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500块算什么?这只是我的零花钱
大漠的日头落得急,眨眼就把天边那抹血色吞了个干净。
回大院的路上,风里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陆宴臣走在外侧,高大的身板像堵墙,替身边人挡住了大半的风沙。
他步子压得慢,目光时不时扫过江晚音脚上那双沾了灰的细跟小皮鞋。
鞋跟磕在水泥路上,“哒、哒”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心尖上,听得人莫名烦躁。
“这路怎么还没修好?”
江晚音抬手挡在额前,细眉微蹙,声音里透着股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劲儿,却也不忘挑剔,“全是土,刚才那顿饭算是白吃了,回去还得重新洗脸。”
陆宴臣听着这娇滴滴的抱怨,下颚线紧了紧。
刚才在食堂剥鸡蛋那点稀薄的温情,瞬间被这西北的冷风吹散了。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忍着。”
陆宴臣目视前方,声音冷硬,“这是西北,不是你的上海滩。”
“要想不吃灰,除非你不出门。”
江晚音轻哼一声,把身上的针织披肩裹紧了些,懒得搭理这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木头。
两人转过最后一道弯,家属院那扇掉漆的大铁门就在眼前。
平日里这时候,大门口顶多几个泥猴似的孩子在疯跑。
可今儿个,门口乌压压围了一圈人,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看什么西洋景。
人群正中央,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后座两侧绑着鼓鼓囊囊的帆布邮包,后架上更是横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把车胎都压瘪了一半。
“哎哟,我的娘咧!”
“这么大个箱子,光运费就得多少钱啊?”
李桂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人群,哪怕刚被一块蝴蝶酥堵过嘴,这会儿见了热闹,那股子酸劲儿又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手里攥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人堆里挤,眼珠子都要黏在那箱子上:“指不定又是那娇小姐买的什么精贵玩意儿。”
“咱们陆团长那点津贴,怕是都要被这败家娘们给霍霍光了!”
“这一天天不过日子,净整这些烧包事儿!”
周围几个军嫂跟着附和,眼神里既有好奇,更多的是对这种铺张浪费的鄙夷。
陆宴臣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不喜欢江晚音乱花钱是事实,但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
轮不到外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嚼舌根,更听不得别人说他陆宴臣连个家都养不起。
“都围着干什么?”
“不用做饭了?”
一道低沉冷厉的嗓音炸响。
人群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静了音。
众人回头,见是陆宴臣黑着脸走过来,一个个吓得缩了缩脖子。
李桂兰正说得起劲,冷不丁对上陆宴臣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吓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讪讪地往后退:“团……团长回来了啊,我们这就看个热闹……”
陆宴臣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刚要开口训斥这种不正之风。
那个满头大汗的邮递员却像是见到了救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扯着嗓子喊道:“哎呀!”
“总算来了!”
“哪位是江晚音同志?”
“有上海来的加急件!”
“还有一个大额汇款单!”
“汇款单?”
陆宴臣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江晚音倒是神色淡然,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她慢悠悠地走上前,从手包里掏出一双蕾丝手套戴上,这才伸出手。
“我是。”
邮递员赶紧从绿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张单据,手都在抖:“这箱子太沉了,我实在搬不动,得麻烦家里男同志搭把手。”
“还有这个单子,数额太大,你赶紧签个字,我这一路骑过来心里都发慌,生怕遭了贼!”
数额太大?
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在嘀咕:能有多大?
顶多也就是家里给寄个二三十块钱当零花吧?
撑死五十!
江晚音接过单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转身递到了陆宴臣面前。
“笔油脏手。”
她把手里的钢笔也一并递过去,理直气壮地使唤道,“你帮我签。”
陆宴臣看着她这副把人当长工使唤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吵,只能沉着脸接过钢笔和单据。
“江晚音,你最好适可而止。”
他低声警告了一句,拔开笔帽,正准备在收款人那栏代签。
视线无意间扫过汇款金额那一栏。
笔尖猛地顿住,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
陆宴臣眼皮猛地一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再看。
不是眼花。
大写的一栏赫然写着:伍佰圆整。
小写那一栏,“500”后面那两个零,在夕阳的余晖下红得刺眼,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心上。
五百块!
这年头,一名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三十几块,他身为团级干部,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也就七八十块。
这已经是让人羡慕的高收入了。
可这一张轻飘飘的纸片,竟然顶得上普通人一年半的工资!
陆宴臣握着钢笔的手指有些僵硬,指节泛白。
他一直以为,江晚音的那些“作”,那些咖啡、黄油、香水,都是在透支他的津贴,是在挥霍他这个丈夫辛苦赚来的血汗钱。
所以他有底气管教她,有资格要求她勤俭节约。
因为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供养者。
可现在……
“陆团长?”
江晚音见他不动,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抖什么?”
“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破了陆宴臣最后一点男人的体面。
周围离得近的李桂兰,伸长了脖子往那单子上瞄了一眼。
“我的个乖乖!”
李桂兰一声尖叫,嗓子都破了音,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五……五百块?!”
“这娇小姐家里是印钞票的啊?!”
“轰——”
人群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从刚才的鄙夷、嘲讽,瞬间变成了震惊、嫉妒,还有一种深深的敬畏。
五百块啊!
那能在县城买两套房了!
陆宴臣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惊叹声听在他耳朵里,全是讽刺。
他每个月交给江晚音的那几十块钱生活费,在她眼里算什么?
零钱?
还是打发叫花子?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精致得不像话的女人,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生活习惯,更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签字啊。”
江晚音催促道,“人家还要下班呢。”
陆宴臣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飞快地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笔锋狠厉,笔尖甚至划破了单据的一角。
“箱子。”
他把钢笔帽重重扣上,扔回给江晚音,没再说一句话。
转身,单手抓起那个压得自行车都翘头的巨大木箱。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暴起,青筋盘虬。
那至少有一百斤重的箱子,被他像拎小鸡仔一样单手提起,扛在肩上。
只是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看起来竟透着一股子闷气。
江晚音接过钢笔,心情颇好地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邻居,尤其是脸色青白交加的李桂兰,红唇轻启:“让让,别挡道。”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像个骄傲的女王,跟在陆宴臣身后走进了院子。
“砰!”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窃窃私语。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早晨那股淡淡的咖啡香。
陆宴臣将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震起一层细小的浮灰。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箱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晚音,胸膛微微起伏。
江晚音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屋里压抑的气氛。
她找来剪刀,利落地划开箱子上的封条。
“哗啦——”
箱盖掀开。
里面的东西更是让陆宴臣开了眼。
最上面是一整匹深蓝色的纯羊毛呢子大衣料子,手感厚实软糯,一看就是紧俏货。
旁边塞着好几盒印着外文的巧克力、两大桶精装的丹麦曲奇饼干,还有几瓶他叫不上名字的洋酒。
甚至在缝隙里,还塞着几双玻璃丝袜和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这些东西,哪怕是在省城的华侨商店,都要凭外汇券去抢,普通人连见都见不着。
这个简陋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宿舍,此刻被这些昂贵的物品填满,显得格格不入。
就像江晚音这个人,硬生生挤进了他粗糙的生活里。
“陆宴臣。”
江晚音从箱子里拿出一盒巧克力,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转过身,递给他一颗:“尝尝?”
“酒心的,不腻。”
陆宴臣看着那只捏着巧克力的白嫩手指,没接。
“江晚音,咱们谈谈。”
他拉开椅子坐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开作战会议。
江晚音挑了挑眉,自己把那颗巧克力吃了:“谈什么?”
“谈你刚才没吃饱?”
“谈你的以后。”
陆宴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试图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严,“既然你家里条件好,那是你的事。”
“但这钱,你最好存起来,别乱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有,你既然随了军,就是军属。”
“整天在大院里无所事事、吃喝享乐,像什么话?”
“哪怕你有钱,也不能这么废着。”
在他看来,劳动是改造娇气的唯一途径,也是融入这个集体的唯一办法。
“明天我去联系政治处,给你在团里的被服厂找个活干。”
“哪怕是做个临时工,踩踩缝纫机,也好过天天在家里发霉。”
江晚音剥糖纸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被服厂?”
她指了指自己,“你要我去踩缝纫机?”
“那是劳动!”
陆宴臣皱眉,“劳动最光荣。”
“大院里的嫂子们都在干,你怎么就不行?”
“我不去。”
江晚音拒绝得斩钉截铁,“那机油味难闻,布料灰尘大,伤手。”
“我这双手是要保养的。”
“你……”
陆宴臣气结,“那你想干什么?”
“就这么混吃等死?”
江晚音弯下腰,从箱子的最底层,费力地搬出一摞厚厚的书。
那是十几本硬皮的大部头,封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洋文,有的书页已经泛黄,显得有些陈旧。
她将书抱在怀里,下巴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要看书,我要学习。”
陆宴臣的视线落在她怀里那些书上。
《The Great Gatsby》、《Jane Eyre》……
虽然他不懂英文,但看那花里胡哨的封面和排版,分明就是些国外的小说。
“学习?”
陆宴臣气笑了,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看这些洋文小说就是学习?”
“这就是你的精神追求?”
“江晚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外语就好糊弄?”
“不想干活就直说,别拿这些装样子的东西当借口!”
在他眼里,这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小姐做派。
打着学习的幌子,在那看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
“随你怎么说。”
江晚音抱着书,并没有解释,只是语气冷淡了下来,“反正被服厂我肯定不去。”
“你要是看不惯,就把我送回上海。”
“你——”
陆宴臣指着她,手指颤了两下。
他想发火,想把那些书扔出去,可看着她那张冷淡却倔强的脸,又想起那张五百块的汇款单,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管不了。
根本管不了。
“好,很好。”
陆宴臣咬着牙,抓起桌上的军帽,狠狠扣在头上,“既然你喜欢看,那你就抱着这些破书过日子吧!”
“我倒要看看,你能看出个什么花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窗框都跟着抖了三抖。
屋内重归寂静。
江晚音站在原地,听着那急促远去的军靴声,脸上并没有半点生气或难过的表情。
她走到窗边,看着陆宴臣那个带着怒气、大步冲向训练场的背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傻子。”
她轻声呢喃了一句,转身坐回桌前。
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本被陆宴臣鄙视为“无病呻吟”的《简·爱》。
书页翻动。
里面没有那个年代言情小说里的插画。
夹在书页中间的,是密密麻麻的手抄笔记。
不是英文。
而是这个年代最稀缺、最珍贵的——高中代数公式、物理力学定理,还有几张手绘的化学元素周期表。
在书的最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日历卡片。
上面的年份印着:1977年。
江晚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日期,眼底的光芒比窗外的星光还要璀璨。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