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门里洗澡门外守,陆团长被撩得心烦意乱
西北的夜来得晚。
风沙一停,家属院就被闷热罩住了。
屋里的空气不流通,闷得人胸口发慌,仿佛伸手就能拧出水来。
江晚音坐在床沿,借着昏黄的灯泡光,嫌弃地盯着自己的小腿。
原本白生生的皮肤上蒙了一层细灰,那是西北特有的见面礼。
她蹙着眉,手指在颈窝处轻轻一抹,指尖全是黏腻的汗意。
脏死了。
她从樟木箱底层翻出一块还没拆封的“蜂花”牌檀香皂,牛皮纸包装一撕开,那股幽沉古典的香气瞬间冲散了屋里陈旧的土腥味。
又挑了一条厚实柔软的吸水毛巾,她起身走向墙角。
脚步猛地一顿。
墙角的铁架子上,两个洋铁皮水桶空荡荡的,桶底那层薄薄的红锈正咧着嘴嘲笑她。
这里不是上海的小洋楼,没有一拧就来的热水,更没有那个贴满马赛克瓷砖的独立卫生间。
江晚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端起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
没办法,只能去那个传说中的“公共澡堂”碰碰运气。
出了门,顺着那条坑洼不平的煤渣路走了不到两百米,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那是常年潮湿滋生的霉味,混合着廉价肥皂、陈年汗垢以及下水道反涌的酸臭。
江晚音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赶紧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哗啦——”
一盆浑浊的脏水直接泼在离她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溅起一片泥点子。
紧接着,几个光着膀子、只穿着大裤衩的半大孩子从澡堂门口冲出来,身上带着泥灰和水渍,嬉皮笑脸地互相推搡,嘴里骂着那些只有男人才懂的浑话。
澡堂里面更是像赶集一样,女人的尖嗓门、孩子的哭闹声、泼水声混成一锅粥。
大门口挂着的那个“男部”“女部”的木牌子摇摇欲坠,那层薄薄的门帘根本挡不住什么风光。
江晚音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误入猪圈的孔雀。
别说进去洗澡,就是多在那门口站一秒,她都觉得自己会被那股浑浊的空气腌入味。
去他的磨合。
她果断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回到屋里,她重重地将脸盆搁回架子上,“哐当”一声脆响。
眼神坚定且决绝:死也不去。
……
熄灯号吹响前半小时。
院门被推开,陆宴臣带着一身训练后的热气大步跨进屋。
他在团部耗到了极限,估摸着这女人肯定睡下了才回来。
晾了她一下午,这会儿应该知道这日子的艰难,该消停了。
然而,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陆宴臣的脚步僵住了。
江晚音没睡。
她正坐在床边,修长的双腿交叠,那个占了半个屋子、平日里被他嫌弃碍事的巨大红漆木澡盆,此刻正赫然摆在屋子正中央。
见他进来,江晚音抬起下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伸出如葱削般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澡盆。
“陆宴臣,去打水。”
语气理直气壮,就像是在使唤自家的长工。
“我要洗澡。”
陆宴臣刚压下去的火气,“腾”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把军帽随手扔在桌上,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露出滚动的喉结,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江晚音,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大步走到脸盆架前,抓起那块属于他的、硬得像砂纸一样的旧毛巾。
“家属院有公共澡堂,出门左拐两百米,锅炉房二十四小时供水。”
“部队不是你家,没人有义务伺候你。”
陆宴臣一边说,一边拧开暖壶倒了半盆水,打算随便擦两把就睡。
他必须让这个女人明白,在大院里,矫情是没有市场的。
“那地方脏得像猪圈。”
身后传来女人幽幽的声音。
江晚音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逼近他身后。
空气中那股该死的檀香味瞬间把陆宴臣包围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在空中虚虚一点,仿佛在描述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满地都是泥水,隔着门帘都能闻到臭味。”
“你是想让我进去染一身皮肤病回来?”
陆宴臣动作一顿,拧毛巾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紧锁。
“全大院的嫂子都能洗,怎么就你金贵?”
“染病?”
“哪有那么夸张!”
“我就是金贵。”
江晚音仰起头,寸步不让。
“而且那个门帘子破成那样,门口全是乱窜的男人。”
“陆团长,你是想让那群光着膀子的兵,看你老婆洗澡?”
陆宴臣瞳孔猛地一缩。
那句“看你老婆洗澡”,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男人最隐秘的占有欲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澡堂门口那群精力过剩的小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即使穿着睡衣都遮不住风情的女人。
她这副模样要是真去了那种地方……
陆宴臣呼吸一滞,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但他依然没动,死鸭子嘴硬。
“思想龌龊。”
“那是革命同志!”
“行。”
江晚音轻嗤一声,没有继续争辩。
她转身走回床边,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莹白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光,紧接着是第二颗……
“既然不去,那我就不洗了。”
她语气慵懒,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威胁。
“反正我这一身灰,还有汗。”
“我就这么睡你的床,盖你的被子。”
“我不嫌脏,只要陆团长这洁癖受得了。”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掀那床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的军绿色被子,作势要直接把自己埋进去。
“住手!”
陆宴臣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
他有洁癖。
严重的洁癖。
他的床单必须没有褶皱,他的被子必须只有肥皂味。
看着江晚音那双在外面踩了一圈的脚,还有她身上那虽然闻着香、但他知道肯定沾了沙土的皮肤,即将触碰他神圣的床铺……
理智的那根弦,“崩”地断了。
“矫情!”
陆宴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一把抓起墙角的两个洋铁皮桶。
那动作凶狠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砰!”
房门被大力踹开。
陆宴臣黑着脸冲进夜色里。
还没睡下的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只见平日里威严冷峻、手里只提枪杆子的陆团长,此刻正拎着两只水桶,像一阵风似的冲向水房。
“那是……陆团长?”
“这大晚上的,提桶干啥?”
“看那方向,是给家里那位提洗澡水呢!”
窃窃私语声在夜风中飘散。
陆宴臣听见了,但他此时顾不上丢人。
比起让江晚音去公共澡堂“招蜂引蝶”,或者让那个脏兮兮的女人毁了他的床,当个苦力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来回跑了三趟。
巨大的红漆木澡盆终于被填满了热气腾腾的水。
白色的水蒸气在屋内弥漫,模糊了窗户上的玻璃,整个屋子都湿润了起来。
陆宴臣喘着粗气,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溅起几滴水花。
“行了,洗!”
江晚音没动。
她走过来,伸出一根指尖,蜻蜓点水般在水面上试了试。
随即眉头一皱,猛地收回手。
“太烫了。”
她转头看向陆宴臣,眼神控诉。
“这起码有五六十度,你是想烫猪皮呢?”
陆宴臣:“……”
他深吸一口气,拳头硬了又松。
他洗澡从来都是冷水冲,冬天也就是稍微兑点热的,哪来那么多讲究?
“兑凉水。”
江晚音发号施令。
陆宴臣咬着后槽牙,抓起凉水瓢。
“加。”
江晚音指挥。
“哗啦。”
“再加点。”
“哗啦。”
“停!太多了,又要加乱水。”
陆宴臣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
堂堂团长,此刻沦为了一个专门试水温的男保姆。
他看着那个女人站在澡盆边,挑剔地指挥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种极致的反差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偏偏,看着她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终于,在江晚音满意的点头下,水温“合格”了。
“行了。”
江晚音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你出去吧。”
陆宴臣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等等。”
身后又传来那娇滴滴的声音。
“记得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这门锁我不放心。”
陆宴臣脚下一个踉跄。
他黑着脸,被推出了门。
“咔哒。”
门在他鼻尖前关上了。
陆宴臣像尊门神一样杵在狭窄的过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发现没带火柴。
烦躁。
极其烦躁。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屋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那是丝绸滑过皮肤的声音,轻得像猫爪子挠心。
紧接着。
“哗啦——”
一声清脆的入水声。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陆宴臣的心脏。
水流被拨动的声音,轻轻拍打在木桶壁上的声音,还有女人惬意的一声轻叹。
“嗯……”
那声音软糯,带着鼻音,顺着门缝钻出来,直往人耳朵里钻。
陆宴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里的香烟被捏成了废纸。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画面。
那个巨大的红色澡盆,白色的蒸汽,还有那一身雪白的皮肉浸入水中的样子……
下午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此刻以一种更加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这哪里是在守门?
这分明是在受刑!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帘掀开了。
李桂兰端着尿盆出来倒水,一眼就看到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黑沉如水的陆宴臣。
她眼睛一亮,刚想凑上来打听两句八卦。
“哟,陆团长,这是咋了?”
“被赶出来……”
陆宴臣猛地转头。
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饿狼,眼底还泛着骇人的红血丝。
“滚回去睡觉!”
一声低吼,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李桂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尿盆差点扣在自己脚面上。
“哎……哎!这就睡,这就睡!”
她也不敢八卦了,逃命似的钻回了屋。
过道里重归死寂。
屋内,江晚音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甚至心情颇好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软绵绵的,像江南的梅雨,一滴滴砸在陆宴臣的心口上。
陆宴臣仰起头,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
他盯着头顶昏暗的灯泡,在这场“洗澡水博弈”中,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他不仅当了苦力,还在这听墙角受活罪。
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