥饿感还要强烈。
他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视线慌乱地游移,最后落在了那本被她随手放在桌上的书上。
那是一本深蓝色硬皮书,封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母,不是俄文,倒像是英文或者法文。
陆宴臣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缺口,冷笑一声,指着那本书嘲讽道:
“嫁妆?行,你有钱。”
“但这书呢?”
“又是哪个资本家小姐看的无病呻吟的爱情小说?”
“满纸的洋文,你看得懂吗?”
“拿着这种东西装模作样,这就是你的精神追求?”
“崇洋媚外!”
在他眼里,大院里的女人顶多识几个字,能看懂《人民日报》就算有文化了。
江晚音这种娇小姐,除了打扮,能懂什么高深的洋文?
无非是拿来当摆设,显得自己高人一等罢了。
江晚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本《Le Rouge et le Noir》(红与黑)。
她没解释,也没反驳,只是眼底划过一丝看傻子似的嘲弄。
和这种不懂风情的糙汉解释文学,无异于对牛弹琴。
“随你怎么想。”
江晚音懒得跟他争辩,重新坐回藤椅上。
她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挽起了真丝睡袍的袖口,露出一大截如藕节般雪白的手臂。
然后,她从那堆瓶瓶罐罐里挖出一大块雪白细腻的膏体。
“这又是干什么?”
陆宴臣皱眉,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哑。
“这里风沙大,皮干。”
江晚音头也不抬,将那块膏体在掌心化开。
那是她特制的雪花膏,加了浓缩的水蜜桃汁和玫瑰精油。
随着她涂抹的动作,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甜香瞬间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炸开。
那是比刚才的咖啡味更具杀伤力的味道。
甜腻,温软,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被人用力捏爆,汁水四溅。
陆宴臣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那股甜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连带着喉咙都开始发干发紧。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手臂上。
那双手正细致地将雪花膏抹匀,指尖在皮肤上打着圈,白腻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甚至能看清皮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太白了。
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想在那上面留下点什么痕迹。
陆宴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刚才那种想要训斥她的话,此刻全部卡在了嗓子眼,变成了一团烧得慌的火。
理智告诉他,这女人是在挑衅,是在用这种“糖衣炮弹”腐蚀他的革命意志。
可身体却诚实得可怕,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处涌。
“江晚音,你……”
陆宴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江晚音动作不停,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眼神无辜又魅惑:
“怎么?陆团长连我擦个脸都要管?”
“是不是还要写个检查,论述一下擦雪花膏的反动思想?”
陆宴臣被那一记眼风扫得浑身僵硬,耳根子莫名有些发烫。
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仅立不了规矩,恐怕连最后的底线都要守不住了。
“不知羞耻!”
陆宴臣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猛地抓起桌角几份上个月的旧报纸,胡乱卷成一团捏在手里。
“我看你是闲得发慌!”
“好好反省你的思想问题!”
丢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陆宴臣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还要快,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砰!”
那扇饱受摧残的木门再次被摔上。
江晚音手里的动作一顿,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外面那急促远去的军靴声,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胜券在握的慵懒。
“这就是首长?”
她轻笑一声,将那本《红与黑》重新翻开,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声音软糯却透着股子坏劲儿:
“定力也不过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