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娇气包要上台:不给钢琴就不去
大喇叭里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紧接着那激昂的播报声跟凉水似的,瞬间把屋里刚冒头的那点暧昧火星子给浇灭了。
陆宴臣喉结滚了滚,猛地直起身,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迅速后退半步。
他抬手胡乱扯了扯刚才被拽歪的领带,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狼狈,耳根处的红晕还没褪干净。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团长的威严,眼神飘忽地落向窗外,不敢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
江晚音倒是淡定得很。
她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指尖在那匹粉色的精梳棉布上轻轻划过,眼底那股勾人的媚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听到了新乐子的兴奋。
“陆团长。”
江晚音重新坐回床边,双腿交叠,裙摆微扬,语气里透着股势在必得,“这联欢晚会听着挺有意思,我也要报名。”
陆宴臣正在扣风纪扣的手一顿。
刚才那个吻带来的酥麻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太阳穴突突直跳的胀痛。
他转过身,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刚才那点少得可怜的柔情荡然无存,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子硬邦邦的教导员味儿:“胡闹。”
“这是部队搞军民联欢,不是你们上海滩的交际舞会,更不是让你去过家家的。”
陆宴臣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上去表演的都是连队的尖子兵和文工团的专业骨干。”
“你去干什么?”
“表演怎么睡觉?”
“还是表演怎么一顿早饭花掉别人半个月工资?”
在他眼里,这女人除了长得好看、会花钱、娇气得要命之外,跟“才艺”这两个字简直就是两条平行线。
让她上台?
那是嫌他陆宴臣在这大院里的笑话还不够多吗?
江晚音没生气,反而挑了挑眉,从床头柜上摸过那盒友谊牌雪花膏,漫不经心地转着盖子:“听陆团长这意思,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不是丢人,是没必要。”
陆宴臣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毫不留情地泼冷水,“这次晚会是师部点名关注的,全师几千双眼睛看着。”
“文工团为了这次演出排练了半个月,那是真功夫。”
提到文工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一股子直男特有的“补刀”属性:“特别是那个林文,那是咱们师的台柱子,人家那是童子功。”
“你一个家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别去凑那个热闹。”
“到时候老老实实坐台下鼓掌就行了。”
林文。
又是这个名字。
江晚音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想起食堂里那个扎着麻花辫、满嘴“忆苦思甜”的女兵,想起对方看陆宴臣时那股子黏糊糊的眼神,还有看自己时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呵。”
江晚音轻笑一声,把雪花膏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踩着那双细跟小皮鞋,一步步走到陆宴臣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陆宴臣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原来在陆团长眼里,我不入流,比不上你的兵?”
江晚音仰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娇软,却带着钩子,“还是说,陆团长觉得,那个林文才是给你长脸的人?”
陆宴臣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想后退,却被逼到了桌沿边。
“别在那夹枪带棒的。”
他沉声道,“我是实事求是。”
“好一个实事求是。”
江晚音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他那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狠狠戳了两下,像是要在上面戳出个洞来。
“既然陆团长这么看不起我,那我更要去了。”
“不仅要去,我还要震场子。”
她盯着陆宴臣的眼睛,一字一顿,傲气逼人:“我要让全大院的人看看,是你陆宴臣的眼光好,还是那个什么林文的功夫真。”
陆宴臣一把抓住她在自己胸口乱戳的手指,掌心滚烫,有些头疼。
这女人,怎么总是能把天聊死,又能把火拱起来?
“江晚音,你别意气用事。”
陆宴臣试图跟她讲道理,“那舞台是露天的,大漠里风沙大,几千瓦的探照灯烤着,你这身娇肉贵的受得了?”
“到时候别哭着喊累。”
“受不受得了是我的事。”
江晚音顺势抽回手,顺便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眼神挑衅:“怎么?”
“陆团长是心疼我受苦,还是怕我上去给你丢人?”
没等陆宴臣开口,她身子一转,背对着他,声音幽幽地飘过来:“行啊,既然陆团长嫌弃糟糠之妻,觉得我不配上台。”
“那我这就写信回上海,告诉爸妈,说我在这边被人嫌弃得不行,连个晚会都不让参加,活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
陆宴臣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嫌弃糟糠之妻?
她?
糟糠?
这全天下要是还有这么娇气、这么能花钱的糟糠,那地主老财都得哭穷!
“闭嘴!”
“谁嫌弃你了?”
陆宴臣被那一顶大帽子扣得没脾气,看着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作天作地”的架势,终究是深吸一口气,彻底败下阵来。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分明是请了个祖宗。
“行,让你去。”
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纵容:“名我去报。”
“但先说好,要是排练太累哭鼻子,或者是被风吹裂了皮,回家别跟我哼哼,我可不负责哄。”
“谁要你哄。”
江晚音得逞地勾起唇角,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既然要去,那就得去得风光,去得漂亮。
她江晚音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凑合”这两个字。
“不过,既然要表演,我就得用像样的家伙事儿。”
江晚音重新坐回床上,一副女王发号施令的姿态,“我不吹拉弹唱那些俗的,我要弹钢琴。”
在上海的小洋楼里,她那架施坦威陪了她十几年。
到了这戈壁滩,虽然不敢奢求什么顶级名琴,但至少得是个能出声的黑白键。
“什么?”
陆宴臣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瞪大眼睛看着江晚音,仿佛她要的不是乐器,而是天上的星星。
“钢琴?”
陆宴臣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这是哪?”
“这是西北戈壁滩!”
“你当是你们上海的百货大楼,想要什么有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荒凉的景色,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全师几万人,就文工团有一架旧钢琴,还是当年从苏联专家楼里搬出来的,金贵得很!”
“平时都锁在库房里,只有重大演出才抬出来。”
“那可是林文的宝贝疙瘩,平时连摸都不让人摸一下。”
说到这,陆宴臣上下打量了江晚音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而且,你会弹那玩意儿?”
“那东西可不是光长得好看就能摁响的。”
在他印象里,这女人除了会看几本洋文书,最大的本事就是涂脂抹粉。
弹钢琴?
那是艺术家干的事。
“会不会是我的事,能不能弄来是你的事。”
江晚音根本不接他的茬,她拿起那块粉色的棉布,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陆团长,既然答应了让我去,总不能连个像样的家伙事儿都给不起吧?”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一脸僵硬的男人:“要是到时候我两手空空上去,或者拿个破口琴吹两下,那才真是丢了你首长的面子。”
“你说呢?”
陆宴臣看着她那副“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的甩手掌柜样,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激将法。
又是激将法。
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偏偏那句“丢了你首长的面子”,就像是紧箍咒一样勒在他脑门上。
全师唯一的一架钢琴。
还是林文的“专属”。
这要是去要,那得欠多大的人情?
还得跟文工团那帮人磨多少嘴皮子?
陆宴臣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仁疼得更厉害了。
“江晚音,你最好是真的会弹。”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猛地捞起桌上的军帽,狠狠扣在头上。
“要是弄来了你弹不出个响儿,老子把你扔回上海去!”
说罢,陆宴臣带着一身“这日子没法过了但还得过”的怨气,转身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
看着那扇还在颤抖的木门,江晚音轻笑一声,心情颇好地哼起了一首曲子。
那是肖邦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