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嫌弃床单太粗糙,娇妻闹着要回城
晨光像把利剑,顺着窗帘缝隙直挺挺地刺进来,照得屋里尘土飞扬。
江晚音是被生生疼醒的。
她翻了个身,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里溢出一声烦躁的轻哼。
身下那张部队统一发的粗帆布床单,简直就是刑具。
这玩意儿耐磨是耐磨,可经过一整夜的摩擦,那粗砺的纹理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锉刀,不知疲倦地在她这身细皮嫩肉上打磨。
“嘶……”
江晚音撑着身子坐起来,真丝睡袍顺着肩膀滑落。
低头一看,原本如羊脂般细腻的手臂和侧腰上,此刻布满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痕,像是被砂纸狠狠蹭过,火辣辣地泛着疼。
甚至有几处皮肤薄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了血点子。
这哪里是睡觉?
这分明是以前地主家的私刑!
江晚音气得胸口起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抬脚狠狠踹了一下那床叠成豆腐块的军绿色被子,娇气劲儿直冲脑门。
“吱呀——”
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清晨特有的冷冽寒气,还混着男人身上热烘烘的汗味。
陆宴臣刚跑完五公里晨练回来,一身作训服湿了半截,手里还拎着给食堂打来的早饭。
他看了一眼日上三竿的时间,又看了看还在床上跟被子较劲的女人,下意识就要皱眉训斥。
“都几点了,还……”
“陆宴臣。”
江晚音打断了他。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顶嘴,而是直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几步走到他面前。
她一把扯开睡袍的领口,将整条布满红痕的手臂,以及锁骨下方那一片惨不忍睹的红肿,直愣愣地怼到了陆宴臣的眼皮子底下。
“看清楚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股子怎么也压不住的委屈:“你这床单是用砂纸做的,还是用钢丝球织的?”
“我才睡了两天,皮都要磨没了!”
陆宴臣刚到嘴边的“懒惰”二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落在她那截雪白的手臂上。
那上面的红痕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红与白的极致对比,像是无声的控诉。
他当然知道部队发的帆布床单糙,那是为了经造,全团几千号大老爷们睡了十几年都没事。
怎么偏偏到了她这儿,就跟上了老虎凳一样?
可看着那渗血的破皮处,陆宴臣喉结剧烈滚了滚,眼神有些发飘,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皮肤太嫩。”
他声音闷闷的,底气明显不足,“多睡几天,磨出茧子就好了。”
“磨出茧子?”
江晚音气笑了。
她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瞪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直男:“陆宴臣,我是你老婆,不是你手底下的新兵蛋子!”
“你是想把我也练成你那样一身死皮?”
她猛地转身,走到窗边。
“这里的水硬得像石头,洗完脸紧绷得发疼;这里的风大得像刀子,出门就一脸土;太阳毒得要把人烤干,现在连睡个觉都要掉层皮!”
江晚-晚音越说越气,视线落在那口昨天刚打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大樟木箱子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啪”地扔进箱子里。
紧接着是昨天刚摆出来的骨瓷杯、磨豆机、真丝睡袍……
“你干什么?”
陆宴臣把手里的早饭往桌上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待了。”
江晚音动作麻利,语气决绝:“既然陆团长看不惯我的资本家做派,既然这地方容不下我这身娇皮嫩肉,那我走。”
“我有手有脚,还有钱,犯不着在这里受这份活罪!”
“砰!”
沉重的樟木箱盖被重重合上,震起一片浮灰。
江晚音伸手就要去扣箱子的锁扣。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横空伸来,死死按在了箱盖上。
陆宴臣高大的身躯逼近,像是一座巍峨的山,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也是被急的。
“胡闹!”
陆宴臣咬着后槽牙,黑眸里翻涌着怒火:“军婚是你想离就离,想走就走的?”
“这里是部队,不是你上海滩的公馆,由不得你耍大小姐脾气!”
“不让我走?”
江晚音仰起头,寸步不让地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一声:“那你是打算让我睡这砂纸床睡到死?”
“还是打算看着我全身溃烂才满意?”
“这就是陆团长的待客之道?”
“你——”
陆宴臣额角青筋暴起。
他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想说大家都这么过,可脑子里全是她手臂上那片刺眼的红肿。
在这个女人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成了歪理,所有的原则都成了针对。
两人僵持着,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最终,陆宴臣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制住想把这个女人扛起来扔床上的冲动。
“不可理喻!”
他低吼一声,猛地松开手,抓起桌上的军帽,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门。
“砰!”
房门被摔得震天响,那力道大得连墙皮都簌簌往下掉。
江晚音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她没有继续收拾箱子,反而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虽然有些狼狈、但眼神却格外清亮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陆宴臣,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
陆宴臣这一走,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冲出院门的时候,脚蹬子踩得飞快,车轮卷起的黄沙足有半人高,那张脸黑得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一直蹲在院子里择菜的李桂兰,眼珠子瞬间亮了。
“哎哟喂!”
“看见没?”
“看见没!”
李桂兰把手里的烂菜叶子一扔,兴奋地拍着大腿,跟旁边几个正竖着耳朵的邻居嚷嚷:“我就说长不了吧!”
“这大清早的又吵又摔门,那陆团长的脸黑得都能滴出墨来!”
“我看呐,这次肯定是去打离婚报告了!”
旁边一个军嫂有点犹豫:“不能吧?”
“昨天不刚收了家里寄来的大包裹吗?”
“那五百块钱呢……”
“钱顶个屁用!”
李桂兰啐了一口,“你没听见刚才屋里的动静?”
“那是翻箱倒柜啊!”
“那娇小姐肯定是在收拾东西要滚蛋了!”
“咱们大院啊,总算要清净喽!”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甚至连连队的战士都私下议论纷纷。
大家都说,陆团长终于忍受不了那个资本家作精,要挥泪斩情丝了。
然而,处于舆论暴风眼的江晚音,此刻却淡定得很。
她把箱子重新打开,拿出那套护肤品,对着镜子,一点一点仔细地给手臂上的红痕涂抹着雪花膏。
走?
她才不走。
这年头回城多难?
好不容易跳出了那个可能下乡的火坑,手里还攥着五百块巨款,又有这么个前途无量的“潜力股”丈夫,这时候走才是脑子进水。
她赌的就是陆宴臣那该死的责任感,还有他那个看似冷硬、实则只要找对方法就能戳破的心软。
日头西斜,大漠的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
大院里飘起了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
江晚音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给指甲补了一层丹蔻。
她在等。
“吱呀——”
院门被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比往常更加急促,也更加沉重。
江晚音透过窗户缝隙看去。
只见陆宴臣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那一身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显出肌肉的轮廓。
军靴上全是厚厚的尘土,甚至裤脚还挂着几个苍耳子,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手里,死死护着一个用旧报纸严严实实裹着的巨大包裹。
江晚音收回视线,垂眸轻笑。
赢了。
陆宴臣推门进屋的时候,屋里没开灯,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江晚音身上。
她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依旧专注于自己的指甲。
陆宴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几步跨到床边,也不说话,直接把怀里那个大包裹,“咚”的一声,重重扔在了那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硬板床上。
“怎么?”
江晚音挑了挑眉,语气慵懒:“陆团长这是给的分手费?”
“还是遣散费?”
陆宴臣黑着脸,没搭理她的阴阳怪气。
他动作粗鲁地一把扯开包裹外层的报纸和麻绳。
“哗啦——”
随着包装散开,一抹极其温柔、甚至有些扎眼的淡粉色,在这个灰扑扑的屋子里炸开了。
那是一整匹棉布。
不是供销社常见的粗棉,而是那种只有在给婴儿做衣服时才舍得用的、最为细密柔软的精梳棉。
手指按上去,软得像是陷进了云朵里。
而在棉布中间,还滚落出两个圆形的铁盒子。
盒盖上印着精致的牡丹花,正是这个年代最紧俏、有钱都买不到的“友谊牌”雪花膏。
江晚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男人竟然真的去买了,而且买的还是粉色?
这颜色,跟这位铁血硬汉的气质,简直是南辕北辙。
“给我的?”
江晚音明知故问,伸手摸了摸那匹布,触感微凉细腻,确实是好东西。
陆宴臣别过脸,抬手扯开领口的风纪扣,像是要透透气。
“正好路过市里的供销社。”
他声音硬邦邦的,眼神死盯着墙角的煤球炉子,就是不看她:“碰上他们处理积压库存,不要票。”
“我想着这是国家资源,不能浪费,就顺手买回来了。”
积压库存?
江晚音差点笑出声。
谁家供销社会积压这种顶级的好棉布?
还不要票?
看他那一身汗和鞋上的土,怕是骑车跑遍了整个市区,又找了不少关系才弄到的吧。
明明是用这月大半津贴换来的心意,非要说成是处理品。
这男人的嘴,比那城墙拐弯处的砖头还硬。
“哦,处理品啊。”
江晚音忍着笑,拿起那盒雪花膏,打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幽香瞬间溢满鼻腔。
“陆团长运气真好,这‘积压库存’比上海百货公司的正品还香呢。”
她语气揶揄,眼波流转。
陆宴臣被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一种被戳穿的心虚和恼羞成怒交织在一起,烧得他耳根子通红。
“赶紧把床单换了!”
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掩饰般地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桌子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
男人身上那股子刚练完兵的热乎劲儿,混着汗味和烟草味,瞬间将江晚音包围。
陆宴臣低下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眼底暗火涌动,声音沙哑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江晚音,东西给你买了,床单也给你换最好的。”
“以后少拿‘回上海’这种屁话来威胁我。”
他顿了顿,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不提离婚,不提走,你在屋里爱怎么作怎么作,老子受着。”
“但要是再敢提那个字……”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那凶狠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后果自负。
这大概是这位不善言辞的首长,能说出的最动听的情话了。
江晚音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看着他眼底那份藏得很深、却又炽热得怕人的占有欲。
心跳,漏了半拍。
“不走了。”
她忽然伸出手,纤细的指尖勾住他领口那条松垮的领带,稍微用力往下一拉。
陆宴臣被迫低头。
下一秒,两片柔软温热的红唇,蜻蜓点水般在他紧抿的嘴角啄了一下。
“看在陆团长这么‘节约’的份上,我就勉强再住一阵子。”
陆宴臣浑身僵硬如石雕。
那个吻轻得像羽毛,却像一颗糖衣炮弹,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所有的怒火、憋屈、疲惫,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嘴角那一点酥麻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心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窗外的大喇叭伴随着电流声,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屋内暧昧到极致的气氛。
“注意!”
“注意!”
“各单位请注意!”
广播员激昂的声音回荡在大院上空:“为庆祝中秋佳节,下周大院将举办军民联欢晚会!”
“请文工团及各家属积极排练节目,展现革命风采,踊跃报名……”
江晚音松开他的领带,眼底划过一丝流光。
联欢晚会?
这不是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