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陆宴臣,你耳朵真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大院的深夜静得有些渗人,只有巡逻哨兵偶尔扫过的手电光束。
陆宴臣带着她避开大路,专挑墙根阴影走,像是做贼,又像是要去探寻什么宝藏。
穿过大半个家属院,尽头是一座红砖砌成的独立小楼。
那是老首长早年养病的地方,如今闲置当了库房。
四周荒草丛生,枯叶在脚下踩出细碎的裂响。
陆宴臣走到后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拿起那把黄铜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
他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陆宴臣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里面的东西要是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江晚音裹紧了军大衣,轻嗤一声:
“陆团长放心,我要是坏了,肯定拉你垫背。”
陆宴臣没搭理她,按亮了手里的军用手电筒。
强光划破黑暗,直直打在库房中央。
那里伫立着一个庞然大物,上面盖着厚厚的帆布,落满了灰尘。
陆宴臣走上前,手臂肌肉绷紧,猛地掀开帆布。
“哗——”
灰尘飞扬中,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显露真容。
琴漆虽有些黯淡,但侧面那个金色的“Steinway & Sons”标志,在手电筒的光柱下,依旧闪烁着幽冷而高贵的光芒。
江晚音的呼吸窒了一瞬。
那是见到了老战友般的惊喜,眼底的光彩比那金标还要亮。
这琴骨子里的贵气,跟这粗粝破败的库房格格不入,就像此刻穿着军大衣却踩着高跟鞋的她一样。
陆宴臣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更甚。
“怎么样?”
“比林文那个破烂强吧?”
江晚音没说话,提着裙摆走过去,指尖隔空虚抚过琴键,最后停在了琴凳旁。
她围着琴凳转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过身,指了指那上面积的一层薄灰。
“陆宴臣。”
“脏。”
陆宴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指着周围,一脸不可理喻。
“这可是库房!”
“有灰不正常吗?”
“你是来弹琴的还是来视察卫生的?”
江晚音理直气壮,站在一旁动都不动。
“我这裙子是纯羊毛的,不能沾灰。”
“而且这琴凳要是脏了,坐着不舒服,影响我发挥。”
陆宴臣磨了磨后槽牙,看着她那副娇滴滴的样,真想把她直接扛回去扔床上。
“事儿精!”
他骂了一句,却还是认命地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堂堂团长,弯下腰,在那张琴凳上用力擦拭起来。
一下,两下。
要是让他手底下的兵看见这一幕,怕是下巴都要惊掉——这哪里是冷面阎王,分明是个伺候大小姐的长工。
陆宴臣直起腰,把那块变得黑乎乎的手帕塞回兜里,没好气地道。
“行了吧?”
江晚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优雅地坐下。
然而下一秒,她又转过头,看着还杵在旁边的男人。
“你怎么还不出去?”
陆宴臣眼珠子一瞪:
“这是老子借来的琴,我在旁边听听怎么了?”
江晚音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行。”
“这种级别的钢琴,需要‘人琴合一’的独处空间来找手感。”
“你在旁边喘气声太大,像拉风箱,影响我跟它交流。”
陆宴臣气笑了。
喘气声大?
这女人分明就是想支开他搞什么猫腻,或者根本就是怕弹不响丢人,找借口把他赶走。
陆宴臣冷哼一声。
“行,我出去。”
“我倒要看看,你能跟它交流出个什么花来。”
他转身大步走出库房,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廊下的风口里,陆宴臣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
火柴燃起,映亮了他那张写满嘲弄的脸。
五百块的“入场费”,加上今晚这个人情,算是白瞎了。
就她那两下子,别说震场子,明天还是得想办法让她退赛,省得真上去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动静。
“哆、来、咪……”
单调,生涩,断断续续。
就像是刚学琴的三岁小孩在乱按。
陆宴臣深吸了一口烟,嘴角的弧度更讽刺了。
果然,也就是个摆样子的货色。
他吐出一口烟圈,正准备掐灭烟头进去抓人走。
突然——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不再是试探性的单音,而是一连串如暴风骤雨般的和弦,猛然砸下。
那是《保卫黄河》激昂的前奏!
指尖触键的力度极大,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带着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杀伐之气,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在寂静的深夜里轰然回荡。
风在吼,马在叫。
琴声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咆哮着,奔涌着,带着一股要把这戈壁滩都掀翻的狂野与悲壮。
陆宴臣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
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都咳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这他妈是江晚音?!
这琴声太烈、太猛,充满了一种他在战场上才能感受到的血性,完全无法与那个连洗澡水都嫌烫、走路怕踩灰的娇气女人联系在一起。
陆宴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指尖一松。
那根刚抽了两口的“大前门”,直直掉落在满是枯叶的地上,溅起一点猩红的火星。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余音还在夜色中震颤,久久不散。
陆宴臣猛地回过神来。
他顾不上捡地上的烟头,一把推开木门,大步冲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库房里疯狂扫射。
琴凳上,江晚音正优雅地合上琴盖,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微微侧头,看着闯进来的男人,嘴角勾着一抹淡笑。
陆宴臣没看她,而是弯下腰,视线在钢琴四周、甚至琴盖底下急切地搜寻。
他在找录音机。
或者留声机。
他不信。
他绝对不信那双只会涂指甲油、连拧个瓶盖都要喊累的手,能弹出这种动静!
江晚音整理了一下裙摆,声音轻飘飘的。
“陆团长找什么呢?”
陆宴臣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钢琴底座,又看了看四周连个插座都没有的墙壁,脸色变幻莫测。
这不可能。
一定是藏哪儿了。
那娇气包怎么可能有这本事?
陆宴臣硬邦邦地扔下一句,眼神却有些发飘,不敢跟她对视。
“老首长这儿收藏的唱片果然带劲。”
“下次别放这么大声,容易招狼。”
江晚音拎起手包,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替他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眼底满是意味深长的戏谑。
“陆团长耳朵真好。”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率先走出了库房。
陆宴臣站在原地,看着她那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心里的疑虑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那架沉默的钢琴。
真的是唱片?
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电?
陆宴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荒谬的震撼,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狠狠踩灭。
肯定是唱片。
不然还能是那作精弹的?
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