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只要林队长接得住
西北的清晨,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江晚音起得比平日早。
昨晚那场“谈判”虽然赢了,但要想在这场万众瞩目的联欢晚会上把场子彻底热起来,光有陆宴臣那句硬邦邦的“让你去”还不够,得把名落实了,这事儿才算板上钉钉。
她打开那口樟木箱子,指尖在一排挂着的衣物上滑过,最后挑了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
这衣服是上海“红帮”老裁缝的手艺,针脚密实,剪裁考究,腰身收得极紧,恰到好处地掐出她那把细腰。
下身配了一条过膝的苏格兰格纹羊毛裙,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方头皮鞋,脚踝处隐约露出一层薄如蝉翼的玻璃丝袜。
这一身行头,别说是在这灰扑扑的西北军区,就是放在当下的上海淮海路,那也是顶顶时髦的“资产阶级情调”。
对着镜子,江晚音将长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珍珠发卡固定住,又在耳垂上点缀了两颗圆润的珍珠耳钉。
“行了。”
她轻哼一声,拎起那只精致的手包,推门而出。
一路上,回头率简直是百分之百。
正赶上出操结束的战士们往回走,一个个原本喊着口号目视前方,结果余光一扫,眼珠子瞬间就直了,脚下的步子都乱了节奏。
在这片满眼都是草绿和灰蓝的军营里,江晚音就像是一抹突然闯入的亮色,扎眼得很,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犯错误,可又不舍得挪开眼。
政治处门口的宣传栏前,这会儿正热闹。
几张红纸黑字的大海报刚贴上去,那是关于中秋军民联欢晚会的动员令。
文工团的一帮女兵正围在那儿叽叽喳喳,像是一群刚出笼的百灵鸟。
人群正中央,李桂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唾沫横飞地响着,生怕方圆十里听不见。
“哎哟,咱们林队长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
“那《红梅赞》唱得,简直比收音机里的还好听!”
“要我说啊,这次晚会能不能出彩,全得看林队长这根定海神针!”
李桂兰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把瓜子皮往地上喷,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被围在中间的林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练功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矜持又谦虚的笑:
“李嫂子过奖了,都是为了给战士们鼓劲。”
“这是政治任务,大家一起努力才是。”
周围的几个军嫂和女兵纷纷附和,那架势,仿佛这场晚会已经是林文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就在这时,李桂兰那双聚光的绿豆眼一瞥,正好看见了不远处款款走来的江晚音。
她嗑瓜子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夸张地叫了起来:
“哟!”
“今儿个哪阵风把这娇客给吹来了?”
“不好好在家躲风沙,怎么也跑到政治处这风口上来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李桂兰上下打量着江晚音那身精致的打扮,看着那呢子料和皮鞋,嘴里的酸味儿简直能飘出二里地:
“啧啧啧,瞧这一身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把咱们政治处当成上海的百货公司来逛了呢!”
“江同志,这儿可没有咖啡喝,全是土!”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女兵和军嫂们看着江晚音,眼神里满是看戏的戏谑,甚至带着几分仇富的敌意。
在这个讲究艰苦朴素的年代,江晚音的每一次出场,都在挑战她们的认知底线。
江晚音像是没听见那些刺耳的笑声,脚下的步子连停顿都没有。
她踩着皮鞋,哒哒作响,径直走到人群外围。
那种目中无人的姿态,让李桂兰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慌。
这时,林文动了。
她分开人群,像个众星捧月的公主般走到江晚音面前。
虽然穿着朴素的练功服,但她挺直的脊背和那股子“正气凛然”的劲儿,显然是想在气场上压江晚音一头。
“嫂子。”
林文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里却藏着软刀子。
“这里是政治处,大家都在忙着筹备晚会的事。”
“你要是闲着无聊想找人说话,不如去家属院那边,这儿毕竟是办公的地方。”
说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故作善意地提醒道:
“而且这次晚会是师部下达的严肃政治任务,审核非常严格。”
“只有思想进步、作风过硬,并且有真才实学的同志才能上台。”
“不是谁随随便便上去扭两下、摆个样子就行的。”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你江晚音出身不好,作风奢靡,既没思想也没才艺,就别来这儿丢人现眼了。
“就是啊!”
李桂兰立马接茬,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可是给首长们看的,要是上去出了洋相,那丢的可是陆团长的脸!”
“有些人啊,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现场的气氛一度变得尴尬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江晚音,等着看这位平日里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娇小姐当场翻脸,或者是羞愤离去。
毕竟在她们看来,被文工团的台柱子当众这么“教育”,换谁都下不来台。
然而,预想中的恼羞成怒并没有发生。
江晚音只是淡淡地扫了林文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就像是在看路边一棵不起眼的杂草。
“呵。”
她轻笑一声,从手包里掏出一支钢笔,连个正眼都没给李桂兰,径直绕过林文,走到了负责登记的小干事桌前。
“陆宴臣让我来填表。”
江晚音的声音不大,清冷软糯,却在嘈杂的人群中清晰可闻。
她微微侧头,看着那个愣住的小干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怎么,政治处的门槛,比陆团长的命令还高?”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瞬间把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人群炸得鸦雀无声。
陆宴臣!
这三个字在西北军区,那就是活阎王一般的存在。
那个负责登记的小干事手一抖,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的团长夫人,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没……没有!”
“嫂子您请!”
小干事吓得连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一张空白的报名表,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陆团长?
那个铁面无私、最恨娇气作风的陆宴臣,竟然真的同意让他这个“作精”媳妇来参加晚会?
这还是那个为了两个馒头能把全团训得抬不起头的陆阎王吗?
这也太纵容了吧!
林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宴臣竟然会为了江晚音打破原则。
江晚音接过笔,根本不在意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
她微微俯身,米白色的西装勾勒出优美的背部线条。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行云流水。
林文咬了咬嘴唇,心有不甘。
她假装关心,凑近了两步,视线往桌上的表格瞟去:
“嫂子报的什么节目啊?”
“要是需要乐谱或者服装,我也能帮着参谋参谋,毕竟这方面我熟……”
她就是不信,这个只会花钱买衣服、喝咖啡的资本家小姐,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
别是报个什么诗朗诵吧?
就在林文的视线即将触及“节目名称”那一栏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轻轻覆了上来。
江晚音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偷看,手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核心内容,只露出了最末尾的“独奏”两个字的边角。
“不劳林队长费心。”
江晚音头也不抬,利落地将填好的单子折叠起来,随手递给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干事,食指在唇边轻轻竖了一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陆团长说了,要保密。”
小干事如获至宝般接过单子,连连点头,赶紧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林文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
保密?
装神弄鬼!
肯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烂节目,怕现在说出来被人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既然你想上台丢人,那我就成全你,还要把你捧得高高的,让你摔得更惨。
“嫂子既然这么有兴致参与,那真是太好了。”
林文突然拔高了嗓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虚伪的热情笑容。
“正好,咱们晚会还缺个报幕员。”
“这次可是有军区首长,甚至还有北京来的领导视察,规格那是相当高。”
“报幕员代表的是咱们军区的脸面,形象必须得好。”
她特意在“形象”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在江晚音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扫过,看似夸奖,实则暗讽江晚音是个只有脸蛋的花瓶。
“我看嫂子这形象气质,全军区都找不出第二个,当个报幕员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既能露脸,又能为集体做贡献,嫂子应该不会推辞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回过味儿来了。
这林队长是真狠啊!
报幕员那是好当的?
要是普通晚会也就算了,这次可是有大领导来!
那串词稍微念错一个字,或者是普通话不标准,那就是重大的演出事故!
而且报幕员就是个绿叶,站在旁边衬托红花的。
林文这是想让江晚音给她当陪衬,甚至等着看她在台上念错词、怯场出丑!
李桂兰立马领会了精神,跟着起哄:
“对对对!”
“林队长这主意好!”
“江同志长得这么俊,往台上一站那就是风景!”
“该不会是不敢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晚-音身上,带着一种逼宫的压迫感。
江晚音停下整理手包的动作。
她转过身,看着林文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想拿大领导压我?
想让我当绿叶?
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响。
可惜,打错了人。
“报幕员?”
江晚音挑了挑眉,语气轻快。
“好啊。”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林文愣了一下。
江晚音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自信甚至有些狂傲的光芒。
她微微低头,凑近林文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只要林队长到时候……别接不住我的幕。”
说完,她直起身,再也没看这一群各怀鬼胎的人一眼。
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踩着高跟鞋,在那一片灰扑扑的背景中,留下一个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背影。
身后,政治处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她答应了?”
“她真敢答应?”
“我的天,那是报幕员啊!”
“那么多首长的名字,还有那些复杂的节目词,她一个娇小姐能行吗?”
“等着看吧,到时候肯定吓得腿软!”
“林队长这招高啊,既给了她面子,又让她现原形!”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顺着风沙迅速传遍了整个军区大院。
娇气的团长夫人要上台当报幕员了!
大家都搬好了小马扎,等着看这只金丝雀如何在聚光灯下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