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团长,你是不是不行?
过道里静得吓人,只有墙皮脱落的细微沙沙声。
“咔哒。”
那扇折磨了陆宴臣半个小时的木门,总算开了。
一团湿热的白雾扑面而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和水蜜桃甜味,像是要把这干燥粗砺的西北夜色都给腌入味了。
江晚音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被热气熏得微潮,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脸颊透着一股刚出笼屉般的粉润,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珠,顺着锁骨一路滑进领口深处。
陆宴臣靠在墙上,指尖还夹着那根捏断的烟,喉结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狠狠滚了一下。
“看什么?”
江晚音瞥了他一眼,抬手拢了拢衣领,那股子慵懒劲儿简直是在挑衅。
“水凉了,倒掉。”
她伸出那根染着丹蔻的手指,往屋内那个巨大的红漆木澡盆虚虚一点,颐指气使的样子,像极了地主家使唤长工的娇小姐。
陆宴臣深吸一口气,肺管子有点疼。
他是团长,全团几千号人都归他管,现在回家还得负责倒洗澡水?
“你自己没长手?”
陆宴臣黑着脸,声音硬邦邦的。
“太沉,搬不动。”
江晚音理直气壮,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圆润得像珍珠。
“而且这水是你提进来的,做事要有始有终,陆团长不懂吗?”
陆宴臣看着她那副娇滴滴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再看看那盆确实死沉的脏水,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跟这女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唾沫。
他把手里的断烟狠狠扔进垃圾桶,大步进屋,单手抓起那装满水的巨大木桶,手臂肌肉暴起青筋,像拎小鸡仔一样轻松提了起来,转身就走。
“把门带上,有风。”
身后传来女人软糯却事儿多的声音。
陆宴臣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桶沿捏碎。
……
十分钟后。
陆宴臣处理完那一大桶洗澡水,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屋里。
他解开武装带,“啪”的一声扔在桌上,伸手就要去掀床上的被子。
“别动!”
一声娇喝突兀地响起。
江晚音正坐在床头涂护手霜,见他要上床,立马像只炸毛的猫一样缩起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嫌弃地在他身上上下扫视,最后捏住了鼻子。
“陆宴臣,你身上什么味儿?”
陆宴臣动作一僵,低头闻了闻自己。
“哪有味!我刚用凉水冲过!”
“烟味,汗味,还有一股……”
江晚音眉头紧锁,往后挪了挪,仿佛他是个行走的细菌培养皿。
“一股子尘土味。”
“你就打算这么上床?”
陆宴臣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我是当兵的!摸爬滚打一天,有点汗味那是男人味!”
“那是臭味。”
江晚音毫不留情地戳穿,指了指门口。
“去洗干净。”
“洗不干净不许上来,脏死了。”
“江晚音,你别太得寸进尺!”
陆宴臣火了,指着这张床。
“这是我家!这床是我的!我想睡就睡!”
说着,他屁股就要往下坐。
江晚音也没拦着,只是幽幽地开口。
“行啊,那你睡。”
“我现在就抱着被子去团部办公室门口蹲着。”
“明天一早,全大院都会知道,陆团长因为不讲卫生、一身臭汗熏得新婚媳妇无家可归。”
陆宴臣屁股刚挨着床沿,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女人。
狠。
太狠了。
这要是传出去,加上李桂兰那张破嘴,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以后在兵面前还怎么训话?
“算你狠。”
陆宴臣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抓起脸盆和毛巾,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去。
这一回,水房里的动静大得吓人。
“哗啦——哗啦——”
陆宴臣黑着脸,手里捏着江晚音那块还没用完的“蜂花”檀香皂,往搓澡巾上狠狠抹。
金黄色的泡沫瞬间丰富起来,带着一股子浓郁的、娘们唧唧的檀香味。
他把这股气全撒在了自己身上。
搓!
狠狠搓!
脖子、后背、胳膊,硬是把一身古铜色的皮肉搓得通红。
洗完身子还不算,他又接了一缸水,把牙刷了整整三遍,直到嘴里全是薄荷味,再也闻不到一丝烟草气。
当陆宴臣再次回到屋里时,他整个人都变了。
那股属于糙汉的汗味和烟草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和江晚音身上一模一样的、浓郁的檀香味。
威风凛凛的陆团长,现在香得像个刚刚出浴的大姑娘。
“现在,满、意、了、吗?”
陆宴臣站在床前,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江晚音放下手里的书,凑近闻了闻,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尚可。”
她往里挪了挪。
就在陆宴臣以为终于能睡觉的时候,她突然抓起那两个多余的枕头,还有几件叠好的衣服,在床的正中间码了一道整整齐齐的墙。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这是界线。”
江晚音拍了拍那道枕头墙,抬眼看着他,红唇轻启。
“陆团长,咱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今晚各睡各的,你要是敢过界……”
她轻笑一声。
“就是狗。”
陆宴臣看着那道幼稚又可笑的防线,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稀罕!”
陆宴臣冷哼一声,拉灯,上床。
黑暗降临。
视觉被屏蔽,嗅觉和触觉就被无限放大。
狭小的空间里,两股一模一样的檀香味交织在一起,暧昧得让人窒息。
陆宴臣浑身僵硬如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腹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
这没心没肺的女人,竟然秒睡了?
陆宴臣瞪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了一千三百只,还是毫无睡意。
燥热。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燥热。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热……”
江晚音在梦里嘟囔了一声,嫌弃地踢开了被子。
紧接着,一条光洁细腻、热乎乎的大腿,直接越过了那道枕头墙,“啪”的一下,毫无预兆地压在了陆宴臣的小腹和大腿之间。
轰!
陆宴臣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那触感太清晰了。
真丝睡袍滑落,皮肤相贴,滑腻得惊人。
她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在睡梦中寻着热源,半个身子都贴了过来。
刚才谁说的过界是狗?
现在谁是狗?
陆宴臣呼吸瞬间粗重,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
推开?
舍不得。
抱着?
不敢动。
这哪里是睡觉,这分明是上刑!
他咬着后槽牙,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条“越界”的腿,正准备把这条腿拎回去。
突然,怀里的女人翻了个身,脸颊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梦话。
那不是上海话,也不是普通话。
而是一句语调慵懒、发音圆润且极其标准的洋文。
陆宴臣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在黑暗中猛地侧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震惊地盯着怀里熟睡的女人。
以前执行特殊外宾安保任务时,他在资料上见过这个词。
是法语。
晚安的意思。
这个连开水瓶都嫌重、只知道涂脂抹粉的资本家娇小姐,竟然会说法语?
还说得这么流利?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